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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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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入冬,万物萧索,寒风凛冽,长安的冬天总是这样的冷,要是搁在从前,定是要烹茶煮酒,再配上可口的点心享用,可是现在……。萧可望着灰蒙蒙的天,还有呼啸的北风,纵使穿了裘衣也敌不过袭人的寒意。
步履蹒跚回到尚宫局,因安尚宫今日休沐,对于皇后刚才交待之事一知半解,原想把沈容芷叫来商议,可她另有要务在身并不在此。脱下裘衣坐下,双脚都走麻了,只好趴在案上歇息,一直见不到慕容天峰,失去了千里、曦彦的消息,不知他们在岭南好不好?婳儿也是好久没有见过了,婵娟仍在献陵,想见也见不到。
此时,有女史在外求见,立刻重整了衣衫,正襟端坐。
卢司记走了进来,抱着一叠文书交于了她,“尚宫,这两件文书需要您加印,是皇后娘娘为三位太妃制作的金佛,还有刘德妃宫里定制的四蝶金步摇两对!”
萧可才来半个月,对尚宫局事务并不了解,日常均是由安采旻来处理。“做首饰不是在司珍司吗?属尚功局吧!为何来我们尚宫局加印?”对宫中六尚所属,她也算熟稔,旧年,也曾在司珍司定制过钗环首饰,就是没听说过要去尚宫局加印。
司记怔了一下,皇后派来的尚宫果然透着奇怪,可谓诸事不懂,诸事不闻,“尚宫有所不知,宫中规定,后妃以下至嫔御、女史,巨细衣食之费,金银币帛、器用百物之供,皆自尚宫处加印方可制作、领取。”
原来如此,萧可总算弄明白了,不过提起了印,又吓了一跳,当日拜了尚官之后就把印放在多宝阁的匣子里了,此后再不曾关注,于是赶紧去拿,好在是虚惊一场,尚宫的大印好端端躺在那里呢!
文书加了印,司记告辞离开,萧可又趴在案上胡思乱想,这么冷的天,三郎一个人躺在高阳原上不知道冷不冷,又不能去看他,也不敢去看,只要看不到,他总会回来的。
刚想到这儿,又一名女史在外头求见,说是郑昭容和徐婕妤要制花色相同的一幅罗裙需要加印,还有这个嫔的宫女要出宫置办东西,那个妃的女史要出宫采买,啰啰嗦嗦一堆事务,不厌其烦。好不容易等到散值,却有宫娥来传奏,说是皇后叫她立刻过去。
天寒路难,滴水成冰,萧可走到立政殿,差不多用了大半个时辰,粗粗算了算,来来回回差不多走了十几里的路。
皇后肃然危坐,怒火满面,身边立着内侍高延福,见了萧可也不敢抬头,他自小跟在李治身边服侍,跟她极为稔熟,现如今在立政殿侍奉,自是不敢多事。
“你好大的胆子。”皇后见了她便将手里的文书掷了下来,“陛下登基伊始崇尚节俭,还淳返朴,示天下以质素,连本宫素日都着七破间裙,你胆敢在郑昭容的八幅裙上加印。”
萧可跪在那里,大气儿也不敢喘一下,看来是那条裙子逾制了,可自己也是刚刚知道。
“臣实在不知。”
“你居然不知!”听此话,武皇后更加恼火,“你在尚宫局半月有余,还不懂宫中的规矩吗?你平日都在做什么?”
萧可低头不语,打心里就不愿做这个尚宫,又怎么会上心。
问了半天又不说话,皇后拍案而起,“来人。”
恰逢此时李治从甘露殿回来,本来兴高采烈的,一见这个气氛,纳了闷儿,“这是怎么了?惹媚娘生这么大的气?”
皇后复又坐下,显然余怒未消,高延福忙拾起文书递了上去。
李治看了一眼,不以为然道:“不就是一条裙子,至于吗?一件小事儿而已,快起来吧!”
