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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一篮姜蜜饯 会会万凤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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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会会贵不可言的万凤之王之前,冷子规又沐了一次兰汤浴。虽然从池塘里一出来,青纱薄裳就被凉风吹干的六七分了。冷子规还是亲自从衣柜里挑出一套袄衫云肩百绫裙,素白如缟,照例沐浴的时候只留下个碧莲,也照例碧莲被打发到旁边的一张太师椅上坐着,爱干什么干什么,不要打扰她便好。沐浴到一半,冷子规忽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手中的舀水的动作问道:“给何鼎的粽子你送去了吗?”
“送了。”
“他就没说什么?”
“额……。”
“肯定也没什么好话,你也不用替他瞒着。”何鼎那德性她还不知道?每一次偶然想起叫碧莲送了些桂圆,鹿茸什么的,捎回的从不是什么感激的话。
“他,他也没说什么,只说这些东西太仆寺都有,叫主子下回不要再为他费心,自已多保重。”
“叫我不要多此一举吧。还叫我管好自己的事别给他的皇上惹麻烦,这才是正解吧。”
“……”
“费心的是你,还替他圆的这么好听。”
“……”
哗啦啦地又听到冷子规舀水清洗的声音,碧莲刚松了口气,刁钻的声音从一片云雾缭绕中传来。
“难得端午节,明后日我派你到太仆寺去学养马,骑马吧,反正前阵子鞍靼小王子送的那匹翠龙马我也不会骑,我跟暄儿说说,你先去学,回头好教我。”
隔了半日,碧莲才呆滞地答道:“多谢主子,不用了,主子想学马,自然有骑师教……。”
那边冷子规早就擦好了身子,穿好了中衣才招手让碧莲过来侍候。她对付那些衣扣繁琐的服饰很是无能。
“我才不要他们教,一个个都笑的那么假,就这么说定了,我明日让暄儿派人送你去太仆寺。”不容碧莲有任何异议,冷子规一锤定音。对于冷子规想将碧莲与何鼎凑做堆的行为,朱暄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主子……。”
“不要镶金的这条腰带,我刚不是选了一条素带吗?”冷子规抽下亮闪闪的金腰,又问:“你想逆而不尊?”
“……不是,主子,换一套衣服吧,端午是大节,穿上那件大红的……。”
“不必!”
“面见太后……。”
“我管她是谁,我就要穿这一套。”
这样的口吻一出,碧莲便知道今天的日子又不好过了,她倒不为自己担心什么,她替皇上捻着汗。这一段日子冷子规一直顺顺心心的,与皇帝两人虽说看不出有多恩爱,倒也是风平浪静的过日子。今日气生无名,不知冷子规那一根筋又不对劲了,或者昨天就开始不对劲了。
“主子。”
“嗯?”
“刚才主子去莲池时,内臣送来一封信。”
“香君的?信在那里?你先去拿,我自己梳头。”
碧莲情知扭不过她,赶紧先小跑着拿信去了。但愿香君信里全是好消息。等她气不喘,脸不红地跑进来时,冷子规也已经梳好了头发。惺惺松松只挽了一个髻,如云的青丝上只簪了根雪白明亮的莲花银簪,像戴了朵孝花。
