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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滩牌 她闹了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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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说慈宁门了,连咸若馆都没路过,直接就打道回府了。李广是奉了皇帝的口谕让冷子规马上回紫宸宫。在康右门时碰到皇上的御辇,狭路相逢,冷子规连桥子都没有下,朱暄揭开帘子,冲着同样揭着帘子对面挑衅瞪着他的冷子规丢了一句,晚上再跟你算帐,便启辇走人了。冷子规谱摆的更大,直接涮下帘子,气呼呼地喝了句,回宫。抬轿的胆情没有她那种视死如归的气势,个个都缩着肩,拱着肩等着皇帝的轿辇不见影子了,才撒开了腿将冷子规送了回去。
      紫宸宫人人都觉得无辜的很,不明白主子跟皇帝怎么又闹成这样,分明昨晚皇上还整夜陪着主子包粽子,二个在小厨房里忙活的时候,一直都很安静,一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迹象都没有。怎么一转眼就变天了。李广带来圣上的口喻,让冷子规在端午期间不许踏出紫宸宫一步。这就意味着京城内河连着几天的赛龙舟,紫宸宫所有的人都不能去观赏了。把这些天望眼欲穿,就等着看数舸争游的宫女内臣们戳了个透心凉。
      掌宫宫女红杏看眼色的本领比谁都强,此刻肯定不会自己进去碰冷子规的软钉子,给碧莲递了几个眼色后自己便退到一旁不言语了。全宫最素心如水的也莫过于碧莲,从不把自己当成人似的,站定了就是一根松。
      皇上果然守信,等到了晚膳时候黑着一张脸来了。圣驾来之前,碧莲满打满算通共只说过三句话,一句就是端来玉米粥时说,这碗粥是用香君寄来的玉米熬的,后面就又自语自言加了一句,在慈宁宫请安的万岁爷此刻不知有没有点心吃。
      冷子规的耳路自动闭塞,只听取了前一句话,拿着李东阳的蜜饯配玉米粥,喝了小半碗。日子总要过下去,这才是亲人们的希望。我们不能干亲者痛,仇者快的事。这是香君救下冷子规时说过的一句话。冷子规将这句话刻在心骨上,每次恸痛时,便拿出来用心读一遍。
      圣驾来之前,紫宸宫还来过一位不速之客,恰是在冷子规喝浓浓的玉米粥之时。红杏带着一堆宫婢在月台上接的人,直接就引带进正殿里,随后自己才进了暖阁向冷子规通报的。碧莲的第三句话就是在这个当口说的,主子,见见吧,吕小姐似无恶意。
      碧莲不加这一句,冷子规心里也明白。吕锦瑟从无恶意,却掩饰不住她身上的兵气,是那种富贵咄咄逼人的兵气。没洗练过的铜钱才会发出臭味,一经洗练如金子闪闪发光,还有一股子冷艳的兵气。
      “带她去碧纱橱吧。”
      红杏很想跟碧莲做出一副面面相觑的表情,可惜碧莲低着头跟在冷子规后面转过弯进碧纱橱了。碧纱橱是从暖阁里搁出来较隐蔽,较私人的空间。宫中接待客人或是在正殿,或是在偏殿,熟稔不拘礼的闺蜜往往也只进暖阁。冷子规的碧纱橱只招待过二个人,一个是香君,一个是皇上。整个碧纱橱里就只摆着一张拨步床,脚踏,小柜,炕屏紧依在与床面一样宽的床地坪上。
      吕锦瑟听到这个消息也有些惊愕,她处变不惊的本领向来不弱,落落大方地随红杏走了进来。一脚刚踏入,饶的吕锦瑟再镇定自若也不禁变了颜色。
