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宫略》秦娥

31、第三十章

　　生夏如花的季节，艳阳高照，午后的立政殿格外宁静，十几名宫娥立于殿外，殿内却宁空寂一片，金兽香炉散着袅袅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武皇后已有七个月的身孕了，此时正靠着隐囊歇息，容色一如的光彩照人。

　　李治挽着她的手，笑意绵绵，除了夭折的小公主，这是与媚娘的第四个孩子，眼看就要出生了，“也不知是个男孩儿？还是个女孩儿？”

　　皇后笑道：“陛下喜欢男孩儿？还是喜欢女孩儿？”

　　“朕都喜欢！”李治笑容未减，突然又想起一事，“媚娘，你那个弟弟最近可不安分，你得提点提点他，让他离尚宫远点儿。”

　　武皇后明白他的意思，所指当然是秦枫，故意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那个莽夫他也配！”李治顿时不悦。

　　“陛下说秦枫是莽夫？他哪里鲁莽了。”皇后瞅着他的神色，“陛下还惦记着萧尚宫呢？”

　　“她是朕从长孙无忌手里救下来的，是朕的人。”李治并不否认，又担心媚娘心里不痛快，柔声道：“不论如何，在朕心里媚娘最重要，她不能跟你比，朕不过是图个乐子。”

　　皇后莞尔一笑，“陛下这话若被尚宫听了去，她该怎么想？或者当年，萧尚宫求陛下您救她了吗？尚宫知道她自己成了陛下的人？”

　　她一连三问，李治无言以对，“不论怎样，你要告诫那个莽夫，别老缠着她。”

　　正在这时，王伏胜进来回禀，说是许阁老有要事相商，正在甘露殿等候。

　　目送陛下离开，皇后又一如靠着隐囊休息，琢磨起了秦枫的事儿，忽听宫女佩儿回禀，说是萧尚宫请求晋见，便令她进来说话。

　　萧可走进寝室，见皇后倚在榻上，还以为她身体不适，关切的询问道：“您不舒服？太医看过了吗？”

　　皇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大毛病，最近老是腰酸背疼，尚宫有何事？”

　　萧可连忙把写好的文书递上，“这是上个月后宫的度支开销，还请您过目。”

　　皇后接过了文书，粗略看了一遍，没有超支，甚好，叮嘱道：“后宫切不可靡费太过，该驳就要驳。”又命尚宫扶她去书房处理日常事务，随口问道：“现今你在尚宫局主要负责什么？”

　　萧可回答道：”前次跟安尚宫相商之后，下官负责司言司、司记司，她负责司闱司、司薄司，各行其职。”

　　花鸟屏风后，书案凌乱不堪，文书、简卷到处散落。萧可扶着皇后落座，将散乱之物逐一捡起，把笔墨纸砚、表章一一摆放整齐，蓦地看到一双乌皮靴子，奇楠香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微微抬头，那人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紫绫袍，软翅幞头，腰悬鱼符，温文尔雅。

　　李义府春风满面，躬身向皇后行礼，“娘娘，天大的好事儿，葱山道兵败了。”

　　皇后沉吟道：“陛下知道吗？”

　　“现在已经知道了！许阁老比义府先一步去了甘露殿。”李义府陪笑：“臣这就联名上书，参程知节一个逗留追贼不及，导致兵败，这可是死罪。”

　　萧可很清楚的知道，程知节之所以兵败，完全是中了李义府的计策，派了一个王文度处处节制，不败才怪，为一己之私，将行军打仗当成了儿戏，动辄就是几万将士的性命。他依仗拥立之功气焰熏天，前次逼死朝廷官员都无人过问，弹劾他的王义方却被贬为了莱州司户参军。

　　“程知节是功臣，死罪到不至于，收回军权即可，对于一个行将就木之人，不必赶尽杀绝。”说完这些话，皇后一付很累的样子，一直揉着肩膀，觉得很是酸困。

　　萧可向前移了几步，跪坐在皇后的身畔，轻轻按揉着她的肩膀，怀孕都七个多月了，仍殚精竭虑，很是辛苦。

　　皇后浅笑着：“还是尚宫的力度劲儿正好，陛下手太重，从来不让他按。”

