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宫略》秦娥

29、第二十八章

　　从荣国夫人的府邸出来，侍从已驾好了马车，萧可立在那里有些迷茫，四年来第一次走出了太极宫，似乎宫外的空气都是新鲜的。

　　秦枫扶着她上了马车，去往的却不是来时之路。

　　“你为何称荣国夫人为义母？”回想刚才的情形，萧可忍不住相问。

　　秦枫笑笑：“我们是同乡啊！当年义母与颖姐被武家那几个没良心的赶出家门，是我母亲收留了她们，所以就认了我做义子，她老人家也极喜欢我。”

　　原来如此，秦枫与皇后之间还有这样一段故事，怪不得处处照顾着他，萧可掀起车帘一望，马车驶出了里坊，长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故事，而自己的故事却是最为悲凉。

　　马车停在一座府邸的侧门，看着有些熟悉，竟然是慕容府，不等萧可询问，秦枫上前敲了敲门，衣饰华美的妇人牵着小女孩儿的手站在门内，和颜悦色的微笑着。

　　“婳儿。”萧可认出了女儿，上前将她抱在怀里，好久没有见过她了，掉了几滴眼泪又觉得不妥，起身向慕容天峰的夫人道谢。

　　“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慕容天峰的夫人是正儿八经的兰陵萧氏出身，一派的落落大方，邀了萧可到小花园内叙话，一名十岁左右的女孩早已等候多时，“淑儿，见过你的母亲。”

　　慕容淑盈盈下拜，萧可忙扶起了她，仁儿未过门的妻子，当年襁褓中的女婴也长大了，仔细一看，唇红齿白，明眸善睐，是个美人胚子。第一次见儿媳，见面礼总是要给的，出来时并不曾带贵重之物，便把金丝芙蓉藤花镯褪了下来，戴在慕容淑的手腕上。

　　慕容淑道了谢，便恭恭敬敬的立在一旁，年纪虽小，却颇有名门贵女的风范。

　　对于这位儿媳，萧可很满意，将来等仁儿回到长安，然后娶妻生子，她这个做母亲的也就能放心了。

　　一直未开口的秦枫走上前道：“慕容夫人，眼看着快午时了，我们想带婳儿出去走走！”

　　慕容夫人明白他的意思，尚宫好不容易出宫，自是要跟婳儿多聚聚，客套了几句，便带着慕容淑来到门外相送。

　　萧可抱着婳儿上了马车，暂别了慕容家母女，一路向西市而去。

　　做为都城长安最大的市场，西市一如繁华昌盛，店铺林立，百业兴旺。

　　婳儿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在形形色色的叫卖声中挑选着最喜欢的吃食和一些小玩物，走累了就坐在石桥旁休息。

　　“阿娘，我要吃馄饨。”婳儿指着石桥旁的馄饨铺子，“这里的花色馄饨可好吃了。”

　　萧可定晴一看，回忆刹时间涌上心头，三郎最喜欢的这家，如今店面的装饰换了，店铺的主人也换了，是一位年轻的小伙子。

　　“三位要吃馄饨？”店主人忙上来打招呼。

　　“我们一人一碗。”秦枫坐下来，把婳儿卖的东西全放在了食案上，“没想到婳儿逛起西市竟比我还熟悉，看看买的这些东西，平时见都没见过。”

　　“慕容伯伯经常带我们来这里玩。”婳儿用勺子捞起一只馄饨，轻轻吹散热气，“就是带我和淑姐姐、澜姐姐还有懋弟弟，读书乏了就带我们到西市逛逛。”

　　婳儿所指的三个孩子皆是慕容天峰的子女，除了慕容志是义子外，均是萧氏所出，慕容天峰从不置媵纳妾，是即古板又没有风趣的一个人。想起柔顺温婉的慕容夫人，萧可为之一叹，就慕容天峰那种性格，能忍受这么多年也不易，要是换了自己，跟他过一天都难。

　　吃完馄饨，婳儿有些困了，可天色尚早，萧可并不想把女儿送回是慕容府，但又无处可去。

　　“要不去我家？”秦枫拿了个主意，“我家就在崇仁坊，不远，家里也没什么人，你们母女也能安安静静的说话。”