碧莲看在眼里,暗自叫苦,明白劝也无用,先呈上信,再伺机行事。香君的信就像是福音,冷子规无论心情多差,只要看了香君的信,总会平和许多,更有许多时候,那信里不知写了什么把冷子规逗着忍俊不禁,一个人在那里乐呵呵的傻笑。每当这个时候,万岁爷表面上吃醋的厉害,心里就别提多高兴。万岁爷忍着恼,又强抑着嘴角上扬的表情真应该让冷子规好好看看,那眼角眉梢多情风流,全是因她而生。可惜,她总不回头。
佛主保佑,香君信中果然全是好消息,冷子规看了一会儿,先有些微笑,接着眼眶便红了,愣愣地出起神。碧莲便悄悄退出去等着,她知道过一会儿冷子规必会来吩咐,遂自作主张先吩咐管理器具的宫婢,不要将今辰紫宸宫刚收到的封赏——一套青花瓷,二端彩缎入库,省得搬来搬去的麻烦。
冷子规出门前果然开口吩咐,让内臣将那些东西寄往金陵如意画舫。并说,昨天我亲手包的粽子还有50粒,之前赏赐的朝鲜国进贡的二张满花席,一坛腌松菌,人参二斤全都用皮子包好好的一起寄去。
“是。”碧莲恭顺点头,等替冷子规披上一袭披风时,才低着头询问:“主子,其他的东西也便罢了,那粽子经不起长途跋涉,这时节到了香君姑娘的手里怕都会腐臭了。”
“是我亲手包的,臭了她必也不会嫌,大不了丢掉便是。”
“主子。”
“碧莲,你别叫我主子,我知道你心里有何鼎,有皇上,就是没有我这个主子。”
碧莲的嘴就像触到外物的蛤类动物,一下子闭阖上了。
冷子规统共亲手才包了100粒的粽子,昨晚命她送了20粒给何鼎,又亲自送20粒给现任文渊阁的首辅李东阳,按冷子规当着李东阳面的说法是敬奉给启蒙业师的。紫宸宫合计只吃了十粒,冷子规自己吃一粒,碧莲红杏各吃了二粒,其他当差碰上了也就吃了。倘若仅余的50粒全寄送了香君,那垂涎已久的万岁爷可是一粒都捞不着的,那后果……,碧莲很不愿意想像。
“还磨蹭什么?刚才是谁一直摧我要快点,不能让太后等着太心急。”
“……”
现在就算碧莲想急也没路子。步辇刚出宫门便碰到一只挡住虎,挡住她步辇的牟斌还是用仅有的一只眼睛朝天,不是朝她的轿子看的。冷子规连着二声叫停轿,轿子早就停了,她那是喜过头了,多此一举。尽了九牛二虎之力,牟斌才主动过来跟她搭腔,怎么能不让她乐的有些忘乎所以?
“恭喜牟同知,贺喜牟同知。”刻意省略了那个‘副’字。冷子规太开心了,也就自认为大人大量的原谅牟斌脸上冷硬的脸线,就这么一直人,不值的影响自己的心情。
虎背熊腰的牟斌手上却提着一个秀气的篮子,惹得冷子规不由多往那编花篮子上瞧几眼,应该是一种水果的蜜饯。冷子规未免惊讶,却只是不解地抬眉望向牟斌,
“这个……。”
“首辅大人回赐给冷大人的礼物,令卑职送过来。”
听说是李东阳回赐的,冷子规亲手接过。篮子沉甸甸的,还真有实料。但冷子规心思不在这里,还以为牟斌开始软化了,没想到是空欢喜一场。
牟斌依然是酷酷的冷脸,僵硬的身子一副迈腿欲走的模样。冷子规那容他就这样走掉?
“在锦衣卫呆的可习惯?”
这不是废话吗,不习惯能一直升职爬到二把手的位置吗。
“哼!”
冷子规眉开眼笑,这回答虽然短了点,也算是牟斌第一次正式回应。越是刚冷的人越容易感动,报应的方式靠的也不是虚礼。从自她把牟斌捞出诏狱又费尽心机安排入锦衣卫后,就从未得到过牟斌一个‘谢’字,不光是‘谢’字没得到,好脸色也没有得到过一次。冷子规一概计往不咎,能帮的时候绝不迟疑。
“刺杀马尚书的刺客抓到了吗?”
