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鹊》翩竹

39、第五章：力珠传（六）

　　相柳走后，室内刹时安静下来。水幕阻隔了除空气外的一切交流，白莺抱膝坐在黑暗里，没有抉择前的紧张和恐惧，相反，却感到异常宁静。
　　白莺闭上眼，恍惚间，自己仿佛看见后土正站在面前。那个银发玄裳宛若瓷娃娃般端庄秀美的妖族公主，此刻正以同样平静的眼神望着自己。
　　“看来，现在不决定不行了呢。”后土微笑开口。
　　“是的。”白莺同样微笑回应：“看来他们并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不过在决定前我有个问题：在确定主从人格后，会发生什么事？”
　　“确定主从后，从属的人格便再无思想上的主动权。除非主体魂魄允许，否则从属魂魄便再不能出现，也无权决定身体的任何行动……换句话说，确定后的主体魂魄对另一个魂魄握有生杀大权。”
　　“这样啊。”白莺凝视着对面仿佛镜像般的后土，淡然说道：“听起来可不怎么舒服，我一点都不喜欢任人宰割的感觉……那么，你有一定要成为主导的理由么？”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就现在而言，让我成为主导比较有利。”
　　“何以见得？我并不怕死。”
　　“并不是个人生死的问题，而是你还不清楚我们担负的使命。”后土玫瑰色的双眼清晰倒映着莺的形象：“你没有经历过阪泉与涿鹿大战，不知道身为‘三皇臣’是怎样重要的角色，不知道河图是多么关键的法器，更不知道应如何运用来理序华夏水路！作为臣子，我们必须做好身心上更完善的准备，才能作为阶梯迎接三皇归位！由此看来，将这背负了预言与河图的身体交给你为时尚早，你羽翼未丰，会感到力不从心的。”
　　“那么，将它们交给你又怎样？追随你的父亲实现称霸大业么？”
　　“不，我当然会想办法逃出去……”白莺针锋相对的态度令后土有些局促：“我没有打算回归自己的部落，早在先世，我就已舍弃共工族公主这一身份了。”
　　“既然这样，那何不干脆舍弃得更彻底一些？”白莺一咧嘴笑了起来：“别误会，我刚才没有为难你的意思。只是在看过你的记忆之后，我可以明确地体会到：‘叛族’这一行为，是始终在折磨着你的‘桎梏’。”
　　“桎梏？”
　　“对，你的内心一直因此而矛盾和忏悔，只是被你强行压抑着，并不曾表露而已……请原谅我的好奇心，我想知道，为什么你宁可忍受这自责的痛苦，也要舍弃族人，成为三皇的臣？”
　　“啊……我只是觉得族人的做法我不能接受，另外……”一想到自己私藏的心事也可能被窥见，后土不由微红了脸：“我确实无法杀死轩辕陛下。”
　　“简而言之，就是相比你的部落，昆仑神族更能给你归宿感吧？”白莺并没有在意后土脸上微妙的情绪变化：“相比你的父王和家臣，轩辕陛下和娲皇娘娘他们，更能够给予你归属感。”
　　“归属感……”后土默念着这一陌生的词汇，一个从未认真思考过的想法浮上心头：的确，相比共工族，昆仑神族是自己内心更希望归属的地方！
　　自己并不希望看到鲜血，可是在共工族学到的，却只能是阴谋和杀戮。父王决意要将自己培养成暗杀工具，自小以来，自己每天要面对的就是毒药、术符、暗器，亦或用于实验的俘虏。在父王的安排下，自己被秘密送入昆仑族，谋杀玄女、借体成型、盗取息壤，乃至最后蓄谋毒害轩辕……这些全然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却因为“共工族公主”这一与生俱来的桎梏，而不得不去执行……自己就像一件工具、兵器，像行尸走肉般活着。共工族的一切都是为了父王的野心而存在的，除此以外，全部不需要。
　　两厢对比，潜伏在昆仑族里的那段短暂岁月，却是温暖鲜活得令人感动了——即使处于大战期间，昆仑神族依然保持着他们那高贵祥和的笑容：睿智友善的伏羲大人；温柔亲切的娲皇娘娘；以及脾气有些别扭、却仍不失可爱善良的儒帝轩辕……是他们教会自己表达感情，是他们展示给了自己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亲人……是的，亲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这种由笑容和关怀编织起来的牵绊，却比血缘的桎梏更能留住她的心！
　　“亲人这种称谓，并不一定只局限于有血缘关系的人。”白莺挠了挠脑袋，仿佛自嘲般轻笑了一下：“这是我最近才明白的道理，可惜已经再没有机会，去感谢那个教会我的人……真讨厌，以前也经常这样自怨自艾，在感叹自己没有双亲的同时，却一直忽略了身边始终在关心、守护我的人……现在想想，其实师父、师伯、白姨、还有鎏他们早已填补了‘家人’的位置，因为有他们在，我这些年来并没有感到孤独或不快乐。我很喜欢这种感觉，我想这就是我的‘归属感’。”
　　“我大致明白了，你想跟他们在一起是么？”
　　“是的，我想和他们一起存活下去，一起成长、一起战斗、一起完成背负的使命……我知道自己有时很没有用，可是，在分享了你的记忆后，我想我能够理解这使命的意义！我向你保证，我会尽我所能成为一名称职的‘三皇臣’。倘若你偶尔仍会因血缘的桎梏而感到痛苦，那么，就请让完全没有顾虑的我来替你完成这一切……我有在等待我回去的人。拜托了，请把这身体的主导权让给我吧！”
　　“的确……或许你更适合这个时代也不一定。”后土垂下头，忽然感到有些羡慕：自己所愿意归属的地方，自己所想要追随的人，到如今早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了。昆仑族只遗些许后裔，而他，也早已有了他的神妃，能够给予她的只有封号，以及怀念。
　　“我的存在，只会给现世的人们带来困惑。”后土抬起头，发自内心地向自己的转世微笑嘱托：“也罢，我原本就是过去的人。现在我将我的力量借给你，就请你代替我，完成我未尽的使命吧！”
　　“也不要这么说么，我最不会应付这种生离死别的场面了。”黑发黑眼的女孩向自己的前世伸出手去：“我绝不会抹杀你的，如有需要的时候，只需打声招呼，身体借你一会儿想来也问题不大。”
　　“谢谢。”两只手紧握在一起，纷乱的灵力开始融合，头脑里那困扰多时的违和感渐渐消失了。
　　与此同时，受到这同化的力量引导，河图的封压也随之解除，水流般的美丽灵光层层荡漾于水牢之中，逐渐渗透漫溢。
　　“外面有人来搅局了，必须马上转移。”正在此时，相柳突然闯了进来：“选择好了么？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快点决定……”
　　未尽的命令被眼前的灵光生生呛了回去，相柳瞪着房内的景象不禁后退几步，企图缩回黑暗中。然而柔蓝的灵光早已穿透水幕，笼罩了整个房间。水牢中的小女孩缓缓站起身来，周身环绕着前所未有的强大灵力流：
　　“已经不需要了，我现在就给你答复……我的名字，叫白莺！”
　　右手中浮现出河图的纹样，伴随一道蓝光，水牢炸裂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