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宅丫头生存手札》潘小麦

22、彪悍

　　檀苑里，因着两位小主子的到来，又颇为热闹喧嚣了一番。
　　小桃子一身水袖桃花褶子衫，脸上虽带笑容眼里却有些委屈地站在廊下迎接，却原来平日里不显山水的何夫人也坐着软兜到了檀苑。
　　连翘一进屋，便见到日里老夫人歇午觉的美人榻斜躺着一个外罩暗绿色绸底金银宝相花对襟夹袄、内衬暗金线绣些连绵云纹朱子深衣的四五十岁妇人。那妇人一张狭细的瓜子脸削瘦苍白，隐隐可见凸起的额骨，嘴巴微抿发紫，眼角乌青深陷，眼睛微弯中却带着几丝冷清，手里握着一块缎白帕子，时不时地，便用帕子捂着嘴急咳几声，立时，面上便会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这便是那日里雷厉风行处理了晨儿一家的何夫人了，只不过仔细一瞧，也不难发现，这何夫人病得却比传闻中的还要严重了。
　　何夫人见到孙子孙女，虽说也是高兴，倒没有老夫人表现的那般热泪盈眶，只让跟来的大丫鬟慧官送上了带过来的两斤燕窝、两匹云锦、两双小虎鞋、两件白狐小披风。
　　老夫人见了，翻过一只鞋子仔细打量了两眼，笑眯眯道：“君哥儿、仪姐儿，你们祖母虽病着，心里还是惦念着你们的。瞅瞅，这双跟儿千层底可是你们祖母的拿手本事，多少年不动针线了却专门给你们做了两双。”
　　那何夫人闻言，尚未开口，却一阵喉痒，只得先用绢帕捂着嘴嗑了几声，微喘了片刻才出声嗔怪道：“娘这是责怪儿媳惫懒未给您准备呢！我这不是看君哥儿仪姐儿常年在外，心里惦记嘛！娘就住这檀苑，儿媳可是得了半分好东西都要巴巴送过来的，今日一句倒显得媳妇多不孝顺呢！”
　　连翘瞅着，这何夫人虽年近五十，撒起娇来却带着十几岁少女的天真烂漫，完全没了刚进屋时见到的清泠样子。这边老夫人却一脸笑眯眯的模样，对儿媳妇的嗔怪毫不介意，看来这老夫人与夫人婆媳间倒真是相处的不错。
　　众人又说了几句，老夫人见仪姐儿着实累得不轻，人瘦瘦小小地趴在丫头身上没什么精神，便吩咐腊月快快带着两位小主子先去兰苑歇息，又让紫鹃再次去请那常年坐堂的孙大夫进来悄悄，不管是仪姐儿还是君哥儿，些许日子不见，老夫人心下都惦记得慌。
　　主子们先散了，连翘便跟在阙儿后边，带着几个丫鬟婆子，将两位小主子带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的在兰苑小库房里整理了一番。
　　岂知刚一出屋，便听到院子里腊月与两位姨娘的说话声，“虽说老夫人不待见，不过咱们诗书之家，礼仪却不可废，两位姨娘与其这会儿一直在此候着，还不如先回菊苑与少夫人请个安吧！”
　　“我与妹妹也是这般想的呢！又怕老夫人怪罪，便想着先问问姑娘的意思。腊月姑娘果然是老夫人身边的知心人儿！事事儿都想的这般周全！”是刚下车时那个长相颇为艳丽的三姨娘。
　　那边一直未开口的四姨娘却直截了当开口道：“仪儿打小对陌生地方习惯的就慢，舟车劳累身子骨又不中，这会子定是心里不舒服，婢妾得先进去看看才是！”嘴上说着婢妾，却一点儿自贬的意思都无。
　　连翘望去，那三姨娘私下伸手扯了扯四姨娘的衣襟，那四姨娘却无动于衷，直直看着腊月。见此，三姨娘也只得松了手，慢慢后退了一步。
　　腊月微微皱了皱眉头，仍旧平平淡淡道：“两位姨娘若是不放心，进去看看也使得，终究老夫人是不会亏待自己亲曾孙的。只不过两位小主子现如今年岁也不小了，日后却是要住在这兰苑的，两位姨娘纳进来是伺候主子少爷的，望还记得自己的本分为好。”
　　这话一出，两位姨娘的脸上都不好看了。那三姨娘讪笑了一下，使劲儿扯住四姨娘的衣襟，将人强使着拉出了院子。
　　正在门口等候、没资格踏进檀苑的五姨娘见到两人出来时面上的表情，眼中嘲讽一闪而过，却仍颇为热情地上前招呼道：“这一路奔波劳累的，两位姐姐还是先随我回院子洗把脸歇息一下吧！”
　　两位姨娘刚走不久，紫鹃便带着孙大夫上门了，后边还跟着要来找君哥儿玩耍的二少爷小桃子。连翘瞅着二少爷那一脸的不耐烦和桃子兴奋地小脸红扑扑的小模样，便知道这十九□□是小桃子的主意了。