“抓到了。”
“这下你又立了大功了,听说马大人对你很满意,向皇上美言了好几筐的话呢。”
牟斌又只目光冷硬地撇了她一眼算是回复。
兵部尚书马文升革了空晌以后一直麻烦不断,王恕案的发生为他争来了喘息之机,后来邱浚的风头虽然尽胜过他,却因为邱浚变法倒底只触动了一些祖制礼法,惹怒的尽是一些酸腐名士,被人口诛笔伐的够呛,毕竟还是秀才作乱,三年不成,最多也只被人戳着脊梁尾骂而已。不像马文升革了空晌得罪了全是五大三粗的士兵,这些士兵头脑简单,又容易被人指使。开始时是聚众到马文升家门口破口大骂,渐渐便发展到要刺杀马文升。
朱暄特拨了十二金吾士日夜保护马文升,冷子规趁机便推荐了刚入锦衣卫所的牟斌当头目,牟斌果然不负所望,好几次暗杀行动都被他提前破解了,将马文升保护的跟围在铁桶里似的,马文升不免对圣上感恩不尽,对牟斌的能力赞不绝口,见到冷子规时不时夸几句说她慧眼识人,推荐有功。
冷子规明白,马文升明着在夸她,暗地里是在捧皇上呢。明白归明白,被夸多了也有些飘飘然,委实对票拟的事更加买力,前几天亲手疏拟了为于谦立墓的奏章,此举自然也招到许多保守派的反对,于谦是英宗以谋逆罪处死的,虽然天下都认为于谦是被冤枉的,但时过境迁,于谦已经被处死了,宗英也已归西,此刻为于谦平反立祠,就是承认英宗的行为是错误的,如此作法对先祖大不敬。
冷子规一概不理,变本加励又上了一书,不光为于谦立墓,并且在墓旁立祠,更要求设春秋祭。她亲自票拟,并当着诸臣的面跪呈朱暄,洋洋洒洒说了一堆。朱暄面对双方各执一词,似乎面有难色,犹豫不决。
当晚,冷子规立逼着朱暄应许此事。朱暄也只是一声喟叹,朕不想做不义之君,却也不想做不孝子孙。冷子规冷笑地回他,皆说自古忠孝难两全,皇上要求臣子先忠后孝,又岂能对自己例外。朱暄默默无语,第二日便降旨为于谦立祠。此事朱暄本想派东厂的人去监督监督,冷子规不许,立意要让牟斌兼管,少不得又操上了心。
“为于谦于大人立祠的事,你派人监督了吗?”
“此事是我职责所在,不劳冷大人费心。”
摸了摸鼻子上的灰,冷子规极有耐心地磨蹭着,历史从不会亏待功臣,北京的老百姓更是对那位组织京者保卫战,死而后已的于少保有口皆碑,念念不忘。牟斌最近是干了几件漂亮的事,与老资格的吕纪相比,资历还差了些,如果在于谦这件事上也能突显奇功,那搬走吕纪就更多了几分把握。
“于谦于大人在国家危难的时候力挽狂澜,保家为国,是位难得的忠臣,你……。”
“王恕王大人三十年如一日,为国家鞠躬尽瘁,更是一位难得的忠臣。”
又是这句老掉牙的话。冷子规颇为无奈地望了望天,天上飘来一团乌云。那王恕王大人已有了春秋,回家含孙弄殆,颐养天年比在朝廷中与人撕杀不是更清闲些吗。她记得她在牢里这样反问牟斌时,牟斌没有反驳的,她还以为自己跟这个人沟通清楚了,没料到牟斌还抱着这个大结,不时都要拿出来翻她的旧帐,这似乎不太妙。
牟斌根本就没打算给冷子规想出一个对策的时间,随便拱拱手迈腿就走。
“你……。”
“主子,时辰不早了,主子还要赶去慈宁安给太后请安。”立在身后一动不动的碧莲忽然开口。她的眉宇之间的小结表示她已忍耐很久了。
“不急,没看我正忙的吗?”
“主子!”
“我知道了,闭嘴!”
