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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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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探
晚上伺候完小少爷小小姐休息,一直未曾与连翘正式招呼的阙儿来了。
连翘虽是个三等丫头,却因着是从老太太屋里出来的,在兰苑里也算是半个主事儿,苑里现在伺候的又不多,尚宽敞,就给单独分了间西厢侧二等的屋子。
阙儿进来先是打量了一番,见屋内虽然东西颇多,却摆放得干净利落,原来的帐子卸了,换了两副淡蓝色喜迁莺刻丝的镂空挂帘,色彩明快,而又不显突兀。床上叠着床半新的彩缎衾褥,床头摆着一个麦麸掐花细丝枕头,挂着两个绣梅花烙的香囊。
这间屋子阙儿曾经住过,知道里边的东西怎样,见连翘搬进来只两三天的功夫便打理的这般井井有条,不禁心下一松,虽然姐妹们说是个憨直的,但见手脚这般干脆利索,日后好好调教几年,待到自己出府的时候提上来做哪个哥儿姐儿的大丫鬟也是个不错的料子。在何府待了十几年,阙儿自认见过了不少来来走走的,大小也总结出了一点生存门路:这做奴婢的,万不能跟主子断了联系,有了生分,没了主子的赏赐惦念,那在外面就什么都不是,如何都落不了好的。
老早就有守院子的洒水丫头将花厅里的事情经过告诉了阙儿,阙儿欣慰连翘能将事情压下,没让两位小主子在这节骨眼上闹出事故的同时,也对她有了几分好奇。何府的丫鬟识几个字不算什么大新闻,可是像连翘今日这话说的这般有理有据,又能引经据典的丫头却是没有了。阙儿入兰苑之时,腊月已经告诉了她,翘儿在檀苑时是个憨厚老实不惹事不冒尖儿的,之前兰苑的清扫打理几乎全是她一人分配安排的,虽说为人耿直了些,却是个实在肯干能担住事儿的。
可今天这一出,却让阙儿对连翘有了新的认识,如此伶俐通透的丫头哪里只值“憨直”一词?往日里的低调不过是不想过于拔尖儿争上吧!这样能看明白事理的最值得交往不过了……
那边阙儿想着心事,这边连翘心下也飞快运转着,看这姑娘表情如此变幻莫测的,该不会是因为中午两位小主子闹腾的事情吧?难道自己处理得哪里失了分寸?这姑娘要来兴师问罪?可看这表情也不像是来挑事的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在这大宅院里,果然一刻都不能放松,连翘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她觉得自己此时智商着实有些欠费了。
思绪间,那阙儿却闲谈般地转移了话题,跟连翘唠起往日在别院里的生活,什么乡下采买的花露水不及二小姐苑里自己制作的香,别院旁边的寺庙哪几日有大小庙会……不知不觉间,又将话头说道了今日进门的两位姨娘身上来。
连翘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终究认为知道点这些事情并无坏处,毕竟日后服务的boss,可是这两位肚子里爬出来的。
大少爷的这两位外室这些年一直养在湖州郊外别院里。
三姨娘陈娇兰是白雀乡一个藕粉店掌柜的女儿,因相貌出众、性格又泼辣而名声远播。陈娇兰虽说泼辣却是个持家理财的好手,当初陈掌柜的藕粉店不过是白雀乡大集上的一个小摊子,陈掌柜虽然勤快却也不过只够糊口而已,是陈娇兰开始帮忙打理后给他爹出主意将摊子挪到了白雀乡通往湖州城的官道上,这才渐渐有了起色,到陈大姑娘十五六岁时,陈家藕粉店已在镇上开了分店。陈姑娘长得好,又有本事,便被乡里里正看上了想说回家去给大儿子做媳妇,陈娇兰嫌里正的儿子是个瘸子不愿意,那里正便想了个损招,趁陈娇兰到香界寺上香之际,在其斋饭里下了迷药,想就此生米煮成熟饭。赶巧着那日大少爷陪何夫人去寺里请愿,赶走了里正等人,顺手救了陈家大姑娘一命。
