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九十五）离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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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楚和薛镜入驻莫桑军营已经过了几日，最初的生疏隔阂也略见消除，此时的军议上的气氛已然比较平稳。介于见面之时就已经表示过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的敬仰之情，秦楚对沁雪的态度一直很好。而沁雪也是个爱好和平的人种，别人对她笑脸相迎便绝对不会那么不给面子地回别人一耳光，于是看似和谐的关系就这样接续下来了。
秦楚是个表里如一的人，豪爽到不行，入营第二日就和莫桑军队的兵士们打得火热。相较之下副将的薛镜倒是内敛沉静，只在别人问询到的时候匆匆阐述自己的意见，其余时候基本上都不说话。更可疑的是，据说这个薛镜将军经常时不时地消失一段时间，又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从莫名其妙的地方冒了出来。荒郊野外的夜晚本就不祥和，听到这种传言后沁雪更是夜不能寐。
莫伶舟的“同室令”依旧生效，他们两人现在也的确处于共处一室的状况，不过令沁雪有些意外的便是这次莫伶舟的态度实在是变化很大。现在的他别说是轻薄她了，他整个人简直比柳下惠还要柳下惠。每天回到营帐之后也无非是和沁雪说些稀松平常的话，一到夜幕降临之时便万分自觉地抱起寝具自个儿走到外间去了。被莫伶舟这样对待沁雪还真感到不适应，一来二去的心里总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便时不时地去伙房亲自下厨弄点家常菜给他以表谢意，一段时间下来也算是相安无事。
这日沁雪在帐中翻来覆去一直无法入眠便干脆起身想要出帐走走，掀开帘子走到外间，发现莫伶舟正栖身在窄小的藤椅中小睡。身形高大的他想要全身收入那片不大的区域显然是难事，因此整个人都蜷缩成了虾米状，让人看了便觉忍俊不禁。低头看了一眼掉落在地的被褥，沁雪深沉地叹了口气。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莫伶舟身前，从他手中把兵书取出摊在一旁的茶几上，随后拾起那卷被褥小心翼翼地为他盖上。确定这次被褥不会那么轻易掉下来后，沁雪方才放心地倒退两步走出帐去。
说起来也奇怪，桑丘郡陷落已经好几天了，蜀毒竟然还是没有新的动向。按照当时的情形，即便乘胜追击一直打到这里也不是不可能，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扫清他们这些残党，反而还给他们这么长的时间休养生息呢？怎么都想不明白，沁雪将双手插在兔绒手袋中揉搓着，顺势抬头望天。月光不算明亮，周边的星星可以看得很清楚，暗自想着冬日可以看见哪些星座，她寻到一处僻静之地俯身坐下，身形刚好隐藏在了夜色之中。
漫无目的地眺望星空时，无意间听到了马蹄的声响逐步逼近，沁雪侧过眼来正巧看到有人从后山的方向策马而来，而那人的面容正是她异常熟悉的。尽管觉得这个时间点专门从直面桑丘的后山方向奔回实在是有些蹊跷，但她也不太愿意多想。毕竟若是到时候被发现，落了个偷窥的罪名着实不光彩。沁雪从草丛中站起身子想要前去打个招呼，刚踏出一步，身后忽然伸出一对臂膀将她拉入树丛之中。口鼻瞬间被封堵，沁雪的心跳一瞬间就跃动到了极高的频次。挣扎时发出的声响惊动了本要掀帘入帐的男子，他警戒地四处观望着，而沁雪明显感到身后的人钳制她的力道渐渐加大，略急的心跳透过衣料传递出来，直接敲打在她的脊背之上。这时草丛中无巧不巧地溜出了只野猫，悉悉索索地搅动一阵地表的枝叶后又窜了出去，眼见这一幕的男子似是放心了下来，低头便走入了帐中。
沁雪双手紧紧地扳着捂在她口鼻上的手，指甲深深地陷入了对方的手背。不明晰地听闻对方忍痛的吸气声，她刚觉得周身的钳制稍有放松，后脑便被人重重地敲打了一记，顿时眼前一黑就这样沉沉地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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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的感觉真的是久违了，除却穿越当时经历过那么一次天旋地转的折腾后沁雪还真是没遇到过被迫昏睡的情况。被击到的部位依旧未能褪去酸痛之感，但她的神志已经恢复了不少，只是现在睁开双眼还有些吃力，于是她干脆闭着眼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耳朵上。
