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宫略》秦娥

20、第十九章

　　昱日，萧可只穿着寻常衣裙，捧着钗钿礼衣、诏书、印绶前来立政殿拜见皇后。

　　 立政殿位于太极宫中轴线两仪殿东，开阔凝重，重拱飞檐，瑶楹金拱，银槛玉砌。

　　皇后钿钗襢衣，十二树钗，春风满面，受过一拜，命她坐下叙话。

　　孔雀屏风前，萧可跪坐下来，左有凭几，右有金炉，一时有些不适应，“皇后娘娘，妾身……。”说着复又跪下，捧出了钗钿礼衣、诏书和印绶，“妾身诠才末学，见识浅薄，这尚宫之位，实在不敢忝居。”

　　“尚宫是不满意本宫给你的职位？”武皇后笑了笑，饶有兴致看着她，腰若约素，体态纤柔，同从前几乎没有什么改变，不细看几乎看不清脸上的伤疤。

　　“是妾身才疏学浅。”萧可是不愿意做这个尚宫的，余生已做好决定，岂能在宫中纠缠。

　　武皇后起身，徐徐踱步，锦绣织就的裙摆甚是华美，“本宫既为后宫之主，首当要做的是平息后宫纷争，弹压流言蜚语，只因你一人，致使宫中流言四起，本宫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位分，你还要挑三拣四，莫非有人许诺了你，有很好的安排？”

　　萧可摇了摇头，话里话外她听得很清楚，明明皇后是误会了，急忙澄清，“妾身愿意出宫去往岭南，求皇后娘娘恩准。”

　　皇后蹙眉，“你的去留本宫做不了决定，只能在权责范围内给你一个合适的去处，如果尚宫另有所图，自另当别论。”

　　萧可连忙叩首，她哪里有什么所图，看来不做这个尚宫也不行，剩下的事情只能以后再说。

　　皇后这才满意了，叫来身后一个女官，引她去尚宫局任职。

　　萧可随女官来到殿外，自是心神不宁，她哪里知道尚宫局是做什么的！皇后娘娘这不是找了个滥竽充数的吗？刚走进长廊里，迎面来了两个人，一个是慕容志，另一个是九成宫大雨那天救她的秦枫，忙上前施礼。

　　秦枫摸了摸脑袋，一时没认出来人，“你是谁呀？为何向我道谢。”

　　慕容志推了他一把，“看看你这记性，九成宫救了人都忘记了。”

　　秦枫恍然大悟，可她那天不长这个样子啊！又是水、又是泥的狼狈极了。

　　宫廷六尚之一，最高长官称‘尚宫’，正五品，有二人。下辖四司：司言、司薄、司正、司闱，掌宣传奏启、名录计度、格式推罚、诸阁管钥。

　　萧可随女官来到尚宫局，于室内换过正式的钗钿礼衣，比起王妃礼服，尚宫礼衣的花色去繁用简，首饰、佩绶也少了许多。此时，四司众女史在正殿内久候多时，各个低首垂目，忐忑不安，刚刚册封新了皇后就来了一位新尚宫，其中之意均是心照不宣。

　　另一位尚宫安采旻，年约二十岁来岁的模样，以才学出众拜为尚宫，四司女史、宫娥盈盈下拜，唯有她以平级的身份站立着，笑容满面。

　　萧可从容立于正殿屏风之处，缓缓道一句：平身。

　　安采旻身着半臂襦裙，眉目如画，清秀可人，一一向萧可介绍着四司各级女史，“诸司事务今日已毕，您的休憩之所也布置妥当，萧尚宫可随采旻一观如何？若是哪里不称心，也一并告知。”

　　她面上笑颜可掬，但身为尚宫局之首，对这位新尚宫的来历如数家珍，一位‘轰轰烈烈’的大人物降临小小的尚宫局，看来今后定是风波不断了，凡事自当小心谨慎，不去得罪她便是。

　　萧可随安采旻穿过尚宫局的正殿，拐进一弯长廊，西阁正门大开，这里就是尚宫局为她准备的房间，青幔素帐，香雾袅绕，坐榻、几案、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比不上紫云阁的绮丽，却是刻板的质朴。

　　看着窗外天色已过午，又念及英华，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六尚女官，哪个不是才学出众，就自己的水平，能为尚宫局做什么贡献？好不容易盼了安彩妟离开，便想着去紫云阁看儿子，才走到门口，那个引她到尚宫局的女官走了过来，还端着一盏茶。

　　“尚宫要去哪儿？”女官浅浅一笑，十分的和蔼可亲。

　　“回去看我儿子。”萧可如实相告，不想跟她蘑菇。

　　“还没有散值呢！再坐一会儿吧！”女官笑了笑，将茶放在了案上，”下官姓沈，名容芷，是尚宫局的司言。”

　　萧可点了点头，四司女官之一，是自己的下属。

　　沈司言笑道：“尚宫，下官听母亲说起过您，一直盼着能与您见一面呢！不曾想却在今日。”