何夫人正为大少爷领了个京里的姨娘而心里不痛快,见陈娇兰长相俊美,人又爽快利索,便起了给儿子再纳一房妾室的心思。
只是先试探说了几句,那陈娇兰与母亲嘀咕了一会儿,便当场就同意了。
前头说过那陈娇兰是个精明能干的,她知道自己在寺里被人陷害一事早晚会被传出去,到时候还不知会被编排成什么样子,那时候即使想嫁人这辈子也嫁不了什么正经好人家了。而眼前这位少爷长得英俊不凡不说,通身的气派也是家世尊贵的模样,与其嫁入小户人家似娘亲这般劳碌一生,不如进府做个姨太太,虽说也要伺候正房夫人吧,更多的还是被人伺候的时候。况且如此一来,有了这般富贵人家做靠山,里正也不敢再对她爹娘使什么报复了……这样衡量了一番利弊,陈娇兰说服了娘亲,亲事便这般定了下来。
过了几日,陈家收了何家一千两的礼金,陈娇兰便被抬进府里,成了何府的兰姨娘。这时她又发现了更大的惊喜:原来自己嫁的不是别人,竟是湖州最有名望的何家。何家大少爷娶了个郡主,这事儿湖州大小人家爱传个闲话的没有不知道的,但这何家少夫人跟大小姐的事儿她早先也听人说起过几分,便也明了这何夫人纳自己进门定不是为了伺候什么正室夫人的。真要是上赶子去伺候了,指不定何家正主们怎么不待见她呢!于是,陈娇兰便在何府别院住下了,苑里伺候她的丫鬟婆子五六个,也不用请安不用立规矩,时不时地还能接济一下乡里的爹娘,日子过得比正经主子还舒服。这还不算,她抬进来不到两年,肚皮便颇为争气,赶先儿地为大少爷生下一个儿子,虽非嫡子却也是庶长子。逢年过节回府时,老太太看见她比见嫡媳妇还亲。
兰姨娘向来是个识时务的,知道有郡主在,加之自家那点小背景,虽有儿子,自己这辈子怎么地也扶不了正,是以,倒也从未想过挑战过正妻这高难度的职位。除了偶尔跟五姨娘对战几回娱乐一下生活外,倒也没开展过什么勾心斗角的宅斗技能。
郊外院子里,除了兰姨娘,还有个四姨娘吴语嫣。嫣姨娘是前任扬州知府吴为本的嫡女,因受文字狱案牵连,不仅吴为本被免职抄了家,全家老少还被发配到了苦寒之地玉门关。吴夫人既怕女儿受不了塞外之苦,又怕女儿花容月貌路上会被欺辱,便让大儿子托人捎了口信给原本有过交情的何家,宁可将女儿留在何府作个没有名分的贱妾也不愿让其跟着发配边关。
吴何两家有旧,大少爷与吴语嫣的哥哥吴语尹私下也是至交。高祖四年扬州文字狱本就是丞相胡呈宪陷害忠良无中生有的计谋,吴家也是裙带倒霉,一时不察被府内出的小人给陷害了。何家这几年朝堂势力渐衰,早没了何老太爷当年在时的风光,何大少爷当时刚入朝堂,不过是个小小的御前侍卫,即便知道了此事,也是无能为力。只在听闻挚友嘱托,二话不说,当晚便将人接到了何府内院。过了几日,又与兰姨娘一起被安置在了别院。
嫣姨娘读多了诗书,本就养成了冷淡性子,又因着家里被陷害之事,憔悴抑郁了不少。整日里除了弹弹琴做做诗,便呆在自己小院里望着落叶伤春悲秋,倒也不理什么世事,与满嘴银钱算计的兰姨娘更是没什么冲突,这样外院的两人相处得倒也算融洽。
大少爷不待见少夫人,菊苑又被二姨娘五姨娘斗得乌烟瘴气,两相比较,城郊的别院倒显得清净雅致了些。是以何大少爷每次回到湖州,十之八九便宿在别院,只有府里有了什么大事才堪堪进菊苑歇上一宿。
……
府里严禁下人议论主子,阙儿却如此直接地将两位姨娘的事情告诉自己,连翘不知有什么后招,只时不时地照应着阙儿茶碗里的茶水,却怎么也不开口。
阙儿见了,心下更是叹息,有眼色,又沉得住气,比起自己当年不知道好上多少,腊月姐姐这次却算是看走了眼。
“两位小主子一个调皮得无人能管,一个常年娇弱卧床,老夫人担心曾孙,便于年前将我派到别院去照顾两位小主子。”
正题来了!连翘打起精神,恭敬地侧耳倾听。