      碧莲看着吕锦瑟不疾不徐走进来时,心里着实倾佩。这自幼长在官家养尊处优的小姐,因为一直深受太后的宠爱,天下谁人不因她即将入宫为后而艳羡不已,一路上她是伴着鲜花和掌声走入宫中的。不料,帝起异心,后宫生变,所有的荣耀倾刻都变成了耻辱。那些羡慕的目光成了灼人的伤,点点滴滴都浇到这具风华绝代的娇躯之上。谁都等着看她的失落,她的眼泪,她的悲惨,却没有一个人等的到。吕锦瑟活的比谁都雍容华贵,被推迟的大婚,帝王的冷落,无名无份在慈宁宫的委屈,都不能从她的脸上找到丝毫痕迹。她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依然那么冷艳尊贵,无人能挫其锋。
      吕锦瑟以一贯的雍容走入了碧纱橱。不,这里不应该被称作碧纱橱,应该被称作白纱橱,所有的床幛帏褥青一色全是素白如缟。一身素服,苍白如雪的冷子规笑着从那素缟堆中站了起来,缓缓迎了上来。
      “今日乃家父,家母的祭日,恕不能礼术周全的接待姐姐,望姐姐恕罪。”
      要伤人,一句话足已。吕锦瑟向来红润如胭脂的双颊也白了,比她的心境跌宕的更快些。她刚下月台时,还是缓步而行的。一路上行来,不由的放慢了脚步。紫宸宫传出来的每一件小事最后都会变成宫中流传的笑话。吕锦瑟也想看看那些传说中的恶草野菜,爬上宫墙的藤萝,上好青花瓷用来种葱蒜的盆栽,一池青草养的小鸭小鹅。
      那些足以证明冷子规是个下里巴人的证据,让吕锦瑟放慢的脚步有些沉重,那些宫婢的沮丧也瞒她不住,吕锦瑟却没有过问的兴致,仿佛从他们的一言一行中感觉出一种悠闲从容,连沮丧都是散淡的。紫宸宫的气氛与整个后宫都格格不入,像被仙人用手指单独划出来的,纵然是画地为牢,硬还是自成一格局。与他宫只是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而已。那个被她收买无数次的红杏,立在一盆青绿的葱盆边时,脸上那一抹谄笑也似乎不那么令人生厌。
      吕锦瑟便是在这种朦胧不解却又莫名焦虑的心情下被带入碧纱橱的,随之而产生的警惕可想而知。冷子规第一句话刚出口,吕锦瑟便明白今日来的不是时候,她不等主人开口便向外头退去。冷子规絮语般的声音如影随形。
      “……每年的端午节,我都坐在一叶扁舟的船头看龙舟,我爹划的桨。我爹说了,为什么女子不能坐在龙舟的船头?什么臭规矩,咱不理,莹儿,爹偏让你坐,你可以坐船头,看龙舟……”
      吕锦瑟急的退出去,那些话直往她的耳朵里灌,未免脚步有些滞留。
      “……那年也是端午节,爹带着我跟我娘划到了江心,迎面来了一艘好大的花船,名为‘如意画舫’,爹将船划到一旁,娘不许我看往那花船上瞧,他们不知道,他们爱如掌上明珠的女儿将来要在那艘他们连看不连许她看的花船上当大茶壶,他们也不知道,那碧澄清澈的江水很快就会被他们的血染成了一片红红彤彤的,半江瑟瑟半江红。”
      三从四德是大家闺秀的必修课。妇道肃雍指的就是四德中的妇容,此项最难修成。吕锦瑟被老大臣们众望所归,最经眼的正是这一项。据说她幼年时便能做到窗外喧哗如闹市,她珍重自持在窗内绣凤凰,那一针一线丝毫不零乱,小小年纪已有母仪天下之姿。
      倘若吕锦瑟此刻在镜子前,她必会为自己的表情而吃惊,她拧紧了眉头,脸上有落荒而逃的狼狈,哪怕她现在的脚步还是稳健如初。
      正如吕锦瑟这个女儿是吕纪一生中的骄傲一样,吕纪这个父亲也是吕锦瑟素来引以为豪的。对父亲的行为,她从来不怀疑,父亲所有的行为都是为国为民的,对皇上是忠诚不二的,当皇上还是落难太子时,父亲就不计后果的支持他。综上所述,未免吕锦瑟从来坚定地认为,父亲杀冷子规全家那必定事出有因,多半是为了保住皇帝的行踪所采取的必要的行动。在皇家丢车保帅并不是件骇人听闻的事,能为皇帝牺牲是一种荣耀,无上荣光。
