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九十四）始动的命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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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身来将手中的白子全数放入文信修手中，素丞淡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走了出去，一系列动作浑然天成，完全没有留下让人犹疑的时间。眼见对方消失在门口，文信修忽然回过神来追了出去，素丞自然是早就消失了踪影。挫败地回到房间将手中的白子随意地扔在棋盘上，他看着依旧等候指示的薛镜皱起了眉头。
薛镜此时倒显得很无辜，他楞楞地站在原地不知该走还是该留，好在宰相大人终究还是回到了冷静状态开始询问他事情的经由，他便也就顺势说出了事实。
明显可以发现文信修的面色随着叙述的行进而变得越加阴冷，说完最后一句话后薛镜惴惴不安地探寻道：“文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夸张地露出嘲讽的笑意，端坐在软榻上的男子摇手示意薛镜可以退下，随即无力地靠上了身后的软垫。原以为素丞不过是假借他的名义将薛镜调离，顺道在排遣的部队中安插了些眼线罢了。但转念一想即便宣称和他有师兄弟的名分，如若身后没有后台，夙沙的兵将怎么可能听从一记外人的调遣？
深感头部阵阵发疼，文信修用指节抵住额角轻轻敲击着。
按照薛镜的说法，素丞当时是拿着后主亲笔的诏书前来寻他的，但回来复命的时候却已然找不到夙沙蓝曜的行踪，因此只能到他这里来报告。如此一来倒是让文信修有了新的担忧，他顾不得再去想别的事情，提起衣袍就冲出门去。
气喘吁吁地冲进前殿四处搜寻无果，文信修扯过在内间打扫的宫人询问却发觉对方早就被他的气势所镇，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果断地放弃从这边打探的想法，他快步朝着后宫的方向走去。
本来后宫之地臣子是绝对不能进入的，不过夙沙蓝曜上位时日尚浅，再加上即位之后国内情势一直不稳定，光是镇压全国各地的谋反起义就够忙碌的了，立后纳妃这样的事情便就此耽搁下来。因此这里与其说是后宫倒不如说是皇族亲族的居住地，当朝宰相前来拜访也无可厚非。
不过就文信修本人来说，出于某种难以启齿的原因他是真的千百个不愿意做出这个决断，要不是事态紧急他恐怕一辈子都不想接近这片地域。
盯着紧闭的寝宫大门，文信修绵长地叹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将手放在门面上轻推。厚重的门面吱呀作响的同时一旁的柱子后窜出一个人影，二话不说便朝他劈来一道鞭子。借着大门微启的角度就势一晃躲过了攻击，文信修的身子早已不像当初在莫桑修行时那样轻盈灵动，对方再度掀鞭袭来的时候自知躲不过去的他干脆举手去挡。
粗重的牛皮鞭摇晃几下缠上他的前臂，在苍白的肤色上印下暗红的印子。吃痛地眯起半边的眼，文信修深吸一口气后回到了平稳的神情，他隐忍地开口：“沭澜公主，微臣有要事与后主相商，恕不能奉陪。”
没错，这个胆敢对夙沙的冷面宰相用鞭子招呼的正是前国主最爱的女儿，也是现国主夙沙蓝曜的异母妹妹沭澜公主。由于生母去世得早，沭澜公主被引继到蓝曜的母亲宫中后基本上是和他一起长大，因此这对兄妹的感情在诸多皇子公主中也算是不错的。两人一起学文习武，从学堂回来的时候不时切磋切磋，久而久之沭澜也算是功夫了得，一手鞭子舞得是虎虎生风。不过许是因为从小被父皇娇纵惯了，这位沭澜公主的个性绝对是娇蛮霸道的典型，只要是她看中的东西绝对要抢过来；相对的，若是被她看不顺眼了日后安宁生活必然很成问题。
文信修的官途毕竟是从夙沙蓝曜的侍读开始的，难免与这位刁蛮公主有所交集。
起初沭澜对他的定位只是“木头”，因为无论她怎么努力搭话文信修都只是一脸清冷地回敬一句“公主请自重”，让她觉得很没意思便也没太在意。直到有一次沭澜无心闯入文信修的房间，当时他正好忙完一天的勤务倚在软榻上小憩。正是春心萌动的年纪，沭澜又是第一次看到文信修那么毫无芥蒂的表情，小心肝一蹦两蹦就加快了频率，从此之后将对他的定位改成了“在意的家伙”。
如果沭澜公主这些小心思就停留在这个层面也就罢了，可惜她不识时务地将那个中意的东西就要夺过来的脾气暴露了出来，硬是要蓝曜把文信修让给她作侍读。文信修本来就对聒噪的人没什么好感，再加上沭澜一生气就喜欢舞鞭子，如果他的武功没有被废的话这些三脚猫的架势当然是不放在眼里，可他现在很悲凉地属于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文人范畴，每次要逃离那群魔乱舞的阵势着实非常心累。综合以上缘由，文信修异常坚定地拒绝了沭澜的要求，也就从此成为了沭澜公主一生中唯一一个在意却夺不过来的东西。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文信修自然是不知道沭澜公主心中已经把他放到那种尴尬的位置，只感觉这个公主总是莫名其妙地找理由追着他打。顾及皇室体面和君臣之理，他也不好贸然还手，可就这样一方面地被追打也着实让他没什么面子，思来想去果然还是走为上计。因此在接到任命诏书的第二天他便毅然决然地搬到蓝曜赐给他的宅院，从此与沭澜公主井水不犯河水。