　　看来皇后对他不是一般的厚爱，那位曾经权倾一时的国舅，他的府邸不也在崇仁坊吗？

　　“这不太好吧！”萧可略有迟疑，冒冒然到人家家里去，万一有不便之处。

　　“就别犹豫了，婳儿都困了，还让她睡在大街上不成。”

　　秦枫不管她乐不乐意，催促着上了马车，不大一会儿就来到位于崇仁坊的秦府，庄重古朴，中规中矩，也不算开阔，甚至是普普通通，毫不起眼。正堂略显陈旧，院子里的花木稀稀落落，经年不曾打理的样子，地面上坑坑洼洼，石锁、兵器摆得乱七八糟。

　　主人却不在意这些，不过是个住处，纵有广厦万间，夜眠不过三尺之地。

　　“邓邓，瑶儿，有客人来了，快倒茶。”秦枫一边喊叫，一边邀请萧可到正堂。

　　话音刚落，一个小仆和一个侍女走了进来，一个倒茶，一个端果子，磕磕碰碰，嘀嘀咕咕。

　　“越来越没有规矩，我不在家，你们就成了没王蜂，客人来了也不见礼。”秦枫教训了两个家仆，又向萧可解释，“他叫邓邓，是我的小仆，从甘州来的，这个叫瑶儿，原是立政殿的宫女，是颖姐非要塞给我的，说是服侍，却是捣乱。”

　　“公子这话不对，我们哪里捣乱了。”瑶儿撅着小嘴，对主人的评价很不满意。

　　看着邓邓和瑶儿，萧可忆起了昔日如宣阁的侍女们，一个个也是没规矩的，寻问秦枫道：“你的府上就三个人吗？尊夫人呢？”皇后对他如此周到，宅子在崇仁坊不说，挑来的宫女也是极漂亮的，想来以他的年纪定了娶了妻子的。

　　不等主人答话，邓邓撇了撇嘴，“我们公子从前在甘州军营过活，寸草不生的地方哪里有女人，回到长安吧！只顾着练功夫，打熬身体，哪有时间讨夫人，怕是连女人的手也没有摸过。”

　　被人揭了短处，秦枫恼羞成怒，拿赶蚊子的拂尘朝邓邓扔了过去，唬得两个小仆一气儿跑了。

　　主仆三人竟是如此的胡闹，逗的婳儿呵呵的笑起来，萧可不禁也付之一笑。

　　秦枫回眸瞅着她，脸在发烧，“你笑起来真好看，平日就该多笑笑。”

　　说罢，赶紧逃了出去，吩咐瑶儿给母女两个收拾房间。

　　两个小仆眨巴着眼睛凑上来，瑶儿细声细语道：“公子，这回是真有夫人了？还挺漂亮的，就是……就是带了个小姑娘有些不妥。”

　　秦枫嗔怪道：“瞎想什么呢？赶紧去收拾房间。”

　　婳儿果然是困了，挨着枕头就睡着了，萧可给她盖好毯子，在一旁默默陪伴着。

　　房门轻轻推开，秦枫蹑手蹑脚走了进来，弯腰看了看婳儿，屏声道：“我去宫里给你告假，再去慕容府说一声儿，明日再送婳儿回去吧！”

　　萧可巴不得跟女儿多待一晚，感激地点了点头。

　　傍晚，瑶儿和邓邓准备了很丰盛的饭菜，尤其那一道虾炙，婳儿很是喜欢，秦枫耐心的一一剥了虾壳，只把虾肉放在她的碗中，两人有说有笑，一大一小相处的十分融洽。

　　萧可随便用了些汤粥，根本没什么胃口，一想到明日还要将婳儿送回慕容府，未免心中凄凉，时间若能停在此时该有多好。

　　翌日，秦枫驾车将母女两人送到慕容府外，还把昨日从西市买来的小玩意儿装在了小竹筐里，让婳儿带回去玩儿。

　　萧可蹲下来，和颜悦色嘱咐着女儿，要听慕容伯母的话，不要调皮，心里却是依依不舍。

　　婳儿努着小嘴儿，很舍不得母亲，“婳儿想跟阿娘在一起！”