皇后没叫起来,萧可那里敢动,又见李治在那里给她使眼色,便悄悄起身悻悻退下了。
片刻之后,皇后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正色道:“陛下认为是小错?陛下可知,小错不纠,必成大错,再说她犯的是宫规。”
李治很无奈上前劝道:“她什么都不懂,媚娘以后吩咐别人去做事,叫她岂不是惹你生气。”
皇后秀眉一挑,这是什么歪理,“她是尚宫,本宫不该吩咐她?不懂可以学,臣妾可以让人教她。”
李治坐下来安慰皇后,搂了她在怀里,“不用费心教她,朕是心疼你,别费这个心了,没用!你就让她在尚宫局挂个名号就成了。”
一夜之间,天空飘起了雪花,飞飞扬扬,飘飘洒洒,在宫灯的照映下,一片片翩翩飘落,似一个个飞舞着的玉色蝴蝶。
卯时前,天仍未亮,萧可披着斗篷出来,顷刻间落了满身的雪,往常这个时辰还在睡觉呢!如今却摊上尚宫局的差事,很后悔当初没有辞掉。
来到尚宫局,灯火通明,四司女史早已静多时,安采旻今天日也在座,幸好她来了,要不然那么一大堆能日常事务交给自己,不出错才怪,少不得又要给皇后骂一顿。待到议事结束,萧可回了自己的房间,把沈容芷叫过来,跟她细说昨日之事。
“皇后娘娘执掌凤印初始,就下了禁止后宫靡费之令,这才几天您就公然违令,岂不成了朝令夕改,所以皇后那么大的脾气,要是换了我们,早就杖刑加身了。”沈司言蹙眉道:“也怪下官昨日不在尚宫局,未能及时提醒您。”
萧可也是无奈,她们明明知道那条裙子逾制,还要拿来加印,这不是故意要自己在皇后面前出丑吗?果然一个个都没安着好心思。
“以后再有如此情况,您直接驳回就是!”沈司言深知其中原因,“还不是欺您新来的!以后这种事怕是少不了,您要先立威拿几个人作筏子,弹压一阵,才能让她们安分些,安尚宫之前也是这样做的。”
立威?萧可摇了摇头,自认没有那个精神。
两人正说着话,一名女史在外面回禀,说是皇后娘娘召见尚宫,又把萧可吓了一跳,今日刚刚来到尚宫局也不曾犯错啊!于是赶紧披了斗篷,迎着大雪,深一脚、浅一脚往立政殿去了。
皇后在书房内安坐,对着一轴书卷入神,见她来了便道:“这是本宫撰写的《内训》,你誊写一遍,昭示六尚,给六局四司的女史抄阅。”
萧可这回听明白了,可自己那一手字儿能拿得出台面吗?支支吾吾不敢回答,再看皇后,一袭绛紫色衣裙,发髻饰珠翠、金钿,十分的明艳,光彩照人,再不是古寺里瘦弱的模样。书法的要领,三郎曾经讲过的呀!学书有序,必先执笔,执笔要指实掌虚……。
那年,也是这样的大雪纷飞,如萱阁内暖融融的,三郎很有耐心的教习如何临贴,他握着自己的手,一笔一画的教,空气里都是他身上棋楠香的味道。
“你在想什么?”皇后见她半天不动笔,很是奇怪。
萧可这才回过了神,暗暗拭去了眼泪,一字一句认认真真。
莫约一柱香功夫,李治走了进来,好奇的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皇后抬眸道:“命尚宫誊写《内训》。”
李治想到什么,突然笑了起来,“朕给你讲个好笑的,旧年里,朕还是太子的时候,萧尚宫给朕写了一封信,朕一看,大半个不认识,就招来东宫饱学之士共同商讨,弄了一天,还是不知所云,只好登门求教,媚娘用她写《内训》,岂不是失策。”
转身去嘲笑萧可的‘一手好字’,竟然意外的发现还不错,工整娟秀、干净圆润,便拿起来细看,“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个本事,朕竟然不知道!”
听此话,皇后微微蹙眉道:“陛下,尚宫好不容易静下心来,您就别添乱了。”
李治便把写了半张纸的《内训》还给了她,“媚娘,朕正有一事跟你相商。”
武皇后这才起身离了书房,走到屏风处又回眸,吩咐萧可将书房收拾一下,然后回尚宫局,明日再来誊写。
萧可正巴不得呢!跪坐了好一阵子,腰酸背疼,胳膊也疼,只是皇后的书房太难收拾了,表章、奏疏扔的到处都是,分门别类的整理完毕才出了立政殿。
殿外依旧是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宫殿群落满了雪,更加的巍峨磅礴。
永徽四年的正月十五,也是这样的大雪,与他分别的那一日。此刻的高阳原上已是白雪皑皑了吧!他一定很孤单吧!
似有一种淡淡的幽香传来,若蘅芜、似兰芷,闻之让人身临其境,仿佛置身在花香田野里,艳阳春光下,三郎最爱的棋楠香。
蓦然回头,脚下一滑差点儿跌倒,幸好让一人在扶住,那人戴幞头,悬鱼符,裹着一件苍灰色猞猁大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