      而冷子规的态度,冷子规的仇恨,都大大出乎吕锦瑟的意料。至少,吕锦瑟认为,纵然冷子规心里怀恨,表面也要装出对皇上忠诚不二,牺牲家人让她与有荣焉的姿态,想要报仇也要找几条上得了台面光明正大的理由,而非像现在这样明摆着出一副不甘不愿的态度。
      这种态度有些小家子气,更有股下里巴人狭隘和直朴。见惯冷冷刀峰藏在微笑背后的吕锦瑟一时应对不及,只能先抽身而退。
      转出暖阁,一条高大的人影骤入她的眼帘,吕锦瑟微微有些吃惊,却处变不惊地行礼:“参见皇上。”
      朱暄,也不知立在那里多久了,反正从他平淡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他向前二步,伸手把她掺扶起来,放柔着声音说道:“吕姑娘请起,莹儿这二天心情不好,脾气也冲了点,不能体会到吕姑娘二次救她的苦心,吕姑娘多多体谅,日后朕自然让她明白。”
      刹那,将世上所有的糖全都给了吕锦瑟,也抵挡不住她心里生出来的酸楚,像太古洪荒便开始滋生的。她只含笑低头,得体地答道:“皇上放心,妹妹年轻不懂事,锦瑟是不会跟她计较的,还有,锦瑟多谢皇上赐药之恩惠。”
      朱暄脸露欣慰之色,又问:“朕听太医说你前日偶染风感,初夏的天气亦是偏凉……。”后面的话被一阵珠帘声给打散了。吕锦瑟背对着珠帘,只听到珠子哗啦啦的相撞的响声,像被人狠狠用手拨高又重重甩下的声响。吕锦瑟赶紧打岔似的:“多谢皇上关心,皇上日夜为国事操劳,更应保重龙体,冷妹妹年轻不懂事,日后自会懂的皇上的用心,皇上你也别太忧心了。”
      朱暄,眼睛盯着那珠帘的方向,嘴唇都有些发白,目光好一会儿才收了回来,笑笑却不言语,负着手向外走去。吕锦瑟不知他是何意,只亦步亦趋跟着一直走到月台之上。皇帝的御辇正停在她步辇的前方。
      天已黄昏,夕阳挣扎在山边,不甘心就此沦落,越发的艳艳夺人。朱暄默默无语,立在月台上,只望着天边出神。吕锦瑟陪站在他背后,垂首端立。
      这情景多么的熟悉,在吕锦瑟的生命中重演过多少回。那时,朱暄总站在慈宁宫里,望着眼前太后赐的水果食物发呆,那时,站在他身后的吕锦瑟恨不得自己能替他尝几口,抹平他眼底暗藏的恐惧。只是,她底下的脚步却从未能跨出一步,从未。宛如现在这般,两人咫尺天涯,各怀心事,也不知立了多久,宫婢们谁也不敢过来打搅,个个都噤若寒蝉。
      半日,朱暄才转过身子,还是那么淡淡一句:“回去吧,替我向母后问安。”
      吕锦瑟道了一声遵旨,便沉重的挪动脚步,轿辇离的很近,几步的路程便可走到了,欲抬腿上轿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朱暄还立在原地,表情,姿势甚至眼神都与刚才无二。她的心头被酸水冲着发热,眼眶挡也挡不住地红了。
      朱暄诧异地眨了眨眼,薄唇微启,似要询问,吕锦瑟等了良久,不闻他吐出半字。吕锦瑟的表情已恢复如初,笑道:“皇上,你快进去吧,冷妹妹越发等着着急了。”
      被戳穿心事的朱暄也不尴尬,又说了声:“快回去吧,替我向母后请安。”而后,转身款步步入正殿。旁人偷觑他脸色平淡,那神情像在信步游走般的平淡。谁能知道,他暗地里巴不得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呢,这条路越走越长,等走到碧纱橱里已是天亮。那么,就不再是初一了,冷子规的伤痛仇恨便会消褪一些了吧。
      还没有捱到碧纱橱,便见冷子规从里头走出来,麻衣如雪,她停在门口冷着笑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嘴角微翘,语气难逃讥讽:“怎么,跟你未过门的妻子卿卿我我完了?说了那么多的衷肠话,难分难舍的,怎么不跟着去,还回来干什么?”
