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七十八）归还之时 文信修回到 ...
-
文信修坐在返程的马车中打量着一叠密密麻麻的药方，这是昨晚沁雪把药膳端来时顺道塞给他的，笔迹潦草，一看就是忙乱中赶制出来的东西。借着车窗的依靠支起脑袋，他漫无目的地读着那些药名和调养方法，却不得不去想别的事情。
记得听到她的要求时，他反射般地问出了探寻的言辞。他不明白，既然明知可以极尽搜刮之能事，为何偏偏要选择对他有利的条件？冷泉中的事件若是不外传，对他来说无非是最好的结果，可她又有什么好处呢？天下不可能有如此宽厚的人，此中定有蹊跷。在他长久凝视下，沁雪终究还是翻了翻眼，讲出了一番理由。当时她沉静的模样至今还留在脑海无法挥去，让平素一心不乱的文信修感到异常烦闷。
“你被人设计陷害，我则是自愿前来，既然都是你情我愿，本就不足为外人道。”
这是沁雪的原话，从昨晚到今晨早已在他脑海中翻滚了不下千遍，却依旧像是罩在薄雾中一般让人看不清。什么叫你情我愿？她一不知道他故意中计的缘由，二没有保守秘密的义务，在敌人最狼狈脆弱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才是兵法根本，她在开什么玩笑？天下哪里去找故意给敌人留生路的人？
将手中的药方叠好放到袖中，文信修撩开窗帘，低声唤了一句：“苓柳。”
本骑马跟随在队尾的白净少年闻言立刻加快速度，待与马车平行后恭敬地抱拳行礼：“文大人有何吩咐。”
示意其靠近些，车内男子撩起帐帘，隐约露出精致的面部曲线。在苓柳耳边轻声询问几句后，一旁的少年惊异地眨了眨眼，随即肯定地点了点头。文信修满意地扯出淡淡的笑容，挥手让苓柳再度回到原位，自己则在车内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半躺下去。
刚才向苓柳应证的无非是一些关于花棱在上次后主出行之时动向的猜想，虽说脑中已经有了大概，可事事确认方才能保证万无一失。他不喜欢有事情超出他的预计，因此对于冷泉那场意外估计是一辈子都不想再次想起。至于翎沁雪这个人，能否成功驱赶出记忆却没有太大的把握，怕是要看天意。
他是在夙沙蓝曜即位后才晋升为宰相的，并且越级得厉害。前朝的时候也不过是皇子伴读，谁能想到一朝一夕后便摇身一变成了万人之上的朝堂至尊？伴读这个身份太过特殊，虽说可以站在最接近继承人的地方了解情势，消息来源却也相对狭隘，以至于前朝国主所作的很多决定都无法入耳，往往是在新政实施之后才能略闻一二。而类似于花棱这样早期便被排遣他国的细作女子的身份就更是不得而知。不过根据所获的信息外加自己的猜测，其实也不难猜出她会如此想要归国的原因。
一心为主。
看似是这样却不是因为忠心，无论怎样修炼伪装，终究是个掩不住心事的女子。
“……只可惜，段数差了太多。”
嘲讽地落下这样的话语，文信修伸出手放在自己眼前。掌纹无比清晰地印刻在苍白的手心中，他略带悲凉地扫过那条中途截断的生命线，不知刚才那句话究竟所指是谁。
***
当文信修缓步踏入大殿的时候，发现夙沙蓝曜正坐在龙椅上惬意地饮茶。他明明早就听到宫人的禀报，此刻却依旧闲适翻阅着奏折，完全没有抬头的意思。想必这是对上次迎接之事的反击，文信修也没什么兴致陪他玩这种游戏，自顾自向上位行了个礼：“信修参见后主。”
沉默。
空旷的大殿中只有奏折翻阅的沙沙声，气氛异常尴尬。
就这么点事情竟然能记恨到现在，也真是够让人瞠目的了。一路舟车劳顿的文信修自然是想快点结束这种无聊的报告好回去休息，便耐着性子再度弯腰：“臣……参见后主。”
