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宫略》秦娥

32、第三十一章

　　雾岚渐渐散开，晨光夺目璀璨，登上长安城郊的高阳原，秋的美景瞬间眺入眼帘，远看江水如带，近看红叶漫山，层层竹海在山岚中翻滚着，如海洋，似波涛，时有碑石若隐若现。

　　高岗之上，一人衣袂飘飘，风吹散她的长发，零乱不堪，极目而望，长安城似一盘棋局铺陈在三秦大地，人在局中，却摸不到结局。

　　萧可遥望山巅，还有一大段的路程，何况一路荆棘遍步、藤蔓缠绕，让人寸步难行。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前来，总要看上一眼，三年前在大雪纷飞的夜里分别，至今不能相信。

　　又给藤萝绊了一下，却让人扶住了，他是何时来的？

　　“秦将军，你一直跟着我？”

　　“我见你从宫里出来就跟了过来，”秦枫有些腼腆，“这里很是荒凉，你一个人万一有危险呢！”

　　有人作伴也不错，萧可没在说什么，也多亏了秦枫在前引路，用长剑砍倒那些树枝藤蔓，硬是修出了一条路。

　　日头渐渐升起，萧可已是汗流浃背，登在最高处一览，群山、大地尽心眼底，竹海飒飒，万壑幽静，千里孤坟，无比凄凉。墓茔依山而建，封土呈圆锥形，墓前有土阙、碑石，墓田方九十步，高一丈八尺，墓碑高九尽，螭首龟呋。

　　“永徽四年四月十五，依国公之礼入葬。”此情此景，秦枫不由得压低了音调。

　　萧可低头垂泪，又抬目向青天一瞥，双腿似僵硬了一样，止步不前。

　　秋风阵阵，冷冷清清，一时缄默无语。

　　之前来此还是在贞观十六年，他说要在这里建一座竹屋，竹屋里摆上书案，还有红泥小火炉，烫一杯酒、煮一壶茶，欣赏万千竹海之景。

　　如今却是物是人非。

　　“怎么不走了？”她如磐石一般不动，再回首时，泪流满面。

　　萧可不敢向前，更不敢去看碑石上的刻字，原本有着一丝期盼，走近便荡然无存。

　　秦枫不再催促，他孑然一身，懵懵懂懂方知情为何物。

　　她深深呼吸了几下，方才止住眼泪，一步一步向前移动着，脚下像坠了大石一样沉重，驻足在碑石前，触向冷冰冰的墓碑，尖指在雕字体上划动着，悲伤仍不能自持，回想着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

　　“宣儿，你怎么不说话？”

　　他穿着一件掐金丝的紫色圆领袍，音容笑貌立刻浮现在眼前，泪水再也止不住了，如断了线的珠子潸然而落。她不能相信，也不愿相信，只听了别人轻飘飘几句话，三郎就离开了吗？他说过要一生一世相伴，他一向言而有信，不会就这么一去不返的。

　　尚宫泣不成声，秦枫不知所措，想劝她，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默默矗立着。

　　萧可席地而坐，含泪将竹篮里的祭品一一摆了出来，有香烛、有酒，有他最喜欢的鱼炙、白糖糕。香雾袅袅中，倚靠着碑石，沉浸在往事的追忆里，那年前误入杏园，阴差阳错成为了萧泽宣，怎样相识，如何相爱，生儿育女，琴瑟和谐，曾经的欢笑，曾有的眼泪，别后重逢，阴阳两隔，一点点、一滴滴、一段段、一页页……。

　　回忆几乎是美好的，云蒸霞蔚的杏园，剖腹藏珠胡商的珠宝楼，烟雨蒙蒙的安州城，蜿蜒迂回的临嶂山……。

　　直到日暮西山，余霞漫天。

　　这一等却是漫长，足足陪她站了一天，水米未进，别说一个弱女子，他这个大男人都撑不住了，“尚宫，天色不早，承天门就要关闭了！”

　　萧可并不理会他，一时哭，一时笑，完全沉浸曾有的回忆里。

　　秦枫又足足等了一刻，眼看日头一直往下掉，“天快黑了，英华会想你的。”

　　提到英华，萧可似才清醒，抹去了泪水，才看清此处是苍茫无尽的高阳原，不是花香四溢的如萱阁，整整一天，碑石都被她捂热了，颤巍巍起身，只觉得头晕脑胀。

　　她摇摇欲坠，秦枫忙去搀扶，“尚宫，咱们回去吧！”

　　而萧可的目光一直落在碑石上，尽管事隔三年，尽管碑石耸立，她仍不能相信，将冷冰冰的碑石与生平最爱之人划上等号，唯盼有一天，在茫茫人海中相逢，一个微笑，一个背影足以。

