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见景

16、第十六章

　　李行空自然没能进得了林陌的房门。
　　在距离房间几步远的时候就提出告辞，说道是明日再来拜访。
　　临走时李行空深深望了林陌一眼，目光中似乎蕴含无限深意，淡淡说了一句：“林公子，我看你身边那个护卫倒是不错。不知是否愿意割爱？”
　　……他这是向自己开口想把顾少阑要走？
　　林陌来不及想太多，嘴上却已经飞快地毫无破绽地回绝了他。
　　“李庄主有所不知，他这个人资质愚钝，更是又傻又笨，若是不懂事冲撞了你，反倒不好。”
　　“呵。”
　　李行空并不以他的拒绝为意，只是低声笑了笑。“告辞。”

　　顾少阑竟然没有在他们二人身后跟着过来……他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呢？
　　林陌百无聊赖地靠着床的一端，竟是难以抑制地想起顾少阑刚刚的那个眼神——湿漉漉的黑白分明的无辜眼神中只有难以置信，完全没有对他的半点谴责之意。
　　他当然知道顾少阑说的喜欢，并不是空口说白话。
　　他是真喜欢他——顾少阑眼睛太单纯，有什么没什么都能一眼就瞧出来，何况还有之前那么多事情，林陌又不是傻子，虽然他还是不太懂所谓的喜欢，但也能大概明白顾少阑对他的情意。
　　只是……
　　林陌似乎很是困惑地用食指抵着下颌，脑子里各种念头转来转去没半点儿停歇。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总是很喜欢逗弄顾少阑，喜欢看他为自己而紧张着急的样子。
　　顾少阑越是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他看在眼里，便觉得越是开心。
　　难道这就是他不断试探顾少阑底线的真正原因？
　　林陌微微咬一咬下唇，眼前闪过今天顾少阑那个难过的眼神。
　　他好像是真的很伤心。
　　林陌想到这里，竟然不知怎的，唇边的笑容慢慢再难凝聚起来，似乎不再有之前那样的开心和满足感。
　　某个想法从脑中一闪即逝，却偏偏抓不住。

　　林陌徒劳地想了半晌，终于还是放弃了。
　　反正……既然顾少阑是喜欢他的，必然不至于因为这点事情，就伤心失望而离开他身边。
　　一定不会。
　　林陌一直在咬着自己的嘴唇，漂亮的薄唇给他咬出了深深浅浅的印子。他自我安慰地想着，掩住了心底那一点隐隐约约的不安。
　　顾少阑那么喜欢他，怎么可能会离开他？
　　就算他要离开，自己也决不允许。

　　事实果真和林陌料想的差不多。
　　顾少阑虽然很是难过，但仍然尽忠职守地每天跟在他身后，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终日瞧着他和李行空的言行动作，安静地不说话。
　　只是……他越来越沉默了。
　　林陌修长的手指拈着酒杯，水波盈盈的眼睛望着不远处顾少阑的背影，暗暗的想。
　　白天的时候他忙着应付李行空，而等到那家伙终于告辞离开之后，顾少阑虽然仍如往日那般跟在他身边与他寸步不离，那不爱说话的性子却是越发加剧了。不管林陌怎么逗他说话，也难得撬开他的嘴巴使得他多说几句。
　　每日里除了“是”“好”“嗯”之外，鲜少听他说别的话。
　　这人表达不满的方法……怎么如此小孩子？
　　“林公子。”
　　林陌一下子转过头去，勾起了唇角笑吟吟地看着李行空：“李庄主你刚刚说什么？我有点走神了，没听到，当真罪该万死。”
　　“无妨。”李行空也把看着顾少阑的若有深意的眼神收了回来，对着他笑了一笑。“在下是说，眼下正是落花时节，无论多少枝头浓艳，最终也都静静凋落，随着流水载往四面八方，不禁教人大起寂寥之感。”
　　“李庄主所言甚是。只是我看着就想到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但看这一池春水，不知道就有多少姻缘被打散。当真可哀可叹。”
　　“哈哈哈……”李行空大笑。“听林公子说话真是有趣。”
　　“此话何意？”
　　“林公子说话，往往于无意之中暗藏机锋，我要应付你，可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
　　李行空说着，竟是把一大半身子都凑了过来，与林陌靠得极近的模样。
　　他语气不羁，神色张狂，此时却刻意表露出一点温柔来。
　　林陌却像是视而不见，依旧慢慢悠悠好整以暇地喝他的酒。
　　“哦？那李庄主与我说话，不是会大耗精神，疲惫万分——看来又是我的错了。”
　　“林公子此言差矣——”
　　李行空这一句话说得十分大声，顾少阑也像是给他这句话惊到了，一下子转过身来瞧着他们这里的方向。
　　李行空便用他炯炯的眼神盯住林陌不放，慢慢地把语气放得轻柔无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在下心中深深倾慕林公子，纵然比这再疲惫十倍，也是——甘之如饴。”

　　林陌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手上便是一沉。
　　李行空握住了他的手，慢慢垂下眸子，低声道：“林公子……我有些话，想单独对你说。”
　　林陌听出他言下之意，情不自禁地往顾少阑那边看了一眼。
　　唇角慢慢的勾起一抹微笑来，衬着他水波盈盈的眼，看起来当真是无限柔情。
　　“少阑。”
　　林陌扬声唤顾少阑的名字，抬起另一只手来，对着他挥了挥。

　　“林陌，你叫我？”
　　顾少阑果真跑到二人面前。他仍旧是一身青衣，长发微束，只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少了几分神采，配合他茫茫然然的神态，林陌看在眼里，竟然觉得心里一阵微微的疼痛。
　　他这是怎么回事？
　　林陌心思一动，面上却仍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李庄主与我有几句话要说，少阑你先回去吧。”
　　啪。
　　顾少阑只听见一声干脆利落的声音，仿佛自己的心终于裂开两半，然后分别坠向无底的深渊里。
　　他无神的眸子动了一动，才看到那两人紧握的手。茫然地转开眼神，又看见林陌细细长长的眼睛，带着点微微的笑意瞧着他。
　　那眼神仿佛落花春水，脉脉含情。
　　胸口的疼痛不停向着四面八方扩大，痛得他左手用力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倏然盯住了林陌的眼睛。
　　那双细细长长的狐狸眼，笑起来的时候总是微微弯着，似是极为开心的模样。
　　可是瞳仁漆黑，恍若深潭，他却看不进林陌的心底。
　　带着最后一点希望，顾少阑盯着林陌的眼睛，慢慢地吐出口：“真的……要我回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