正在离去的牟斌却忽然停住了脚步,僵着背立在那里,冷子规不知他意欲何为,就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等着。他肯定有话要说,她若主动问反而怕打草惊蛇,怕他吓回去。索性就冷眼旁观,看看这么一个大直人怎么给自己台阶下的。
半日,那僵硬的背部终于有了动静,朝前的方向还是没有改变,正当冷子规觉得自己被耍了一把时,硬绑绑的话从前面丢了过来:“在朝中也别太嚣张了。”
这句教训的话把冷子规听着直发愣,不当直人太久了果然退步了,猜半天也猜不出这句话背后到底是何含义。好在,让冷子规安慰的是,牟斌终于肯跟她说话了。古人说礼贤下士,果然是不错的一招。
上了步辇冷子规还在那里琢磨着,若不是碧莲提醒她,她都忘了怀里还抱着一篮子的蜜饯。冷子规顺手丢进嘴里嚼着,不是杏仁的,不是桃仁的,也不是……。尝了几粒后,其中但觉嘴里微微麻辣,她再细嚼了几下却终究尝不出是何物所制,便挑了二个形状不一的递给碧莲。
“尝尝,这到底是什么仁的?”
不久。“主子,像是生姜做的。”
“生姜?我再尝尝。果然有姜味,你们京都人真奇怪,用这种麻辣辣的东西来做蜜饯。”
碧莲还是老样子,只字不答。
“我师父无端端送我一篮子的蜜饯,到底是什么意思?”又向嘴里丢了一枚,约莫冷子规也熟透了碧莲闷葫芦的性格,根本没指望她的回答,自语自言了猜了一阵,又诧异地问:“这么快就到了吗?怎么停下来了?”
她才听到溪水的流声,隐隐还杂着鼓乐喧天的响声,那些都是为赛龙舟而准备的,本该今日午时便要开赛了,朱暄却下旨无端推迟一天。步辇应该刚过白玉桥,离慈宁宫还有不少的路程,怎么就停了。
碧莲倒像没听到她的问话,目光只盯着那篮子的蜜饯,难得抬起头看了冷子规一眼,“太后召见主子的事,奴婢觉得还是跟皇上回禀一声比较好。”
出门前碧莲就已经说过一次了,冷子规正对朱暄心情不爽,没有理会。
“跟他说什么,不打扰他跟老丈人叙旧。”
“奴婢觉得这事有些蹊跷,还是让皇上拿个主意比较好。”
“你怕太后害我?太后只管后宫的事,我又不是后宫中人,太后能拿我怎么样?她想治我也得有皇帝下旨才行。”
碧莲被顶的低着头,细细琢磨出一句:“主子,有别于从前。”
“你想说我现在恃宠而骄了吧。”冷子规倒心知肚明,很有点小人得志后坦荡荡的味道:“没错,如今我确也有些如此,不过,不如此又如何,左右都要被人说成红颜祸水的,既担了这名,便要干些实事,方不会虚负。”这话冷子规重复过不止一遍,没有一次像这样从容。
碧莲皱着眉头,头垂着更低。
“你以为我谦虚些,听话些,他们将来就会放过我?省省吧,等我落了马,失了宠一样要狠狠糟踏我的,这就叫匹夫无罪,怀壁其罪,他们拿不了皇上怎么样,有的没的,总要把错记在我身上才能泄气。既然如此,不如我现在先随心所欲些,好歹对自己有个补偿。”
“虽如此说,却也还是小心为妙。”
“可不?我也是步步小心的。”
“那主子……。”
冷子规一口打断:“免谈!”她才不要在这个时候去找朱暄,好像非得她服软似的,“怎么还停着?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碧莲也没掀帘呼问,直接就答:“主子,慈宁宫就在前头,若主子从这里下轿,再走到慈宁宫,会更显的对太后尊重些。”
步辇已到了慈宁花园的临溪亭,前面便是咸若馆,皇上经常奉太后到此处礼佛进膳。许多妃子为表孝心讨皇太后的欢心,都是从这里下轿步行到慈宁宫。
冷子规掀起大半片帘子,便看到九莲菩提树里掩映的慈荫楼,那晚就是贪慕这几株菩提才被拐了进来,碰到了被人灌了春药的唐仕虎,差一点当场被人捉奸。莲花座下,菩提心前,他们居然也敢干出这伤心害理的事。
“继续走,到慈宁门的时候再停。”
“主子,李总管在后面喊停呢。”碧莲带着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语气说道。
淡淡的,冷子规的脸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