　　李义府的心思一直在程知节身上，放他一马又不甘心，但皇后的决定又不能反驳，“那下一步呢？皇后有什么想法？先对付谁？”

　　皇后微闭双目享受着按摩，丹唇轻启：“你把那几个人的名字写下来，做成阄儿放在洗笔里，抓到哪个算哪个，听天由命。”

　　李义府一听，乐了，还是皇后玩儿的高明，忙把那几个要对付的大臣名字写下来，揉做几团放在洗笔里，奉上前让她挑。

　　皇后随便拈了一个丢给了李义府，“看看是谁！”

　　李义府展开阄儿一瞧，付之一笑，“来济，正看这老小子不顺眼呢！”

　　反正迟早都要轮到，皇后的语调轻飘飘，仿佛是在玩乐，“尚宫也抓一个。”

　　萧可怔了一下，却不敢伸手，不管抓到哪一个，都是满门喋血，她做不来这种事情。

　　李义府抬眉道：“尚宫不忍心？这些可都是与长孙无忌同气连枝的，罪有应得。”

　　无奈，萧可只能的洗笔里抓阄儿，犹犹豫豫挑出了一个。

　　李义府好奇地接过来阄儿，展开一瞧，“当是谁呢！原来是韩瑗。”

　　从立政殿出来，萧可神思恍惚，毕竟与韩瑗无冤无仇，却一手促成他满门之祸，这就是所谓的权柄，动辄就要人性命，掌握着生杀大权、福祸荣辱，怪不得一个个拼了身家性命也要争权夺势。

　　秦枫站在台阶下，依旧是中郎将的服色，似乎在等着萧可，神色有些不自然。

　　”尚宫，宋哲远的信。”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

　　一听是宋哲远的来信，萧可忙接在手里，撕开封皮后一目十行扫着信的内容。

　　“写了什么？曦彦还好吧？”

　　萧可再次把信的内容看了一遍，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含泪微笑道：“他说曦彦很好，仁儿也很好，让我不用担心。”

　　“那太好了！”秦枫故作欢乐，他怀里却揣着王果的来信，已言明一切，冯子游寻不到解药，宋哲远的信没有提罢了，昨晚就偷偷打开看过了，不然敢拿给尚宫，且已向各地友人寄信求助，若能找到十二时虫的解药，必有重谢。

　　“尚宫，你随我来，有些话要对你说。”两人走进长廊尽头的假山环抱之中，内中有湖池，渠流连环，幽篁深深，“上次你说想置办房舍，让我留意着，地方已经找好了，改日看看中不中意。”

　　萧可点点头，有着自己的打算，英华渐渐长大，迟早要把他送到宫外去，还有婳儿，不能一直麻烦天峰，所以要置下房舍给姐弟两个居住。再者，等收拾了长孙无忌，三郎就能平反昭雪，仁儿、曦彦、婵娟也要回来了，不能没有地方住。

　　“你看中的房舍在什么地方？”

　　“我是这样想的。”秦枫腼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本来颖姐赐给我的住处是连着的两座，我家里人少，所以就住了一处！剩下的一处收拾收拾能住人的，布局跟我哪里一模一样！你若把英华和婳儿接过来，我也能就近照顾，反正我那房子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儿换些钱财，在长安城过活，每天睁开眼就是钱，开销实在太大了。”

　　“你很缺钱？”他的提议，萧可并没有觉得不妥，房子总归是要买的。

　　“可不是。”秦枫搔着头，叫苦连天，“就那几个俸禄，手头一向紧，要不是颖姐经常给些赏赐接济，都快讨饭去了。”

　　他这样说，却把萧可给逗笑了，“放心，你的房子就按市价估，我一厘也不会少你。”

