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见景

17、第十七章

　　林陌眼前是顾少阑黑白分明的眸子，带着点湿漉漉的水意，眼中满满都是希冀和期盼的神色。
　　仿佛只要自己此刻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他的命运一般。
　　他望着那双眸子，觉得自己的笑意都要挂不住了。
　　匆匆忙忙地移开了眼，低下头去望着自己的手指尖，只有他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晰晰地传进顾少阑的耳朵。
　　漫不经心，毫不在意。
　　“自然是真的。”
　　顾少阑听了他这短短五个字，连呼吸都困难了。
　　他也不再说别的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回复过来。睁开眼睛，看了林陌一眼。
　　慢慢说道：“好。”

　　林陌站在那里一直看着顾少阑的身影消失在他视线里。
　　想着顾少阑刚刚临去时候的眼神，心里那点隐隐约约的不安就在逐渐地扩大。
　　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受伤的神色，似乎一直都无法相信自己会真的叫他走开。眼神湿漉漉的，盛满了你到底要为何如此待我的不解。
　　眼前都是顾少阑伤心的表情，胸口某个地方觉得有点酸酸涩涩的难言的疼痛。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在对自己说只要回去对顾少阑稍加安抚就会没事，为何还会有担心？
　　明明又成功作弄了顾少阑一次，看见他为自己乱了方寸的样子，为何并不觉得开心？
　　反而心里乱乱的，竟不知如何是好。

　　“林公子。”
　　林陌心下茫然地回过头去，李行空正看着他，凌厉的眼中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便觉得心下有点不快，一下子抽回了手，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弯着唇角笑吟吟的。
　　“李庄主究竟有何话，要私下对我说？”
　　李行空微微怔了一下，并不作答，漆黑的眸子里却露出一点点显而易见的柔情来，他慢慢向着林陌的方向一点点侧过头去，午后的阳光下他的侧脸仿佛镀了一层金色的柔光，看上去竟然有点深情的模样。
　　李行空凑到林陌的耳边，很轻很轻地道：“已经过了这么些日子，林公子竟然还是对在下不假辞色……真是令我伤心……”
　　林陌听得这一句，唇边笑意更深，只是微微弯起的唇角——此刻看起来竟然是冷厉的弧度。
　　突然转过头去，对着远处一棵树的方向，扬起了声音笑道：“阁下听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了？何妨现身一见？”

　　李行空闻言，难以置信地看了林陌一眼，林陌却没理会他。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二人都听得哗啦啦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声，一个人影手忙脚乱灰头土脸地从那棵树上载了下来，重重摔落在地，似乎疼痛难忍地“哎呦”了一声。
　　李行空一惊，已然先冲了过去，他眼疾手快，一下子就把地上那人抱了起来。
　　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一边一迭声只是问：“有没有摔着？有没有受伤？”
　　林陌却是不慌不忙，慢慢悠悠地踱了过去，站在那两人面前，弯起了一双细细长长的狐狸眼看着——那人的衣衫弄得满是尘土，头发间也夹杂了几片树叶，看上去狼狈得很。然而瞧来却十分有精神，不过十六七岁模样，一双黑如点漆的眼珠满是灵动之意，却狠狠地瞪着李行空。
　　“啧啧，到底还年轻，果真是沉不住气……我还觉得，你能再忍耐一时半刻。”
　　林陌语声中带着几分对那少年的揶揄之意。他刚刚便已发觉这棵树上藏有人，只不知对方是什么来头，故而方才顺水推舟支走顾少阑。
　　只是现下看来……对方竟然只是个孩子？而且还和李行空是旧相识？
　　林陌又将眼光转向李行空，刚刚还是一副凌厉狂放的面孔，现在竟然满是焦急的神色，也不管那个少年挣扎着不情愿，把他紧紧揽在怀中。
　　“云尘，不管怎么说，你终究还是在意我的，不然也不会追到这里来吧？更不会被我……弄得心神大乱地从树上掉下来。”
　　名唤云尘的少年见挣扎不开，冷哼一声：“谁、谁在意你了！我掉下来是我自己不小心！和你们两个眉来眼去唧唧歪歪根本没关系！”
　　他话虽如此说，却飞快地转开了眼去，一张秀丽的脸微微有些发红，任谁也知道他说的不是真心话。
　　李行空不以为意，微微俯下身，在云尘的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惹得少年脸色更红，低低地“哼”了一声。

　　林陌给这两人晾在一边。
　　看着他们明显是恋人之间吵架拌嘴又和好的模样，念及刚刚顾少阑伤心的眼神，胸口那点疼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一分分地扩大。
　　他一早就知道李行空并非是真喜欢他，便也只是同他虚以委蛇，逢场作戏。
　　但直到今天，他亲眼瞧着李行空望向云尘的眼神，才忽然发现，原来一个人面对着喜欢的人和不喜欢的人，表现真可以用相差甚远来形容。
　　便如此刻的李行空，眼角眉梢都是担忧宠溺以及难掩的失而复得的欣喜，纵然他不明白二人之间有什么纠葛，也看得懂那种默契和深情。
　　便如曾经的谢昀之，在望着病床上的林落之时，明明伤心到了极处，却一直微笑的模样。与看自己那种戒备冷淡的目光，截然不同。
　　便如……之前的顾少阑。
　　在人前呆呆傻傻不谙世事，连话都很少说，在自己面前却是频频害羞，手足无措，一副天真烂漫到让自己情不自禁总是想要逗他看他吃醋看他着急的模样。

　　一想到顾少阑，心中的疼痛之意更是深深浅浅地漫上来，林陌站在那里，身子微微地发抖，一时间险些连站都站不住了。
　　自己频频失态竟然只是因为顾少阑？究竟是何原因？
　　林陌心神一惊，微微轻咳几声，待那两人都看向他时，早已换上一副笑吟吟的胸有成竹的模样。
　　“李庄主如今心愿得偿，误会冰释，是不是该付给我这些日子陪你做戏的报酬了？”
　　李行空微微一楞，却没回答，而是先低下头去，对着怀中睁大眼睛震惊地看着他的少年轻声解释一句。
　　“乖，若不是为了要让你回到我身边，我又何苦如此大费周章？”
　　语声轻柔万分，蕴含的是无限柔情。
　　李行空说完了，方才抬眼望向林陌，毫无示弱。
　　“彼此彼此。林公子不也是利用我来试探你那护卫？——只是可惜，你这次做得当真过分了。”
　　林陌全身一震，与李行空对视，眸中再无半点笑意。
　　李行空却只当没看见，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句都仿佛砸在林陌心底。
　　“将别人感情玩弄于股掌之上，也须得有个度。一颗真心若是被伤透，再想挽回可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