脚步声逐渐靠近，沁雪下意识地揪紧掩藏在被褥下的裙摆，心中默念着般若心经之类的冗长咒文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阴影缓缓地铺陈在她身上，似是有人俯身观察着她，即便现在这样的状态她依稀可以感受到灼热的视线正肆无忌惮地打量她的全身。
难不成落到山贼之类的地盘了吗，劫财，劫色，还是两样都要？暗呼不好，沁雪不自觉地僵直起了身子，两只手就快要把自己的裙摆给捏成梅干菜。脸颊一侧有手背蹭过的触感，那种小心翼翼的接触将人肌的温度零落地传递过来，无端给人几分安心的感觉，先前狂烈跳动的心脏也随之稍微平静了些。
究竟是谁？目前的境况看来那人似乎没有对她加以迫害的意思，但如果是不认识的人，在没有获得当事人允许的情况下就进行如此亲密的动作，也着实不得不让人怀疑其品格。
无论出于那种情况，继续这样被人为所欲为断然不是办法，沁雪假装难耐地皱起眉头呢喃了几句不成言的音节后转过身去，巧妙地避开了轻抚她脸颊的手。原以为自己的行动实在是聪明，谁知那人居然毫不犹豫地俯身坐在了床沿，一手撑在床板内侧，完完全全地做出了一个人工的罩壁。正考虑着要不要对其先使出一招黑虎掏心然后拔腿就跑的时候，似曾相识的笑声从上空落下，沁雪愣了一下后方才下定决心般地睁开了眼。
墨色眼带，紧束在脑后的纤长马尾，勾勒得恰到好处的戏谑神色，一切的一切都与沁雪记忆中的那人完全重合。难以置信地用手背死命擦拭着眼，沁雪又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真实的痛感诉说着现实的存在，她终于明白自己并不是在做梦。被沁雪无厘头的动作所扰，男子禁不住浅笑出声：“刚醒来就这么有精神的话，我也放心了。”
“翙夜，你怎么……？不是，我到底……？”
已然搞不清楚是该先询问翙夜为何在此还是应该先弄清楚自己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沁雪语无伦次地表述着疑问，半天都找不出适当的话语来。翙夜见沁雪这般焦急便用拳在她的额角轻轻敲了两下，随即开始讲述他们相遇的过程。
就翙夜的说法他是因为一些私事而辗转到了桑丘，发觉那个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蜀毒的军队占领，因此先前从莫桑领到的通行证自然是不能使用。本想绕过那些岗哨从邻县寻路进驻桑丘，却不想会在路边发现晕倒在地的沁雪，便姑且先把她带到可以休憩的地方等她清醒后再做打算。
事情的来龙去脉算是整理清楚了，说白了就是那天被不明身份的人给捉住后打晕了扔在路边，恰好遇到绕道而行的翙夜勉强捡回了一条命。有没有搞错？不过是半夜睡不着觉出来看看月亮观观星象，难道这样也犯法？万分拥堵地谴责自己多舛的命运，沁雪苦笑：“那真是多谢翙夜兄出手相救了。”
“你这个‘翙夜兄’倒是叫得满顺口的嘛。”看似随意地丢出一句调侃的话语，翙夜起身走到一旁的桌边倒了杯水递给沁雪，“那我究竟该称呼你是‘清雪兄弟’还是‘沁雪姑娘’呢？”
猛然意识到自己在无形之中已经承认了用伪名的事实，沁雪尴尬地抽了抽嘴角。双手握着水杯有意无意地摩擦着杯壁，始终没有把水杯送到嘴边去。真是疏忽了，居然忘记这个翙夜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家伙！上次分别的时候他不仅已经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还刻意留下了一串来历不明的银铃给她说是有保命之用，面对这样人怎么可以掉以轻心？翎沁雪啊翎沁雪，你这次说不定真的是栽了！左思右想依旧看不透翙夜的内心，沁雪微微皱了皱眉：“既然你早就知道我在用假名，为何一直不点破？”
心情甚好地挑了挑眉角，翙夜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轻啜一口：“如果当时就点破的话，你便不会再次出现在我面前了吧？”
“……就是因为这个？”对方的回答完全超出了沁雪的预料，一时之间难以消化，她哑然地张着嘴，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翙夜才好。而翙夜似乎也并不介意，他自顾自地喝着茶，发觉沁雪的视线依旧锁在自己身上后苦笑着放下茶杯，强调似的补充了一句：“没错，就是因为这个。”
如果没有之前分别时那一句低沉的话语沁雪或许还真的会相信这个男人不过是想要真心交个朋友，但她毕竟也在莫桑混了差不多两个年头，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相信这种不温不火的理由？更何况翙夜从来就没有提过他自己的事情，不过接触了那么几次就能把对方周边的情况都摸清楚的人肯定不简单。根本没有办法给予对方全盘的信任，沁雪沉默了下来，翙夜淡淡地伏下眼睫，视线扫过她腰间的银铃：“……没想到你真的还带着。”