      朱暄憋了半天的气,一天的忧全有了个落脚点,他抿抿嘴回了一句:“不识好歹!”
      “我就是这么一个不识好歹的人,那皇上还来我这个紫宸宫看我的冷脸做什么?还不如下令将我打入冷宫,赶紧找你端庄贤淑的皇后去。”冷子规二话不说,上来就直推着他往外走。
      “放肆!”
      “放肆就放肆,皇上这是贵脚踏贱地,皇上不介意,我还担不起呢,我紫宸宫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神。”
      也不知是冷子规用上了真气,还是朱暄不忍心真的用力还手,两人一路竟推搡到了暖阁门口,朱暄被倒推着走,不及防脚下便被门槛拌了一下,整个人向后仰面倒了下去,冷子规想松手已经来不及了,竟也被他带着一起摔到了地上。‘哐当’一声,门旁的一个支架连着花盆被带着摔了下来。
      冷子规几乎从朱暄身上反弹了起来,立即心疼地叫道:“我的豆芽菜,我的豆芽菜,讨厌,你的脚干么伸的那么长,……。”单腿半跪在朱暄的腹上,前倾着身子扑向散落一地的小豆芽。朱暄顾不得腹部被她的膝盖顶的生疼,赶紧出声制止。
      “小心,别用手。”
      太迟了,碎片划过冷子规的掌心,血沁了出来,她却不管不顾,一味将长到一巴掌高的豆芽连着土捧了起来。
      “你疯了,赶紧放下。”朱暄搂着她的腰小心翻身坐起,面对面坐着,不敢死劲掰她的手,只能握着她的手腕,有些后悔自己蓄意的那么一脚,嘶着声:“来人,来人,人都死那里去了,疼不疼,疼不疼?”厚厚的土掩盖着,不知伤口深不深。
      “你弄坏了我的豆芽菜,我要你陪,我要你陪。”冷子规叫着,泪便流了下来。
      “来,来人,将这些豆芽菜再种起来,给朕看好了,死一株仔细你们的皮。”朱暄亲自搓着热毛巾,帮冷子规擦洗着手掌,露出来的伤口不深,却划的很长,从手腕边划到了大指姆,被毛巾轻触着,血轻轻往外渗着。
      “都死了,还理他们做什么?管他们呢。”冷子规眼睛只看着宫婢们,她们正麻利着将碎花盆从那些散土和豆芽隔开,又拿来一个同样的瓷盆将那些散土豆芽装了起来,新鲜的豆芽软绵绵的搭拉着,开始蔫了。
      冷子规便撑不住哭开了:“都死了,你们理他们做什么?搁那里让他们清清净净去吧,总比这样被你们骚扰的好。”说完便是一阵嚎啕大哭。
      朱暄只默默地看着她流血的手掌,看了一会儿,便俯下脑袋,用舌头轻舔着那些伤口,温存地,耐心地,固执地舔着。冷子规哭了一阵,泪眼朦胧中见朱暄将自己的手舔了个没完没了,舔完了还翻过手背紧紧地贴在他的脸上,她忍无可忍抽了几下,手没抽出来,人倒被他带到怀里去。
      “放手,你做什么呢?堂堂皇帝怎么跟小狗似的?”她气力已被耗尽,面色紫涨,气色发虚,如今也只能磨磨牙齿了,哭声倒停了,靠在他怀里直喘气。
      “再伤心,也不能干蠢事,今日若不是吕锦瑟救你,你……。”
      一句话把冷子规刺激着从他怀里退出来,又笑又捶地说:“对,对,你的皇后大人真的大人有大量,每一次我出事都是她救的我,若不是她通风报信,我早就没命了。我应该感激她,应该谢谢她,应该对她跪拜感恩……。”
      “小莹儿,小莹儿,我的小莹儿。”他只长长叹息。
      “别这样叫我,好像你有多疼我似的,你根本就不疼我,你根本就不懂我……。”
      她闹了这么一阵,唯有这句话让朱暄轻蹙眉头,他伤感地,嚅嗫着:“朕若不疼你,今天便不会……。”
      他欲言又止,欲说还休,只定定地瞧着地上,尾音却似被拖着长长的。冷子规什么都没有听清楚,却跟着怔了半晌,无端地,表情却较之前平静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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