　　连翘在檀苑待过些日子，二少爷对其也逐渐熟悉，一上来便很是顺手地吩咐使唤道：“就在花厅里，给爷我上两壶好茶，再端些点心果子过来……”
　　那二少爷话还未说完，刚进屋不多久的君哥儿便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何采甄，小爷我现在也是身手了得了!有种再跟爷比划比划！”说完，还很自觉有型地扭了扭脖子，甩了甩手脚，典型的小痞子模样。
　　那二少爷闻言，颇为不屑地嗤鼻一哼，伸出中指，比划了个连翘熟得不能再熟的手势。
　　话说，肢体语言是不同种族不同人群最直接的交流语言。果然，那君哥儿虽然不明白这手势的具体含义，但很明显，他理解了二少爷的挑衅之意。
　　于是，杀气更胜！
　　袖子胡乱一卷，人便欺了上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两人便扭打在了一起。
　　连翘初遇这种场面，一时有些没缓过神儿来。边上的小桃子却已兴致勃勃地围着两人高声加油助威了起来。男孩子打架她向来没有实战权，只有观摩权，每每这时只能站在一边干嚎上会子嘴瘾，却也好过日日被二少爷欺负的强。
　　连翘赶紧上前拉架，却怎么也插不进手去，又要喊两位少爷身边的小厮过来帮忙，才发现那些小厮也是精明的，竟然压根儿都明哲保身地躲在了院子里没一个进门的。
　　连翘想到腊月阙儿她们还在仪姐儿屋里，现在估计也顾不上这边。不禁暗呼倒霉，跺了跺脚，只得硬撑着拉住其中一个严声斥道：“两位小少爷真真是好本事！这会子竟用上了那些痞子浑人没脑子的拳脚蛮力！较量个输赢，连脑子都不用直接上拳脚，不知是真蠢笨还是假聪明？！”
　　两个小公子都是争强好胜自尊心极强的年纪，听闻有人骂自己蠢笨不聪明，颇为不服气地梗着脖子道：“就是比脑子，爷也比他强！”异口同声，一字不差，倒真是亲叔侄。
　　连翘本就只为拉架，见两人停下来转向了她，倒也不着急将人分开，只指了指两人的衣衫，嘴角微抽道：“史上大智慧如孔明、公瑾者，只需谋略才智稳坐帐中，弹指间便让那敌营溃不成军。谁人不说其风流倜傥，衣羽扇纶巾？哪有像两位这般好斗好勇、不修边幅？”
　　三国故事，是这个时代人们耳详能熟的话本，男孩子尤为喜爱，两位少爷也不例外。两人互相看了看彼此皱皱巴巴的衣裳，颇为不屑又不甘地将头扭到一边。
　　二少爷瞪了连翘一眼，从地上爬起来，自以为潇洒地弹了弹衣角，高声喊了一句：“侍磨，随本少爷回苑换身儿衣裳！”
　　君哥儿也不甘道：“竹子，给本少爷将那身爹爹打京里带回来的宝蓝兼彩服袍找出来！本少爷要沐浴更衣！”说完，还狠狠地甩了几下袖子，好像和自己过不去的是那两条袖子一般。
　　二少爷不屑地嗤了声：“你在此等着，本少爷待会儿就回来挑挑你的智商！让你晓得究竟何为‘天生我才’！”说完，又瞪了眼正待松口气儿的连翘道，“还有你，待会儿我们比试，你来出题。若出的不好，哼！”
　　连翘一脸笑意，送佛般乐呵呵道：“二少爷放心，二少爷慢走，奴婢这儿时刻准备着呢！”
　　边上的小桃子一脸崇拜的看向连翘：“翘儿姐姐好厉害哦！连狡诈多如狐的甄哥儿都能降伏！”
　　被小姑娘过分崇拜，芯子奔三的连翘很诚实地老脸一红。
　　接着，连翘麻溜儿脚不停歇地去了仪姐儿屋里，借着照顾小小姐的由头，一直到晚上都没敢出屋半步。
　　晚上是一顿团圆饭，因着仪姐儿生病卧床，何夫人又常年体弱不出门，檀苑里便只有何老夫人与几个小姐、少爷坐在了席上。三姨娘、四姨娘这时候才真正得以进门见老夫人，磕完头见完礼后又被老夫人打发到了何夫人处，婆婆卧病在床，去伺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三姨娘心下却已明了，老夫人果然变了心意了，若是往日，便不会在一个桌上伺候吃饭，另赐一桌那也是会有的。看来，腊月那小蹄子，说不得真要进菊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