　　“我相信尚宫。”秦枫笑笑，“那过几日 ，我领你去看房子，顺便把房契给你，你要是手头紧，钱慢慢给我也行，不急。”

　　萧可摇了摇头，“不用，钱我还是有的，先回去准备了。”

　　散值回到紫云阁，却不见英华出来相迎，走进寝室一看，他坐在茵毯上摆弄着小竹筐里的东西，有木鸡、拨浪鼓、草茎纺织的小动物、陶制的小猴子，还有两个泥娃娃，儿子正玩儿的开心呢！

　　眉儿倒了一盏茶，又帮萧可脱去了外裳，没好气儿的说：“秦将军让人送来的，英华可喜欢了，竟然连个小孩子也要讨好。”

　　萧可无奈地坐下来，秦枫的心意她不是不懂，可自己这样的情况，哪有精力再去想别的，何况以他的条件，什么样的绝色女子寻不得，等他想明白，就不会执着下去了。

　　“眉儿，你随我去抱夏，看看那些箱笼里还有什么值钱的物件。”记得做尚宫之前，雉奴经常派王伏胜往这里送东西，都是眉儿收着，应该还有不少。

　　“姐姐你要做什么？”眉儿好奇，之前对财物不闻不问，今天是怎么了？

　　萧可浅笑道：“我相中一处房舍，想买下来给英华和婳儿住，你是知道的，长安城的房舍贵的离谱，不知道够不够。”

　　“这可是好事儿！”眉儿兴高采烈道：“如今宫里有头有脸的人都在买田地、屋舍呢！像刘尚食、王尚仪她们早就置办下了，安尚宫那是家里不宽裕要她贴补才置不起的。万一将来有了恩令能出宫，也不至于连个落脚之地都没有，一个个猴精似的都打算着呢！姐姐这都算迟。”

　　萧可淡然一笑，这眉儿倒是个万事通，她说的这些，听都没听过。

　　特地挑了个休沐的日子告假出宫，又去慕容府接了婳儿，随着秦枫一起看房子。

　　果然同他形容的那样，和隔壁的秦府差不多的大小，布局也相似，中庭开阔，后面还有一座两层的小楼，只是经年无人居住，破败了，杂草丛生、蛛网交错，遍地灰尘。

　　“阿娘，这房子一点儿都不漂亮。”婳儿努着嘴，显然很不满意。

　　“不打紧！重新刷一刷、漆一漆，再修一修，种些花草树木，还是挺漂亮的。”秦枫望着萧可，她的脸庞泛着阳光折射的光华，细腻而柔润，淡黄襦衫，青色罗裙，发髻不饰钗钿，浑然天成，纯净的不染半点尘埃。“尚宫，你打算怎么修葺？等工匠来了好交待他们。”

　　不等萧可说话，婳儿开口道：“阿娘，我要住楼上。”

　　“好，你住楼上，跟婵娟姐姐一起。”萧可眉目舒展，和颜悦色，盘算着将来，“楼下给仁儿、曦彦和英华住。”突然想到什么，心间一沉，“房间怕是不够，还有娉婷、彦英和承宣呢！”

　　秦枫纳闷，娉婷见过，彦英和承宣又是谁？和尚宫有何关系？

　　“又是什么侧妃生的吧！”他嗤之以鼻，同时为萧可不值，“他们你也要管？”

　　半晌，萧可沉吟着，又忆起永徽四年正月十五那日，“总不能看着他们流落街头。”

　　“你才几个俸禄，今后要养这么多的人，你养的过来吗？”看着身形单薄的尚宫，秦枫的心都在疼，她一个弱女子苦苦支撑着，要撑到何时才算个头。

　　“也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眉儿说的那些，置店铺、田产什么的，萧可考虑过，但是现在，她费不了那个心，“秦枫，我现在没有现钱，等折换了再给你。”

　　“等修葺好了一并给我吧！”秦枫心里清楚，卖房子给她不过是个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