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七十七）债 文信修旧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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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的晚宴沁雪以身体有恙为由向莫筇请辞，那头见代为转达的素丞没有一丝犹疑便也不再揣测，当即准奏。青翾自知自己父王多疑的脾性，此时不可太过张扬地守在沁雪身边，只能保持平静的神色按时出席。至于文信修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虽说他也同样悲惨地在水里泡了半日，高烧不退，可为了避嫌就必须参加那场冗长的宴会。好在他是个极其小心的人，谈吐之间谨慎细密，一场宴会下来竟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遵从莫筇的安排回到休憩的地方后快速屏退了下人，文信修推门而入匆匆前行两步，终于力不可支地倒在床上。艰难地张口呼吸，他下意识地捏住床单，想要尽力压制住胸腔中的那阵痛感。只是这呼吸不畅已是旧疾，一旦发作便难以迅速停下，虽不会致死却能活生生地折磨人。脑中不明晰地闪现他那一身狼狈被名为花棱的侍女发现时的情形，文信修愤懑地咬住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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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即便不经由你手，那女子也必然会宣扬出去，与我来说并无区别。姑娘若要如此行事，信修无权阻止。”当他条理分明地道出那番话之后，不知为何原先只是笑靥妖媚的女子居然毫不客气地喷笑了出来。她定定地看着他的眼，极为肯定地说：“文大人果然不了解翎沁雪，才会做这般无谓的猜想。”
随意地跟上一句“此话怎讲”，花棱却没有详尽解释，只是那种确定的眼神让人无法怀疑。侧过脸来，他淡笑：“花棱姑娘既然前来提点信修，想必是有求于我，不妨说来听听？”
如果这种程度的威吓就能制住他的话，怎么可能爬到宰相的位置？究竟是那女子高估了自己的筹码，还是低估了他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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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要继续下去的回想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断，文信修艰难地支起身子，平复一些呼吸后站起身来扫清周身衣料的褶皱，方才清冷着一张脸打开大门。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他不自觉地张大双眼，视线扫过对方手中的长型木箱，他不解地颦眉：“你这是何意？”
不理会那头的问话，来人径自伸手推开另一边的门走了进去，碰地一声就把木箱搁在了桌上。见文信修满脸诧异地拉着门栓不动，便干脆自己走了过去闭上门又插上栓。
“翎沁雪，你到底在想什么？”居高临下地盯着面前神色自若的女子，他只感到那阵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拥堵又瞬间升起。她却不在意般地转身走回桌边，打开盒盖，开始将箱中物件一件一件地取出放在桌面，口中不住地念叨：“反正你为了抑制事端肯定不会去看病，让宰相大人就这样带病回国也会落人口实，只能我来跑这一趟咯。”
这算哪门子的理由？文信修本想借机讽刺几句，无奈旧疾复发的趋势越来越明显，此时连出声都困难。他用左手捂住唇口，尽量保持与平常无异的神情走近：“那我真是多谢你了，既然药品已然送到，你也可归去了吧？”
即便知晓文信修素性乖张，沁雪也没想到会在进门不到半柱香便领到逐客令，她满心不满地丢过一个责怪的视线：“不愧是宰相大人，门槛真是高啊。”
“随你怎么说。”言罢文信修便伸手拉住沁雪的胳膊，眼看就要往门口送。
拉力来的突然，她一个踉跄撞到身旁男子的身上，而发丝上沾染的花露气息就这样飘散开来，全数扑上了文信修的衣料，充斥着他的鼻腔。真的只是一瞬间的功夫，按捺不住的痒意便爬满喉管，面色苍白的男子迅速松开沁雪，急不可耐地冲到里间之中。
沁雪担忧地随后跟上，冲入门面的瞬间便见那平日狡黠不羁的夙沙宰相此刻正猛烈地屈身咳嗽，呼吸一阵比一阵急促。下意识地伸手帮他拍击背梁，却被其烦躁地打开，可这剧烈的动作又换来更加明显的症状，沁雪眼看着瘦弱青年半跪在地，奋力地呼吸着。
文信修的脸颊因为长时间呼吸不匀而微微涨红，额角也渗出几颗汗珠。这个症状……难道是急性哮喘？顾不得对方的态度怎样，她用双手架起文信修，可对方依旧倔强地要将她推开。一来二去的，最后一点耐心都被磨光，沁雪吼了一声：“你是病人，就该听我的！”
“……先把你头发上的花露洗掉！”
没想到一直猛咳不止的文信修还留有底气喊出这么一句，沁雪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对于这种呼吸道疾病患者，刺激性气味是大敌。亏她还自诩是半个医生，只怕刚才那一阵拉扯只是徒增病人的痛苦。
