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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寻人寻事之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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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之间,一个笼子在寻找一只鸟
阳光明媚的上午,带着水汽湿漉漉的长青草地,奶白色的二层建筑矗立其间。
我放下手中的介绍小册子,艾比西康复中心近在眼前。几乎是把照片全息投影在一片空地上,也许应该反过来说才对。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逸、美好的甚至带点童话色彩,印在卡片上“欢迎来到天堂”的宣传画。
当然,天堂不会有身着制服的警卫,也不会在高墙上装满监视摄像头。天堂自有另一套防御体系。
这大概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样占地规模的私立医院不可能出现在曼哈顿中心。想在纽约州最危险的城区里关住一群疯子,光有仁慈和爱想来是远远不够的。
我在进门的地方登记了身份,当然用的是川岛健一的名字。
一位名叫艾玛。怀斯的女士接待了我,她看起来有四十多岁,没穿工作服,我猜不出她是否是医生。她给人一种亲切而不会滥用感情的感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倒是很值得信赖——真该把她也印在小册子上,也许真的有,只是我没留意。
“川岛先生,应该念作Kawashima,希望我没有叫错。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我要找乔治。卢卡特大夫。”
她不易察觉的把我打量了一番,看不出脸上的变化“抱歉,卢卡特大夫在圣诞假期后就离开了,他现在已经不在这里工作了。”
我收起礼貌的嘴脸,低头在桌子上摆弄起自己的手指,在嘴里把她的话断断续续的重复里一边,不知道看起来像不像个不安的焦虑症患者。
“.....他告诉过我,他自己说的,有麻烦的话就来找他,能把电话告诉我吗,地址也行。”
可惜她全不为所动,露出一副标准的深表同情的苦笑“我们也很想联络到他,我想卢卡特大夫是出于一些私人原因离开的,他的离职很突然。”
很遗憾救不了你的命,这种事天天都有。
想这样就让我滚蛋当然是不可能的,这是我手里唯一仅有的砝码了。
“关键在于不可预知。”我说。
“对不起,你说什吗?”
“不可预知。大部分人称作命运的东西,有时会变得更具象,预兆、暗示......诸如此类的,他们无处不在。”
怀斯女士从新打量了我一遍,以非常具有同情心的轻缓语调说道“孩子,这种感觉我们都会遇到,不见得是坏事,放轻松。”
“我知道,我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我有一年,一年多没跟别人说过话了。你知道,可总有些人......一些什么东西自己找上门,莫名其妙的人,然后突然就死了,就消失了,在你眼前,想不看都不行......”我瞥了她一眼。医生总告诉我们要说真话,看来不无道理。
“......然后他们追过来,我是说真的,跟虱子一样粘着你。吃饭上厕所都跟着,他们就想要我的命,这我知道,我要找个安静点的地方......你明白吗,我他妈的就想静一会,要不然我真要疯了!”
她注视着我的眼睛,“川岛先生,如果我没理解错您的意思,您是希望能住院?我必须要提醒您,艾比西康复中心不是一家普通的疗养院,这里是针对精神康复进行治疗的,必须有一位获认可的心理学家的评估报告,我希望您不是一时的冲动......”
我豁然起身,把扶手椅撞倒在地,制造出的噪音大得惊人。看都不看她一眼,就朝门口走去。我在心里从一数到十,希望这招能管用。
她果然把我叫住了“请等一下,川岛先生,如果您真的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介绍莱因大夫,他是中心最好的心理医生,卢卡特大夫的病人都是由他接手的。”
我满意的朝她笑了笑,而这个小动作使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破绽。
她用电话简单的汇报了一下,就把我带到了二楼转角的一个办公室,临走前不忘轻怕了一下我以示鼓励。
“请坐”那个男人坐在办公桌的后面,并没站起来,他示意我坐到对面。
他是个长着绿眼睛的大个子,穿着讲究、仪表堂堂,但眉宇间却总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猥琐相。这种人我以前见过不少,他们的身份无论是股票经理,建筑工程师还是心理医生,脱光衣服后就会变成一种人。
“恕我冒昧,川岛先生,你看起来可不像是乔治在州立精神病院的患者。”
“我不是,我们只是见过几次面。”
“哦,我理解了。”他暧昧不明的笑了笑“那么你又再次陷入困境了?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感觉从来没消失过,我以为自己已经没问题了。只有一个小意外,把什么都毁了,我想找人谈谈,也许你能帮我。”
“当然,孩子,我们总会找到办法的。”
我松了口气,把身体靠在椅背上“您这里环境不错,我是说不像想象中的那么......”
“呵,这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精神病院,不是强制性的,准确的说是心理康复机构。虽然我不太赞同卢卡特大夫的某些治疗方法,但在这一点上是必需的。应该把一些普通的患者同那些有暴力倾向的犯人分开来。但很可惜,在普通大众眼里,疯子就是疯子。”
他站起身,绕到我身后,将一只手有意无意的搭在我肩上。“其实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恶魔。有些人能控制住它,或者说还没遇到足够遭的情况。别人会以为,疯子就是早上起来,从厨房抄起餐刀将全家大卸八块。而正常人则不会。这完全是肤浅的理解。要知道,大部分的负面情绪都是可控的,但有时候也需要一个环境,把自己同令人发疯的环境隔离开,我想这也是你来到这的原因,只是想换个环境。”
“附带心理医生的度假村?”说的可真够轻松。
“也可以这样理解。如果你有早前的病例的话,我想我......”
