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桂花酿（原名江山情殇）》约略无心

18、做女官 与其入后宫

　　18
　　走马上任的第一天，路过太液池时碰到许多曲柄金凤黄金伞。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冷子规才知道宫中制诰只有五品，比从一品的嘉玉妃整整低了四级。
　　让在一旁等着那些妃子们先过去，‘晨昏定省，她们一早就去向太后请安。’ 碧莲有趣，也唯有她在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口气中没有夹着旁人兴灾乐祸的可惜。
　　路过的步辇时有人揭起帘子向这边侧目，半遮半露，张张都是国色天香，露出的表情却大多不怀善意。
　　冷子规只垂首看着自己的紫色团领小葵花，弓样鞋上刺的小金花，真是花团锦簇。倒是又新鲜又有趣。因为等了有些久，到文华殿时差点错过了应卯的时辰。
　　步上月台，便感觉到里头的气氛很紧张。初来乍到的冷子规心一横。初生牛犊不怕虎，横竖随遇而安就是了。
　　龙案前跪着三个沉默不语的大学士，龙案后坐着慢慢喝茶的年轻皇帝。冷子规的脚步声再轻，也似打破了一层无形的坚冰。
　　冷子规单膝跪叩，行的是女官礼，听到头上传来：“冷爱卿，免礼”这五个字时，忍不住莞尔一笑。
　　今天的一切都是新鲜的！
　　那人，也像是初相识，别有一番滋味。这还是她逃离后朱暄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如此客套，偏偏又觉得亲昵。
　　“你们也都起来吧！”
　　看底下跪着那三个人倒想赖在那里不起来，朱暄却从龙案后走了过来，指着中间那个而立之年的人对冷子规说道：“东阳博学多才，聪敏善谋，以后你就好好拜他为师吧。”
　　李东阳对冷子规对视一眼，做学生的站着，当老师却还跪着，让他不感觉尴尬都不行。偏偏冷子规看不出，竟坦然之至地朝他作揖，笑称：“那先生，学生有礼了。”
　　李东阳脸微微有些发烧，为难地看了两边死硬派一眼，咬咬牙站了起来，扯着脸皮笑道：“不敢，不敢，御笔亲提，宫中制诰，与我等平起平坐，不敢论高下。”
　　谁都知道，为了提防皇权旁落，帮皇帝起草诏书批答奏章大学士所做的事情极多，但品级较低，最高也就是正五品。但那些饱满诗书的学士却以能进文渊阁，文华殿为荣。纵无宰相之职，却有宰相之权，也算戴上定国安邦的帽子。
　　读书人，哪一个不是骨子里有假清高，性脾里有真清高。
　　李东阳这一站起来，就算破了三人连环阵了，最重要的一环掉了链子，其他二环也自动就散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也许是冷子规那一句先生叫的李东阳颇有面子，为了名符其实，他着实认真地教了冷子规一个早上，如何小票墨书以呈帝阅。把那二个同仁气的牙痒痒的，一个上午要不两眼望天，要低头看地，那脖子就像被什么东西吊着。
　　偶尔碰到冷子规的视线，都像避瘟疫一样避开，等到了皇帝和冷子规都看不到的视角时，眼珠子就剜到冷子规身上，那绝对是看着一个城池被烧杀抢掠毁灭怠尽的仇恨目光。
　　整个金陵城啊，就这样便宜了那个别有居心的雍王！
　　好不容易等到午膳时间，冷子规跟其他三个一样打算跪安告退，朱暄轻咳了一声，“冷制诰，你是个生手，应该多多学习，留下来吃个饭下午再整理整理这些奏章。”
　　这下，四个人的牙都痒痒起来。
　　冷子规实在不想留下来与朱暄大眼瞪小眼，不对瞪眼也不是什么好滋味，都一个多月没见面了，以两方的身份，不知能谈出什么幺蛾子出来。
　　朱暄根本就没打算与她对瞪，太监把一桌子的菜搬了进来，他先揭开被盖的严严实实的臭豆腐，顿时香飘万里，可怜那些太监宫女们皱着眉头，又不敢当着圣颜捂鼻子，活活要被熏晕过去……。
　　朕不用你们侍候，你们都下去吧！一句话等于救了他们的命，出了门才敢皱着眉头互相使眼色。
　　朱暄不紧不慢地搅着臭豆腐，味道浓浓的，把她引诱着连打了好几回喷嚏。身份是新的，套数却还是老的。
　　偏偏管用！
　　看着冷子规气恼后白净的脸红嫩嫩的，真像书中所说可以拧出汁来，朱暄的心更软了些，走过去将她牵到桌边坐下，将那一小罐温度适中的臭豆腐端到她面前。只简洁的说了二个字：“开吃。”