自从文信修当上夙沙宰相之后，沭澜公主的确消停了一些，再加上他本来就是个怕麻烦的人，国中事不分大小都坚持在朝堂上一并解决，也就没了去后宫探寻后主的必要。原以为这么长时间过去沭澜应该已经放下心结，他才姑且硬着头皮再次出现在后宫的地域，谁能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如之前看到的那般惨烈呢？
紧紧扯着鞭子的柄，沭澜硬是不让文信修走，两人拉拉扯扯地过了一阵，男子的神情终于露出了几丝不耐烦的迹象：“……公主，您请自重，这种场面被宫人看见了成何体统？”
许久没见的心上人如此淡漠的语调让自尊心极高的沭澜异常恼怒，她猛地抽回手中的鞭子，鞭面的倒刺就势划过文信修的手臂，拉出数道血痕。没有想到这次攻击会带来这么严重的后果，沭澜有些窘迫。
她其实只是想对文信修耍耍性子，让他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她在等着他盼着他，实在不是故意要伤他啊！试探着想要伸手去确认伤势如何，文信修倒是习惯似地将手背到了身后，让淡紫色的长衫遮挡住自己的伤处，用另一只手对她做了个“请”的动作。
这不是摆明了在赶她走吗？
紧紧捏着手中的鞭子，沭澜无端地有种想哭的感觉。记得文信修刚当上宰相的时候她曾经因为太久没见他而寂寞得去找皇兄商谈，当时蓝曜想都没想就拍着她的背说文信修喜欢的是温柔如水的女子，要她改改平日的作风。闻言顿觉茅塞顿开的沭澜从那日开始努力地做一个安宁的后宫女子，也放下了从不离身的鞭子，心想这么一来文信修就没有嫌弃她的理由了。谁知道那个死木头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往后宫来，她这点小性子就被时间碾磨得愈加暴躁。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用，毕竟这次是她伤人在先，继续胡搅蛮缠只会让文信修更加避讳。想到这里沭澜没了最初的气势，耷拉着脑袋就要离去，不意间听到身后的男子轻轻唤了她一声，忙做出灿烂的笑容转过身去。文信修意外地露出惹人的淡笑朝她走近两步，仅是这么一丁点儿大的事情就让沭澜手足无措。
她紧张得全身绷紧，生怕错过对方的任何一句话。眼见文信修端丽的面容越凑越近，沭澜脸部的温度已经爆表，她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清冽的嗓音响起，声息直击鼓膜：“……后主似乎不在寝宫，不知公主可否带微臣前去寻找呢？”
现实与想象总是相距甚远，沭澜猛然张开了眼想要嘟囔几句却正对上文信修温软的神色，那些还没有成型的怨愤都瞬间消失了。她是从未想过那个终日冷面示人的文信修居然也会露出这般柔和的神色，一时间几乎忘记了呼吸，也就“理所应当”地将先前皇兄的嘱咐忘得一干二净：“皇、皇兄今晨率一营小骑兵往桑丘去了，说是要来一招出其不意。”
“呵，果然……”用极轻的音调吐出简单的言辞，文信修象征性地对沭澜拱了拱手便拂袖而去。
出其不意？您这是想出谁的不意呢？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淡然的面容背后却是一团黑到不能再黑的怨气，文信修就这样暗自下定了决心——
这次，他绝对要让夙沙蓝曜知道惹毛他的后果！
***
莫桑的冬日虽不至于像夙沙那样终日落雪不断，倒也不算是怡人的气候。一到傍晚气温就骤然降到冰点之下，平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都寂寥了下来。小玉落寞地翻着账本，计算着最近的收入和支出，免不了又愁容满面。四殿下出往皇陵为悯后守陵，蔺公子也被派往夙沙作使者，到最后连沁雪姑娘都不得不随大殿下一起奔赴沙场。原本热闹的映雪阁此时可算是清冷到了极点，自己一个人缩在这里果然还是有些不安。
估摸着快到打烊的时辰，她放下手中的毛笔走出铺子准备搬起一旁的门板将门面封上。最初还觉得这几片门板重到不行，现在倒也是把玩得轻车熟路，小玉利索地抬着门板往门槛之间的缝隙放置，途中意外地感到门板的重量轻了不少。
她讶异地抬头，发现身材颀长的长发青年正笑容旖旎地盯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玉失声喊了出来：“四殿……唔！”
伸手捂住对方的口鼻，青年用食指在自己唇前摇了两下后接过那片门板熟练地架在了缝隙中，总共四片门板很快装完，他若无其事地拍去身上落到的灰尘转向小玉：“不招待我进去喝杯茶吗？”
被这么一问才发觉自己做了多么失礼的事情，小玉赶忙鞠躬赔礼，顺势开启边门招呼人进去，手忙脚乱地沏了一壶茶端上了桌面：“四、四殿下……请、请请请请用！”