“不,我和卢卡特大夫的关系不像是......是私下的。”
“哦,是某种私人关系,当然。”他朝我暧昧的笑了笑。
这时电话响起来,打断了我们的对话,他拿起听筒,脸上的表情渐渐阴沉起来。
“我想我得去处理一点小事,如果你愿意的话。”他把一个地址写在便条上递给我“这是我在城里的办公室,你晚一点过来,我们先谈谈。”
我点头答应,他叫来艾玛。怀斯,把我带出去。
经过走廊的时候,我提出想先到处参观一下,她爽快的答应了。
病房在走廊的一侧,一间间相连的探视窗口看进去,屋里放着两张床,附带独立的卫生间,装修得像是普通的学生公寓。
活动室在一楼,有电视和简单的娱乐设施,两个年轻人正在玩一局乒乓球。
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色的明亮的洁白,病人穿着休闲装,几个辅导员身着工作服。的确像是一家普通的疗养院。
“刚才和莱茵医生聊得怎么样?”一直默默观察我的艾玛开口道,她对我挺感兴趣的,现在。
“坏事总是不打招呼就冒出来,可别指望能一次解决。这里真不错,对吗?”
“别怪我多嘴,谁都有迷惘的时候,逃到树林里不见得是好办法,搞不好就变成什么人的猎物,也许该为自己保留一些回到现实中去的能力。”
“病毒自动产生抗体,我搞不好可以自然痊愈。”不知怎么的就想起这句话。
她笑了笑,不是少女的美,却带有一种更广泛的说服力“这话挺有意思。也许,得付出代价。也许,还需要一个带你回家的人。”
“我昨天碰到的一个警察说的,这是他的城市犯罪理论。”
“哈。警察总得自圆其说。但搞不好有点道理。”她笑起来,声音圆润,可说是这座建筑里唯一温暖的东西。
“这里的监视器多了点,不像是莱因大夫形容的度假村。”
“当然不可能是,虽然住在这里的都是程度比较轻的患者,不过也难免会有意外发生。”
我停下脚步“据他说这里的人都没有暴力倾向。”
“任何人都可能有暴力倾向,他们则更不懂得控制......一年前出了一点小事故之后,这里加装了更多的保全措施。”
我们已经走到门口了,她说了声告别的话。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并不建议我住进来。”我回过头来面对着她说。
“你根本不需要。”
“那你认为,我为何而来呢?”
“我什么也不认为,我是这里的工作人员,我并不负责签病例,可我见过成千上万的患者,你并不属于他们之中的任何一种。”
如果她能轻易地把我识破,莱茵也一样可以。她可能把我当作秘密调查员,而有意的透露某些讯息,这与我无关。那莱茵呢?
他的那句“某种私人关系”立时划过脑海。我笑了笑,这位女士也许真是这里唯一合格的工作人员。
“我想我要走了,谢谢你的帮助。”
庭院中,金色透明的阳光照射着草坪,身后广告片一样的疗养院看起来摇摇欲坠,好像一幅海市蜃楼。我宁可住在堆满垃圾暗无天日的后巷,也绝不想搬进来。
有什么东西滚到我脚边,我低头望去,那是一颗白色的棒球,二十步外站着一个男人,带着投手的手套。
“投过来好吗?”
我把球掷给他,他中等身材,大约年过四十,脸上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羞怯和过分的童真。若说我为什么会看他不顺眼,大概是他两颗不对称的眼球,前后左右的到处乱窜。他接住球,却把它再次抛回来。
“我不认得你。”
“乔治,他叫我来见个人,一个好孩子。”
一抹狂热的神采在他眼中闪过,他朝我走过来,一直盯着我的脸。
“你不能这么叫他,他们准会知道。”
“嗨嗨,别紧张,我只是个信差。”我压低声音,“弗雷德让我给他的朋友带个话,是你吗?”
他近的足可以贴着我的身体,“终于来了,傻瓜!我已经做到了。快告诉我下一步该干什么。”
我后退一步“还不行,现在不行。”
他紧粘着我“别再废话了,费雷德说什么?”
“我得先确认是不是你,不然我什么都不能说。”
他揪住我的衣领,力气足可以勒死一头牛。
看来这招并不高明,我拼命想要摆脱他,他的力气倒是和年龄相符。
“好了,你先放开我,乔治不喜欢你这么干。你这蠢货。”
“我说了你不许这么叫他。快告诉我什么时候能去船坞,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叫嚷着,脸上的表情都扭曲成一团。接着就用他那壮硕的身躯把我压倒在地上,勒住我的脖子,双臂如同还未冷却的铁钳,昨天暗巷里的两个壮汉都比他好对付得多。
“快说,接下来该怎么办......我都已经做到了,你知道,我都已经做完了带我走......快带我走。”
不远处的几个警卫跑过来,七手八脚的把他从我身上拉开。他完全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一般嚎叫着,已经发不出任何清晰地语言,就像马上要被押上断头台。
聚集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我赶忙趁乱离开了。
好吧,总算让我见识到一个货真见识的疯子,也许这样反倒正常一些。这个地方已经到达崩溃的临界点了,也许就像莱茵大夫说的,只差一个爆发的诱因而已。
我整理被撕扯开的衣服,这该死的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