尴尬地松开手，沁雪总觉得就这样放任不管实在有够缺德。反正此番前来也是有事要问，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帮他压下这阵咳喘再说！奔出门去弄了一些药瓶进来，她毫不客气地捏起文信修的下颚，往他嘴里扔入一枚薄参片后警告一般地丢下话语：“我没回来之前好好在床上躺着，不许乱走，知道没！！！！”
参片的苦味在嘴中翻转，文信修也无心去计较沁雪的态度。眼见她拾起一些小瓶一溜烟地跑了出去，他只能努力起身再度躺回了床上。由于参片的作用，先前的咳嗽已然缓和了一些，可胸闷的感觉依旧存在。这次出行真是诸多不幸，这样落魄的下场究竟是多久未遇了？无边地思索着，之前未能接续的思绪无端明晰起来，将他重新迁回午后的那场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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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文大人可以让花棱回到后主身边，此事定然不会外传，并且……”那女子凤眸微展，红唇牵动，“您所想之事，花棱可以代劳。”
“那可真是多谢了。”文信修稍事散开衣领，一抹不屑的笑容轻缓浮现，“信修与后主正是同样想法，花棱姑娘只需继续照着后主意愿行事便是。”
没能料到这反咬一口的剧情，花棱木然地站在原地。按照她刚才的观察，文信修明显是想了结沁雪，为什么此时却反而站到护她一边？无法探清心中的疑虑，花棱愤懑地开口：“文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花棱姑娘认为我是什么意思呢？”极温和地回问，清秀男子浅笑。
“你不怕我告发你？”
“你就那么确定后主信你不信我？”
绵软的语调，冷艳的神色，一瞬间整个气氛都落入冰窖，冻得人浑身战栗。真奇怪，这件事的主动权本在自己手上，为何会这样迷迷糊糊地让他占了上风？
满意地看着花棱渐变青灰的脸色，文信修将垂至眼前的发丝理到耳后，稍稍欠身在她耳旁落下言语：“花棱姑娘，若后主得知你我这番对话，吃不了兜着走的，只怕不止是信修一人吧？”
话音落下，两人的神色皆出现了明显变化。他淡淡地瞟了一眼那面露惧色的女子，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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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戛然而止，只因为那阵突如其来的烧灼感包裹心肺，惹得他不自觉地蜷缩起身子。事实上他并不担心花棱会通风报信，因为即便这件事真的经由她传递到后主耳中，也未必见得抵得过他这些年积攒的功业，何况他也不认为后主会信这些话语。但若是翎沁雪亲口申诉，事情便没那么好说了。
事后反思那时的情形，文信修认为自己当时绝对是吃错了药，竟会如此冲动行事，险些就坏了大计。如今连最初的动机都记不清楚，他该不会只是在嫉恨她命途平顺，非但轻而易举地入了师门备受包容，还无意间左右了他效忠之国的命运吧？眼下这条命和那卷和约都算是被翎沁雪救下，莫非这样一来他在无形中已然亏欠了她？
大门轰然开启，文信修按着胸口坐起，只见沁雪端着一个端盘小心跨过门槛后便一路小跑地溜了进来。由于刚刚自觉先前所为的不明智，此时正是尴尬的时刻，他便只能安宁地坐在床沿，深色的瞳眸定定地锁着她。
不过沁雪倒是没有发觉这边的动向，她弯腰将端盘放在圆凳上，很是得意地讲解起来：“呐，你先把这碗南瓜粥喝了，反正宴会上肯定只顾着挡酒没有好好吃东西吧？这可以清咳润肺的……啊，然后呢把这个雪梨银耳汤也喝了……”
不耐烦地皱眉听着面前女子不住地叨叨那些药膳的好处，文信修终于绵长地叹了口气：“你这么做为了什么？”
略显意外地歪过脑袋，沁雪回道：“治病啊。”
一瞬间好像有些明白之前花棱那句话的意义，文信修竟生出几分挫败之感。果然他不够了解这个女子，才会急于除之后快。细想起来，这女子既然能够获得后主的青睐，必然有些神奇的地方，即便没有，她在莫桑的两位皇子心中也地位不低，光是这点便足以利用。
拾起那碗南瓜粥，他放了一勺入口，微甜的瓜肉伴随细软的小米划入唇齿之间，竟奇迹般地让他舒畅了不少。在夙沙的时候，每次急症爆发都是靠御医给予的药丸压制病情，从未有人为他下厨做过这些。谁能想到这第一次竟出自一个险些被他扼杀的女子之手？自嘲地勾着嘴角，文信修低垂着眼搅动碗中之物，看似随意地冒出一句：“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要他这样不明不白地欠下人情债不合个性，倒不如趁此机会两清也省得日后挂念。
对面的女子此时缓缓地勾起嘴角，道出一句“那沁雪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之后坐上了床沿。这样也好，彼此既然以利害关系相连，还情也相对容易。这才是真实的交易，他也比较习惯于这样“公平”的等价交换。
然而世间之事可以猜到开头，却不一定可以猜到结尾。
沁雪侧过脸来直视他的眼，沉稳地道出了让他难以置信的话语：
“……冷泉之事于你于我都是意外，还请文大人莫将此事告知他人。”
（TBC）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七十七）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