浅笑着取过茶杯轻抿一口，青翾偏眼看小玉满脸紧张的神色不自觉地浮现几分怀念的感觉。放下飘摇着雾气的茶杯，他支起脑袋：“小玉，你家姑娘就是这样教你待客的？”
“当、当当当当然不是，我家姑娘她……！”以为是自己的言行有所冒犯，小玉当场抖成了筛子。
青翾有些哭笑不得，再次实感到果然这世上也只有沁雪敢和他们这些皇室子弟自然地对话，其他人不是阿谀奉承便是像小玉这样惶恐到不行。说起来皇室子弟不也是人嘛，何必这样敬远？不过这些话语由他说出来他人听着也无非是傲慢的外露罢了，青翾倒也没有想要争辩的意思，只是更加想念沁雪的笑颜。
发觉青翾似乎并没有愠怒的迹象，小玉稍稍宽了些心。她取过茶壶为他添上温热的茶水后双手交叠在身前小心地开口：“那个，四殿下您不是应该在……？”
“比起问这些，你不是应该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告诉我吗？”提起茶杯啜饮着，青翾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姿态。闻言小玉最初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马上反应了过来，她啪地一声拍响了桌面，两眼都蹦出了火星：“对对对！！！殿下，大事不好了，我家沁雪姑娘被大殿下带到桑丘参战去了！！！！！”
“恩，这个我当然知道。”相较小玉夸张的神情和动作，青翾简直淡定到了离奇的地步。这可是大大出乎小玉的预料，她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静心品茶的男子，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尊卑，直接扯上了青翾的衣袖：“四殿下，您既然知道了干嘛还要问我？既然知道了……不该去救她吗？那可是战场啊！”
衣袖被拉扯导致茶水溢了一些出来，青翾灵敏地躲开后将杯子放回了桌面：“你先冷静下来，我会来这里找你自然有我的道理。”
就在这时边门悄然打开，如剑侧身进来急行两步后半跪在地向青翾行礼：“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请殿下放心。”
欠身拉起如剑，青翾眉眼间难掩笑意：“父王怎么说？”
苦笑着站起身来，如剑挠了挠脑袋开始讲述，小玉在旁兴味深深地聆听着，终于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早在皇陵守陵的时候青翾就已经觉得都城那边的动向蹊跷，因此专程谴人到夙沙寻素丞帮忙。素丞接到传书后自然是即刻行动，面见夙沙蓝曜获取使者派遣的权力，一路奔回莫桑打探才知晓沁雪以军师的身份随军出征桑丘的事情。得到消息的青翾担忧自然是少不了的，可守陵一事压在肩上又不能随意抛弃，那段时间诚然是焦灼。好在得到消息到守陵日满也不过是七日的间隔，青翾在守陵日满当天清晨便整队赶回了莫桑。不过这些都是表面的功夫，他会这样乖乖地回来无非是要做足一场戏罢了。
守陵期间只能食用斋饭的青翾本就比之前更为清瘦，再加上他那几日被沁雪的事情所扰自然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于是他便差遣如剑在兵士中宣传四皇子因为思念母后而抑郁终日的消息。配合那个谣言，他在守陵时期还经常看似疑神疑鬼地在陵前念念叨叨，有时直接抓住如剑大谈母后生前的种种秀丽篇章。四皇子清心寡欲的形象就这样破碎在了众将士的心里，因此在他策马回到都城的瞬间再度调头回返说要寻访母后的故土时也真没多少人感到惊异了。
白夜的速度在整个莫桑都是数一数二的，那些徒步的兵士更是别想追寻到他的踪迹，这期间如剑则是象征性地指派几队士兵去与映雪阁相反的方向寻找，他本人便往王城赶去向莫筇报告。反正那些士兵一路从皇陵走回来也累到不行，肯定不会自发去积极寻找，接下来青翾只要趁人不备偷偷从侧门潜入映雪阁躲避，等待如剑的回归便可。
就如剑的回报来看，莫筇对于青翾的异变似乎很是痛心。他本想调拨人马去往悯后故土搜寻，如剑赶忙用上青翾传授的那句“翾儿恐扰母后清魂，只想感受一下母后故乡的风土便即刻归程，还望父王成全”的借口漂亮地止住了这个计划，顺道还得到了莫筇亲自授予的金刀以保护青翾的人身安全。一番话讲完，如剑无奈地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殿下，这招太玄了，要是以前您肯定不会出这样的主意。这可是欺君啊！”
无辜地耸了耸肩，青翾轻声笑了出来：“即便是这样，你不也已经是共犯了吗？”
顿时觉得一阵拥堵，如剑在内心泪流满面。四殿下会变成这样肯定是因为受了翎沁雪那丫头的影响……罪过罪过，真是罪过！
完全无视如剑内心不满的嘀咕，青翾含笑着摇动手中的茶杯，淡绿的茶水中映出他幽深的眼，带着几许希冀和几丝惆怅。
想必重逢之日，已然不远了吧？
（TBC）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九十四）始动的命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