“去了别院才知道,那别院虽是自在,下人们也实在是懒散了不少。君哥儿的奶娘更是个不省事儿的,竟然妄想着笼络了小主子将哥儿屋里的不少家伙搬回自己家里,所以,这次回来之前,我便留了一个管事嬷嬷在院里,准备趁那奶娘再次动手之时,将人给逮着,好好教训几分。好让那些存了小心思的人儿心里好好掂量掂量,没有那享福的命,能不能经得起那般福分……”阙儿抿了口茶,再次叹息,安吉白茶,叶肥味纯,家生子们常喝的小茶叶,没有好手艺,泡不出白茶这番唇齿留香的滋味。这丫头才进了檀苑月余,便练就了这番手艺。
“做奴婢的本是主子抬举才有今日的福份,那奶娘本有着大好前程,却也太不懂得惜福,终是贪心害人。”连翘谨慎地在脑中过滤了一遍要说的话,才出口颇为感慨道,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阙儿无声打量,那表情倒不似作伪,遂也有些惋惜地跟着道:“可不是,要不是念着当年照顾君哥儿的恩情,这样的奴婢早就被打卖出去了。不过这样,她那小女儿的婚事终究也要被耽搁了,她那双短视眼,给女儿找的婆家一家可都是趋炎附势的主儿。待到事情一出,这门婚事儿恐怕就要这般黄了。”
“哎!可惜了好好的姑娘了!”连翘心有戚戚,不禁眉目带伤道:“往好里想,早认清了也好,若是嫁过去在这般,那就更没出路了!女子这辈子,就是嫁个家里差点儿的,人拙点儿的,能真心对自己,这才是真。”
阙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过是十三四岁年纪,怎地看着倒像是个有故事的。不过,不管怎样,能识得本分、守得住规矩是最好不过的。
阙儿却不知的是,连翘心痛是因为想起前世的男友。大学里谈了三年,两人本来都计划好了毕业就结婚的,哪知自己准备司法考试的时候,那厮竟背着她劈腿儿了。劈的还不是别人,是他在学校里认得什么狗屁妹妹,连翘到这时才真正明白男生那句“先认干妹妹,再做情妹妹”到底是咋回事儿了,原来是用来无事时搞个暧昧劈个小腿用的,可气的是那个女生还理直气壮地跑到自己面前质问她这段日子怎么没替她照顾好她哥哥。瞅瞅人这话儿说的,感情那几年自己是替人家照顾老公了,得了,咱也不在这找不自在了,我这就打辞职,你自己接手照顾吧!
虽然分手分得挺痛快,终究是三年多的感情,每每看着校园里两人成双成对地身影,连翘心里还是有一股钻心地痛。直到一日隔壁寝的小姑娘聊天时说起他悄悄约了别的女生出去旅游,被他那情妹妹跟踪逮了个正着并当街修理了一番时,连翘心下感慨,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还好自己提早看清了这家伙的本性。再者,那前男友的情妹妹是本市市立医院副院长的女儿,前男友为了实习完直接留在院里倒能坚持住,只不过至此之后日子就变得分外难熬了起来。有钱人家的独苗娇娇女,能如此理直气壮地抢别人男友、当街修理男人,会是怎样的好性子?果是恶人须由恶人磨,有个能时不时“照顾”你筋骨的情妹妹也不错,最起码自个儿听了这事儿后心情舒畅了不少,渐渐地连翘也就将两人划入了黑名单不再关注。
阙儿私下派人到槐树胡同里打听了一番连翘的身世,待到听说她婶婶一家将其卖到府里便跟着自家闺女去京里享女婿福去了,加上后门暖儿那里打听来的,连翘自己说自家姐姐得了大病,叔叔求上门来借钱却直接跪倒在地上磕头,再联系翘儿说起婚事时眼里掩饰不住的悲痛……心下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了,这翘儿定是父母双亡,婶婶又不厚道,将原本属于她的亲事换成了自家女儿,又使计将她骗卖到了何府,自己却随着自家女儿去享了清福……思及此,阙儿对连翘就更加悯惜上心了,更坚定了出府前定要将这丫头培养成大丫头的想法。
人若失去联想,世界将变成怎样?不过这联想倒蛮有水准有层次,连翘同学要是知道阙儿此时心里的想法,定会感慨,姑娘,你真不是常年泡晋江忽然跑错剧组的现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