　　尽管在心里信誓旦旦，捧在手中的温度却的确让人抗拒不了。刚尝了一口，便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淑女之貌，大块朵颐起来。她吃相素来激烈，朱暄以前也不是没见过，此刻又饿的厉害，况且她现在也不是以色侍君，更没什么顾忌了。
　　吃完了，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她才恍然想起，朱暄是最讨厌这种味道的。抬头正想说些什么，倏然失笑了。
　　用手帕捂着鼻子，剑眉都快皱到一起，一张俊脸憋的铁青的朱暄实在应该让那些认为‘我主沉稳内敛，王气天成’的大臣们来看看。
　　“来人，进来把空罐子收走，同样的臭豆腐送一份给太仆寺的何鼎。”
　　宫人的办事效果很高，很快就有人将臭豆腐的空罐子拿了出去，并特别向熏炉里加了香料，那臭味才没那么咄咄逼人。
　　“何鼎也爱吃臭豆腐吗？”
　　“嗯！”
　　朱暄吃东西不紧不慢，都只是轻尝浅酌，似乎没有什么菜让他很动心，却也没有不吃的。
　　“那何鼎……。”适应了养马生活了吗？
　　朱暄似笑非笑瞧她一眼，“你倒关心，等你自己看了不就明白了吗？”
　　冷子规说不出对何鼎抱着什么样的感情，两人的立场从未相同过，却因为有了那几天的共同逃难经历，难免滋生了复杂的感觉。说感恩戴德吧，根本连不上关系，说同病相怜吧，又不大确切。估计只能说是殊途同归，都因面前这个男子而惹上麻烦。
　　只能这样解释了！
　　“行，皇帝金口，我这就去太仆寺瞧瞧他的马养的如何。”
　　反正心里也有些惦记！
　　还没走出两步，背后凉凉地声音响起：“既如此，那爱卿多费心了，顺便传朕的话给他，他欠朕不止五十板，这段身子骨也该好结实了，将余下的板数还了吧。”
　　讶然回首，朱暄那是摆明了在威胁她？
　　果然，朱暄的脸色冷冷的，不同于以往的忍耐似的温和，顺手搁下筷子，与她冷静相对。
　　“你在威胁我？”她挑眉。
　　“你说呢？”
　　还是那样一句不咸不淡的软刺。
　　“……。”
　　接下去她应该怎么办？像少时任性起来般，摔桌子踹凳子拂袖走人呢？还是像之前那样以软暴力相对？
　　这样陌生的朱暄让她有些无从反应。心念数转，脚步始终抬不起来，身心都不能向往日那般随性而发。
　　“坐下来，好好吃饭，下午再学习学习票拟的事。”
　　她倔强地偏过头。输人不输阵！
　　朱暄点点头：“很好，很好，来人啊，把香君给我追回来，科举案一事朕要彻查，唐才子的日子也过的太舒服了。”
　　这种赤裸裸威胁加命令的口吻让冷子规火冒三丈。不知为何，没了往日的顾忌和畏惧，她反倒没有像素日那般没心没肺地甩手而去，心中像被什么梗着掐着，就是做不出来。那种被束住手脚的感觉不是惧怕，倒像不忍心。
　　“当皇帝有什么了不起的，就会威胁人，还讲不讲理了？”
　　话倒很大气地放出去，双脚却有自己的意识，很乖顺地走回到饭桌边。
　　赌起气来视线不肯与朱暄相碰，也不伸筷子夹菜喝汤，就那么硬邦邦地坐在椅子里像尊木神。
　　朱暄静静看了一会儿，心情倒像好起来，自言自语似地：“还好，不再像以前那么没心没肺了。”
　　“谁先没心没肺了？”
　　这样的问题凡是聪明人都不会去接茬。反正他已经抓住对付她的窍门了，那就见好就收吧。
　　花了那么多的气力，再搭上一个金陵城。还好，上苍垂怜，他所有的功夫总算没有白费。
　　虽然之前碧莲大费唇舌将制诰的职责给冷子规讲了一通，她也只听进去二三成，大清早的拜了天下闻名的神童李东阳为师，又学了二三成。如今她对自己要干的工作算是明白了个大概。
　　她跟其他三个大学士的职责，说穿了也很简单，就是把百官上的重要的奏章给整理整理，写上自己的意见让皇帝审批就是了。
　　这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冷子规把奏章按分类整理好时，心里颇为得意。有活干人真的就不一样了，比养在后官专等着皇帝来临幸心里平衡多了。
　　朱暄的脸若隐若现露在奏章后面。
　　好吧！如果注定这一辈子要留在宫中，就职宫诰或者还是一个最好的结局。
　　为了这一份得之不易，说不定还名留青史的职务，她偶尔忍忍他也是应该的。她可不想被养在深宫，然后闲着没事每天与宫中的美人争宠夺爱，勾心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