　　“沈司言的母亲是何人？”萧可纳闷，难道现在这宫里，还有没见到的熟人？

　　沈司言连忙道：“回禀尚宫，下官的母亲在掖庭的浣衣院任掌监一职。”

　　萧可记起来了，刚入宫时受过其母的照拂，原来她是沈掌监的女儿，怪不得尚宫局那么多女史都不来与自己说话，偏偏只有她跑了过来，便让她坐下闲聊。

　　现在做了尚宫，总要知道尚宫局主要是做什么的，恰好有这么个‘熟人’。

　　沈司言笑道：“尚宫别担心，我们尚宫局主要是协助皇后及内廷掌禀赐等事宜，以后有任何事情您吩咐下官就是。”

　　听她这么说，萧可算是放了心，毕竟沈司言在这里久了，有她相助就不会出差错。

　　回到紫云阁已经是傍晚了，眉儿在一旁做针线，谢氏在给英华喂饭，脸上极不好看。

　　“怎么了这是？”

　　英华见到母亲，饭也不吃了，颠颠跑了过来，抱着她的腿不放。

　　谢氏抱怨道：“到底是做了官儿的，连亲生骨肉也顾不得了，小郎君直直吵嚷了一天，非要找娘，您倒是回来看看呀！”

　　萧可抱了英华在怀里，果然嘟囔着小嘴，眼里闪着泪花儿。

　　“不过是一个五品的尚宫，撑死到头儿了，还想着加官进爵不成。”谢氏又喃喃了几句，甩着脸子出去了。

　　萧可的心里也不是滋味，英华已经两岁了，一直与她寸步不离，乍把他丢开整整一天，不哭才怪，怪不得乳母那么生气，可有什么办法？整日把他藏匿在紫云阁里，从不与外人接触，他现在还小，不会问及自己的身世，可将来呢？难道要把他永远藏着吗？

　　夜晚，一灯如豆，窗外寒风凛凛，室内生了碳火却是暖融融的。

　　眉儿披着衣裳过来，见英华睡着了才敢说话，“姐姐，您别理那婆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英华是她孩子呢！”

　　萧可笑了笑，谢氏也是一片好心，真心把英华放在心上的。

　　眉儿好奇的问道：“姐姐，尚宫局好吗？以前我在浣衣院当差的时候，听她们讲的有鼻子有眼儿的，一个个都削尖了脑袋里往里钻呢！”

　　萧可回忆着四司女史们一个个中规中矩的模样。“那里怪闷的。”

　　眉儿端着灯台，似在自言自语，“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不给封个妃呀！嫔的，竟给封了个尚宫。”

　　“尚宫不好吗？”萧可问她，这个眉儿一天到晚不知有什么小心思。

　　“当然不好！”眉儿替萧可委屈起来，“陛下平素对你那么好，可到了关键的时候，这么不可靠，连个嫔位也舍不得给。”

　　萧可没心思理会她，继续搂着英华睡觉，明日还要早起点卯呢！

　　眉儿的话李治也有疑问，原打算再等一等，给她个嫔妃的封号，没想到皇后也不跟他商量，直接册封了尚宫。而她也竟然同意了，真让人匪夷所思。

　　寝殿内灯火明丽，身畔的皇后愈加光彩照人，李治倚在榻上靠着隐囊，正寻思着如何开口。

　　武皇后似是知道他所思为何，莞尔一笑道：“总不能让她没名没没分的一直留在宫里吧！陛下可知道，这宫中的流言蜚语最能伤人。”

　　既然皇后提起了，也就不藏着了，“朕是想把她立为妃，媚娘你不会生气吧！”

　　“当然不会。”皇后和颜悦色道：“媚娘也是为陛下好，毕竟她与旁人不同，光是身份不明这一条，就足够让人攻讦，陛下若此时将她擅立为妃，必遭群臣反对，索性把她安置在六尚任职，一来给她个身份，日后也好有个说法儿，从女官到嫔妃也说得过去。”

　　李治恍然大悟，还是媚娘考虑的周全，想的周到，又处处自己着想，有妻如此，夫复何求！看着她艳若娇花的面容，不禁感慨。

　　“媚娘，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

　　皇后略略思索，“陛下所指是……。”

　　“狮子骢呀！”往事，竟是那般让人难忘，“那天你最为光彩，当时朕才九岁，顷刻就被你折服！还有那柄短剑，先帝还赐了你一柄短剑呢！”说着，便从案上摆的剑架子里取了短剑，很熟悉的一柄短剑，时时能看到，“只可惜早被三哥调换了，真正的鱼肠剑在她手中。”

　　“那时我们一起打马球，我还是十七公主的搭档呢！”思前事，却是恍如隔世。

　　“朕记得与六哥、八哥、十弟一队，要是三哥不在场，总会输。”

　　一盏盏宫灯跳动着，摇曳出绮丽的光晕，前程往事，历历在目，如今却是旧梦难觅，故人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