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宅丫头生存手札》潘小麦

37、自以为

　　扣儿在连翘屋里诉了近一个时辰的苦，从崔栀子一进何府便没安什么好心，到她在茉苑做过的大小腌肽事情，一直到阙儿招呼该排饭了，才恍然发现一个下午竟就快要过去了，遂在这边随便打了盆水，将就地敷了敷脸，才回了茉苑。
　　连翘被人念叨的耳朵嗡嗡响，待到君哥儿回苑了，人还有些呆愣，很是让君哥儿瞪了好几眼。
　　冬季的痕迹愈发明显，湖州便是偏南，清晨的寒霜落叶也愈发明显了起来。
　　连翘每日起床第一件事，便是先吩咐几个小丫头婆子将院子里落了一晚的树叶清理干净，之后才是带着青芽、绿叶伺候君哥儿起床。
　　君哥儿不同于体弱多娇的仪姐儿，除了需早早至老夫人院子里请安外，早起晨读做早课也是少爷们该有的功课之一。因这，伺候君哥儿的连翘等人每日都比伺候仪姐儿的丫头早起床半个时辰。
　　七八岁的孩子正是贪睡的年纪，每日里伺候小祖宗起床，着实是件不容易的事情。况且这位小主子，还是个脾气颇坏的臭小子。连翘好几次都忍不住想撂挑子不干了，狠狠给这小子几巴掌，熊孩子之所以犯熊，究其原因，就是欠揍。
　　但大老爷的病症愈发严重，府里已连续请了几次大夫，已有数十日，府外递来的帖子，都被拒在了门外。何家在这时，不结对、不拉帮，即是一种中立态度，也是一种自保手段，却也间接地说明了外面的形势到底有多坏。
　　京城将军府徐家早已成了过去，徐家的罪名，也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一个家族的灭亡，其实有时候并不是件什么多么复杂的事情，一个引子，一件小事，在这个君权至上的年代，随时就可以抄家灭族。
　　连翘知道，从此之后，自己真真只剩下一个人了。
　　还好，还好还有个何家可以暂时躲避。虽然，这里面的熊孩子有些多。
　　想这些时，正是二少爷屈尊降贵，到兰苑找君哥儿商量腊八事宜。湖州有腊月里送腊八粥的习俗，虽不是什么大事，却是大小人家互相打礼走动的一个重要仪式。
　　何老爷闭门休养，何大少爷远在青州任上，何家东府如今外院的事物，很多时候都由二少爷和君哥儿答送。二少爷这次来，便是与君哥儿一起分派送礼事宜，毕竟，老夫人再厉害那也是内宅交际，像这种人情走动还是得靠家里的男人来做。
　　今年何府答谢送往的人家并不多，一是因着何老爷的态度，二也是有不少人家的谨慎甚微。两人对着名单商量了一个上午，便定下了具体分派。少了烦心事，二少爷再次作妖，在廊下走了几步，看到连翘正在耳房里对着针线奋斗，便隔着窗棂招呼道：“翘丫，来来来，我看那院子里的梅花也开了不少，正好你也没事儿，去摘些下来给少爷我做几盘新鲜点心去！”
　　大冷天的一日不作你会死是不？连翘心下愤愤，面上却一副好脾气的老实人模样：“二少爷，奴婢手拙，做不来梅花点心。”
　　“做不来不会学么？往日里在檀苑时，我见你和大脚婶子关系还不错，不会的话，你就去虚心请教一下便是了！”二少爷站着说话不腰疼道。
　　连翘的手松开又握紧，松开再握紧，心里从他祖宗到他七大姑八大姨都问候了一遍，才起身去和君哥儿说了声，打着伞踩了双木屐出了门。
　　哪知才走出兰苑没多久，便听到茉苑传来了姑娘的抽啼声儿，声音时大时小，在这风雪交加的天气里显得格外哀怨凄凉。
　　连翘有些好奇，却也知道，不是自己苑里的事情，不该看的最好别看，不该管的最好也不要出现在现场。顿了顿脚，最终还是继续往檀苑走去。
　　可是才没走多远，便见茉苑的门被打开，两个体型健壮的婆子拖着一个哭得眼泪鼻涕横流的丫头从里面走了出来，跟在后面的，还有已挽成妇人髻的丹儿。
　　连翘吓了一跳，却说那被拖出来的，不是扣儿还是谁！
　　丹儿四下看了看，见连翘正站在不远处，便招了招手，将人招呼过来道：“翘儿妹妹，我知你是好的，姐姐这会子脱不开身，有件事情便只得麻烦你一下了，你到针线班和姜姑姑说一声，就说二小姐的及笄送客场子礼服落了残，让她赶紧找几个针线好的绣娘重新起一件，要快！最好三天内赶完工！”说完，便将一个绣着猫扑蝴蝶的荷包塞进连翘手中，人便匆匆往那两个婆子走的方向去了。