“这不是您万般告诫的吗？既然是保命的好东西我当然不会丢。”许是对于翙夜不坦诚的态度感到心堵，沁雪的语气里里外外都透着讽刺的意味。闻言翙夜只是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最终都汇聚成一道自嘲的笑容一闪而过：“无论你怎么想，这个银铃千万不能离身。”
一边是怒目而视的女子，一边是苦笑不止的男子，眼看不尴不尬的气氛即将形成，门外忽然传来嘈杂的声响。翙夜探寻似的眯起双眼，他起身走到门边不慌不忙地打开门：“什么事？”
“后……”报告的音声由于翙夜凌厉的神色而停顿少许，那人似是揣摩了一会儿方才接话，“公子，巡查的士兵又折回来检查了一遍，只怕留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
“又折回来，这算怎么回事？”捕捉到对方言辞中的不稳动向，翙夜瞟了一眼沁雪后静声不语，径自带上了门后与那人一道走了。
沁雪趴在床上瞠目结舌地盯着紧闭的门板，深切地感到自己的心情是越来越暴躁。虽然翙夜救了她这点必须要感激，可好歹应该告诉她身在何处，周边是怎样情况吧？就这样把人丢在房里算什么意思？是要她自行离开还是乖乖地等到他回来给个交代？
她拾起伏在床板上的银铃仔细地瞧，这串东西如果只是单纯作为饰物的话显然太过老旧了。边缘的部分都被利物蹭掉了一层膜，应该不会有人拿这种东西出来做见面礼才是。那么这串银铃背后肯定藏着什么秘密，只是她现在还不知道罢了。觉得翙夜身上的谜团是越来越多，沁雪无端地焦躁起来。她爬下床铺开始在四周翻翻找找，希望能够找出些与翙夜身份相关的东西。
房间不算太新，不过收拾得非常干净，环顾四周大致可以看出客房的气氛，摆设也和在莫桑看到的客栈没太大的区别。沁雪心想许是觉得带着个昏睡的人招摇过市必然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翙夜便干脆在街边临时找了个不起眼的旅店落脚，等她清醒了以后再做打算。四处翻找一通后未能发现什么，沁雪又坐回了床上。从刚才的情形来看，翙夜对她并没有明显的恶意，那比起毫无目的地四处乱窜倒不如乖乖地等对方回来更为保险。
下定主意之后心境倒是平静了不少，沁雪起身走到窗边向下观望。
不算宽敞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人沿着街边走动，一看到官兵模样的人走来便无限惶恐地缩到一旁，等那些人路过后才继续小心翼翼地前行。这还不算，那些官兵并不止是在巡查，每每经过店家他们便冲进去搅弄一番，出来的时候手头便多了几些钱袋。这什么世道啊！！！官兵的职责不是保卫这一方的百姓吗？不保护就算了，抢人钱算怎么回事？简直莫名其妙！以前看古装剧的时候总是对那些地痞流氓的角色不屑一顾，没想到还真的可以让她碰上。在芷的时候出门总有青翾或者素丞陪伴，因此与这类事件基本无缘，不得不感叹这种事情亲眼所见的冲击力果然不是一般的大。
就在沁雪内心正义感无限膨胀的时刻，一个卖饰品的婆婆似是没有及时绕道而撞上了对面疾行而来的官兵，当即被推倒在地上。老婆婆惶恐地跪在地上，对那个撞人的年轻官兵磕头如捣蒜，可对方并没有就此作罢，反而理所应当般地伸出手向婆婆索取着什么。眼见老婆婆欲哭无泪的神色渐浓，沁雪无意识地想起自己前些年去世的外婆。那个温柔老者的面影与此时的老婆婆重合起来，让她好不容易安宁下来的心湖再度波涛汹涌。
“真是欺人太甚！”重重地拍了一下窗框，沁雪没有细想便返身冲出门去往楼下奔跑。
自从被丢到这个未知的时代之后她总是力求自保地过活，明哲保身好像都已经成为她的处世法则，因此好久都没有因为他人的事情感到这般气愤过了。反正现在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处怎样的环境，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好好地闹腾一番也算是发散压力！
就这样没头没脑地往外跑着，沁雪途中重重地撞上正欲上楼的翙夜。被突如其来的撞击所扰，翙夜忙乱中抓住一侧的扶手才免于跌落楼梯的窘境。还没来得及道出什么嗔怪的言辞便见她提着裙摆再度奔了出去。翙夜哑然地动了动口没能发出声音，缓缓站直身子后无奈地摇头跟了出去，心中不免盛大地叹息着：
翎沁雪，你果然不让人省心……
（TBC）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九十五）离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