　　落日余晖、烟霭纷纷，秦枫扶着她依原路返回，她频频回首，步子也挪不动，忍不住提醒道：“尚宫，是有讲究的，不能回头。”

　　“为何？”萧可失魂落魄的望着她，两个眼睛早已红肿不堪，“你是怕他的魂魄来找我吗？我巴不得呢！”

　　说罢，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放声大哭，然后渐渐没了知觉。

　　一盏孤灯幽暗，萧可渐渐清醒，眼前的一切很是陌生，她根本记不起后来去了哪里。

　　“你醒了！”秦枫凑了过来，眼里全是关切之情，“我把你抱下山岗时已经很晩了，入不了宫，只能到我家来了。”

　　萧可回忆着之前种种，只记得在高阳原上晕了过去，对后来之事一无所知。

　　“尚宫，瑶儿熬了热粥，喝一些吧！都整整一天没吃过东西了。”她长发零乱，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秦枫看在眼里也是心疼，把裹了布帛的冰块递了过来，“先敷着眼睛吧！明天就不怎么肿了，我让瑶儿把粥端来。”

　　萧可接了冰块在手里，果然凉丝丝的，而瑶儿端来的粥却是热腾腾，本想推说没有胃口，又怕拂了他们的一片好意。

　　“先喝粥，一会儿再用冰，化了不怕的，我家有个大冰窖，里面一大堆冰呢！”秦枫笑了笑，想让她的心情好起来，不再纠结于高阳原上，“修房子的工匠已经在找了，没想到这么难找，要价贵不说，挑肥拣瘦的事儿还多，要不我们明日去东市再找找。”

　　“改日吧！”萧可神情淡淡，现在也顾不得这些。

　　显庆元年十一月初五，皇后诞下一子，是为难产，有玄奘大师入宫诵经，母子终得平安。经此一难，皇后便将此子记名与玄奘大德高僧的座下，赐号‘佛光王’，也就是历史上的唐中宗李显。

　　寝殿内，皇后一如的静卧休养，她恢复的很快，时不时能与乳媪闲聊几句，眉目、言语间，无不是对刚刚降生的皇子给予的无尽关爱。

　　萧可总是有意无意望着摇篮里的婴孩儿，又想起千年之后去过的懿德太子墓和永泰公主墓，这位未来的皇帝正是他们的父亲，天生贵胄，却命运多舛，刚刚坐上皇位，便被生母废黜，流放在外十几年，好不容易回来继续做皇帝，结果给韦皇后及安乐公主毒死了。

　　她频频望着显儿，皇后不禁有些疑惑：“显儿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萧可浅笑道：“皇子面相好。”

　　“尚宫还会看面相呢！”皇后记挂着秦枫之事，试探道：“听说尚宫在宫外置了房舍？”

　　对此，萧可并不否认，“秦将军正好有一处闲置的，便买下来给英华和婳儿住，总不能让他们一直寄居他所。”

　　“你呢？今后有什么打算吗？”皇后再问。

　　“看着英华和婳儿长大，愿他们一生平安。”萧可据实相告，也正是她的心愿。

　　“秦枫呢？他对你如何，你不是不知道吧？”皇后微微抬眸，凝视着她，“你是如何打算的？”

　　萧可有些诧异，想不到皇后会提及此事，想来她是误会了，“秦将军年轻有为，下官不敢高攀。”

　　听此话，皇后终于放了心，不过是秦枫一厢情愿的胡闹，话峰一转道：“经你这么一提，本宫倒想起了那孩子，英华今年三岁了吧！掖庭内有文学馆，由宫教博士掌教，习经、史、子、集、篆书，闲暇了，带孩子过去看看！”

　　萧可怔了一下，马上推诿，自是不想让英华接触外人，“皇后娘娘的好意下官心领了，文学馆就不用去了，英华年龄还小，读不了书！再等房舍修好了，下官就把他送出宫去。”

　　皇后淡然而笑，“尚宫误会了，本宫可没有要把英华赶走的意思！本宫只是认为，就算是民间的孩子，三岁开蒙的比比皆是，不能把孩子耽误了。”

　　皇后的确是一番好意，怎奈萧可心中凄然，不想再谈论英华，万一问及他的身世，她无法回答，“读那么多书没用，平平安安度日就行，纵使才高八斗，终不能当饭吃。”

　　“天底下竟有你这样的母亲，盼着孩子目不识丁似的。”这一番奇谈怪论倒让皇后有些意外，不禁摇头叹息，何况皇子李显刚刚降生，母爱正盛，最见不得有人轻视孩子，“改日把英华带来让本宫瞧瞧，还是婴孩时见过他一面呢！一晃都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