　　萧可又何尝不想跟女儿在一起。

　　“耶耶、哥哥和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婳儿追问。

　　萧可无言以对，又不敢哭，强作镇定道：“快了。”

　　婳儿略有疑虑，“阿娘不会骗我吧？”

　　“阿娘没有骗你，秦叔叔可以作证。”秦枫就知道萧可要撑不住，立刻将婳儿带了过来，哄劝道：“婳儿先在慕容伯伯家里再多住些时日，你看，阿娘要接你一起住总要买房子吧！长安城这么多房子，要好好挑挑才行呀！等阿娘找好了漂亮的房子，就能接婳儿一起住了。”

　　婳儿似是听懂了，歪着小脑袋说：“那耶耶、哥哥和姐姐也一起住漂亮的房子。”

　　“对呀！婳儿说得没错儿！”秦枫随声附和着，连哄带劝将婳儿送回了慕容府，回身来寻萧可，只见她无力的靠着马车，泪水潸然而落，他也不知该如何劝了，“尚宫，凡事都应该往好处想！总有一天，仁儿和曦彦会回来的！”

　　萧可拭去了眼泪，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是该回去了，英华还在等着她。

　　秦枫却不打算送她回去，“时间还早，不如到城外散散心，你还能骑马吗？”说着，便让邓邓牵了马儿过来。

　　好久没有骑马怕是生疏，已学会的技能却丢不下，其实到城外散心也不错，下一次出宫还不知要等到何时？

　　两人策马出了长安，一路向三原县的方向驶去，莫约一柱香的时间，萧可拉紧缰绳将马儿停驻，遥遥相望，山势起伏连绵，青翠欲滴，层峦叠嶂，阳光普照，折射出点点光晕，让人心旷神怡。

　　秦枫策马上前，将装了水的羊皮口袋递给了她，“喝口水吧！我们再往前走一段，刚才还说有些生疏，这不是挺好，骑术不错嘛！”

　　萧可青衣素裙，发丝随风飘舞着，今日要是穿了胡服，还能再快一些。

　　继续前行，密林间那座壮观宏伟的陵寝瞬间眺入眼帘，宫阙巍峨，石刻庄重质朴，古树参天，这里就是唐高祖李渊的长眠之地——献陵。

　　本来出城散心，却误打误撞来到了献陵，萧可回头望着秦枫，这一切怕是他安排好的？

　　秦枫策马在前方带路，顺着山间小道来到献陵的一个侧门，他早已支会了献陵的守令，一路畅行无阻。

　　年老的内侍依次推开宫门，机械而木然，萧可忐忑不安，平白无故，秦枫为何带她来探望婵娟？他又如何知道婵娟在这里？据是慕容天峰所言，婵娟与元如娴母女早已搬离了荒寂的偏宫，她们如今的幽居之地名叫桂苑。

　　在偌大的宫殿群里，桂苑毫不起眼，大概因满苑的桂树而得名，元如娴母女就桂树下坐着说话，青衣布裙，装束朴素，四年不见，娉婷长得很高了，形容与其母一样，秀丽无双。

　　元如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消失了四年了王妃，竟然好端端站在她的面前。

　　两方相望，一时无语。

　　萧可有千百次幻想女儿的情形，一定是骨瘦如柴、蓬头垢面，顾不得元如娴母女，急切地冲进房间内寻找婵娟，青幔遮掩处，一个女孩呆坐在榻边，长发垂落，目光盈盈，原来女儿不是想像中的样子，她衣衫齐整，肤色柔润，表情平淡而沉静。

　　李婵娟静静看着对面的女子，她四岁离开母亲，又分别了四年多，映像不是很深。

　　萧可慢慢移动着向前，一手抚上女儿的脸庞，发密如织，肌肤胜雪，娇嫩如花，直教她不敢相认。“阿娘竟然认不出来，阿娘离开的时候，你才……。”话未完，便将女儿搂在了怀里，顿时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