血色眸子稍稍抬起一些，视线平缓地扫过。稳坐龙椅的长发男子终于合上奏折起身走下御座，立在欠身行礼的文信修面前。他双眼似是含笑，却无端地带着那么些幸灾乐祸的味道。故意用指节挑起对方的下颚，夙沙蓝曜玩笑似地开口：“信修，此趟归去可有乐不思蜀啊？”
明显地抽了一下嘴角，文信修伸手推开钳在他颚下的手，口齿清明地回了一句：“若论乐不思蜀，臣哪里敢和您比。”
“能有精力回击的话，看起来你病得不重嘛……”
夙沙蓝曜这句话来的太过自然，以至于文信修差点就错过了。原来刚才那些莫名其妙的行为都是在为这句体恤之言铺陈罢了。对于主上这种笨拙的关切方式他现今还是未能习惯，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适当的词汇来回，就这样杵在原地与人干瞪眼。
不过比起这种事，先把正事办成才更为重要。文信修试探着伸手入袖中摸索那卷公约，不意间将沁雪写的药方连带出来，洋洋洒洒一大片就这样铺在了地面。蓝曜讶异地看着地上的纷繁纸片，努力辨识上面的字体，似乎不是夙沙文字。他欠身拾起一张，觉得那字迹有几分熟悉，便询问道：“这是什么？”
“臣的药方。”四个字概括了问题答案，文信修微微皱眉半跪下来整理满地的纸片。全数理到手中后站起身子，发觉最后一张还捏在对方手中，毫不犹豫地伸手抽了过来，凑了个齐整。
蓝曜有些讶然。
最初进门的时候只是觉得文信修满脸倦容，才会猜想他应是旧疾再犯。之前便总是劝他要及时寻医就诊，可对方没有一次应允。没想到才去莫桑几日，非但养成了主动寻医的习惯，还将医嘱如此宝贝地带回来，这算怎么回事？
“看来这位医者很有本事，竟能说动你乖乖遵照医嘱。”心情甚好地拍了拍文信修的肩膀，长发男子眯起双眼，“怎么不干脆把他带回来治你的旧疾？”
“只怕臣把人带回来后，这位医者便不能帮臣诊疗了吧？”堂皇地道出这么一句，却不留下任何时间给对方揣摩。再度摸索袖口，他终于将合约掏了出来恭敬地递给蓝曜，“合约在此，请后主过目。”
国事当前自然也没有心情继续纠结一个小小医者的身份，接过文信修手中的长卷，蓝曜细细端详起来。合约的内容极其严密，想必双方的重臣都已过目一遍，无须太过担心。转身走回御座，他举起案上的玉玺朝合约一角按了下去，重叠的外侧自然也多出了一个鲜红的印子。将内外两层分开，长发男子豪气地将外侧卷轴收起，抛给殿下的文信修：“马上谴人将此约送还莫桑。”
低声应允，那清瘦男子转身离去。行至门口却停住了脚步，不慌不忙地踱了回来：“后主，信修还有一事请教。”
“说。”
深吸一口气，文信修原先淡淡的神色悄然凝重起来：“后主，您将枫铃交予翎沁雪是何用意？”
那个枫铃是夙沙国主代代相传的饰物，只留给最为亲信的内侍。这等重要的物件为何就这样随意地流落在外国，真的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哦？她有佩戴啊？”难掩意外的神采，蓝曜鲜少地露出雀跃的模样。有意无意地玩弄着手边的小物件，血红的眸子直视殿下男子，“怎样？可有适合？”
“敢问后主说的是哪一种适合？”是单纯适合佩戴，亦或是……
“按你想的说。”不偏不倚地投出这样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语，蓝曜的指尖依旧停留在案前镇纸上。
这就是为人上者的狡猾之处，明知道身在其位不可说出这等荒唐之事，便想借用臣下的口道出一些想法。只可惜，我文信修没那个心情，也没那个义务陪你玩这种游戏。
谦和一笑，他缓声道：“不适合。”
好笑地看着那一向沉稳的后主面露难色，他不忘补上一句：
“非常地……不适合。”
（TBC）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七十八）归还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