　　连翘捏了捏手里的荷包，又看了看手里的篮子，檀苑在整个何府正北，针线班却是在何府的西南角门处，自己要是先去了老夫人苑里，没有一个时辰必是出不来的，也不知道那会儿，扣儿会被打发到何处？会受何种惩戒？
　　可若是去了针线班，再返回檀苑也要折腾小半个时辰，大脚嫂子说不定就要开始准备老夫人苑里下午的点心汤水了，又会耽误二少爷的事儿，还会耽误君哥儿的午饭……
　　正当连翘纠结时，忽然见桃子正拐着个小篮子，歪歪扭扭往芳溪园走去。
　　连翘连忙和桃子招呼，小丫头立马蹦蹦跳跳寻了过来。
　　连翘便拖她带话给大脚婶子，拜托她要是做梅花饼就帮自己多做些，自己这边有点事情走不开，一会儿子就赶过去。说完，便提起裙摆，匆匆往下人房跑去。
　　因着赶制过冬衣物，针线班这些日子并不清闲。连翘赶到针线班时，姜姑姑正带着几个绣娘绣老夫人的缠连金枝窄袖里袄，那密密的针脚、繁复的花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做外罩，但这衣服在何家，不过是主子们惯常穿得里袄罢了！
　　何家几位主子面前的得脸丫鬟，寻常仆妇都是认识的，况且连翘当初在浣管苑时，很是和姜姑姑打过几次照面。连翘也不废话，见了姜姑姑便将丹儿的话复述了一遍，临到最后，才不经意地提了看到茉苑里惩治丫头的事情。
　　按说，主子惩治下人是无人敢碎嘴的，可扣儿毕竟和连翘共处一室了不短日子，又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连翘并不希望她就这般草草被撵出府。
　　姜姑姑并不傻，见连翘气喘吁吁地样子，便不像是寻常传话，再说，茉苑里有什么事情，哪里需要兰苑的丫头专门过来跑一趟。姜姑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强塞给了连翘，转眼便寻了个小丫头出去打听二小姐院里出了什么事儿。
　　连翘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临走时想了想，还是对姜姑姑道：姑姑，扣儿姐姐是个实心眼的，对二小姐向来是实心实意，不敢有半分懈怠，若是有什么事情，您可多寻寻老太太。玲珑人再好，其他都是小事，为了点义气失了主子的脸面，那便是糊涂人了。
　　姜姑姑知道这里面定是有故事，又觉得扣儿这丫头虽是个傻的，可寻得这小姐妹倒是实心实意为她好的，遂拍了拍连翘的手，笑道：姑姑知道你这份心，在这儿先替我那不争气地侄女谢谢翘儿姑娘了！
　　成了主子面前得脸的丫头，翘儿便不再是那随随便便可指使使唤的了，而得敬称一声“姑娘”了。
　　连翘笑了笑，也不再说什么，而是收拾了一下衣着，又朝檀苑赶了过去。
　　等再听到扣儿的消息时，已是次日。
　　姜姑姑派了个小丫头往兰苑里送冬日的暖袖，小丫头悄悄和她说了扣儿的情况，被刑房的打了二十板子，因姜姑姑去的及时，打得倒不算太重，人也没什么大碍，不过也得挪到外院将养小半个月。
　　腊八还没过去多久，姜姑姑到老夫人院里送冬衣时，一脸的疲倦憔悴。
　　老太太正在屋里逗弄二少爷新献上来的八哥，见到这模样，便顺口问了句，姜姑姑却扑通一声跪倒了地上，连连请罪，说是自家没管教好侄女，笨手笨脚毁了二小姐及笄时的迎客礼服。还好自己这些日子没日没夜赶工，终于又赶制了身一模一样的，定耽误不了二小姐的及笄礼，望老夫人二小姐能原谅奴婢的失职。
　　老太太早不是当年的雷厉性子，加之如今外面形势并不看好，也不愿家宅不宁，遂打发了丫头十一去茉苑问了问情况，斥责了姜姑姑几句，便让人退了下去。
　　跟着十一回来的却还有大丫头樱儿，樱儿却也不是个傻的，礼服的事情明明已经过去了近十天，老夫人却再次提起，这其中必有什么故事。
　　老夫人开口便问：琴丫头的礼服到底是怎么回事？
　　腊八节时，扬州陈家专门派人送了节礼，并表示二小姐及笄礼时，会有陈家长辈专门前来。老夫人对孙女的及笄礼格外重视，甚至早早下帖子约了湖州几家颇有底蕴的世家前来观礼。
　　樱儿知道老夫人的意思，也不敢隐瞒，连忙将当日的事情一字不漏地一一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