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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陸壹 聚散离合时(中) ...

  •   很久之前阿楚就知道,她看中的人,曾经有过美满的家庭,更当真过——当初,初见那人的时候,携在侧的稚童,是那人血脉的延续……

      当年的阿楚很自然的没有透露出一点迷恋来,她自认——没有插足别人家庭的想法。

      因为她从小看到的是,即使只是一句空壳傀儡的存在,也会让爹娘沉默的绝美女子,默默的矗立在青鸾峰上,无人能够无视她的存在,即使她并无意识。阿楚不愿意自己的那一份爱,不纯净,同理,对方亦然。

      所以,当她知道君生我未生,更是那人早有爱侣,她毅然将所有心思压下,才十几岁的少女何曾经过这些旖旎的风景如画琴音脱俗的状况,迷迷糊糊明白了一种心情,迷迷糊糊许出了一颗真心,可她的理智告诉她,这人不属于她。

      于是她释然而从容的离去,仅仅当了一个过客……纵使是迫不得已,可阿楚自己知道,如果当日她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她也不会告诉那人自己的心意。

      早慧的孩子顾虑的很多很多,而爱情并不是那时的她有时间争取的。

      不管活着还是死了,她云楚就没有和欧阳少恭那一世继续纠缠的机会,与资格。

      而很久之后的今日,阿楚却再非百年前的不动声色,亦非月余前见到血魂姬所化巽芳的妒忌及不自在。

      那是一种密密麻麻的针在心口上猛戳的感觉,疼痛着,麻木着,戳中的部位继而火辣辣的烧灼起来。

      那是愤怒。

      百年之后,好不容易相遇,好不容易这一世喜欢的,正是那时心仪的老者,好不容易——这一世,他没有喜欢的女子。阿楚毫不迟疑将心意托出,亦是因为没有了百年前的那些顾忌。

      她云楚,就是这样的人。决定的事,便绝无更改。宁愿顶撞爹娘,宁愿娘不认她这女儿,她也要顶着韩家的诅咒下墓去。万事以小蝉为先,以小蝉喜恶为重,她甚至可以冷静面对同体长大后会嫁与老和她作对的韩云溪。为了陌生的孙小姐,为了陌生的孙老爷,为了主仆情深的孙奶娘,她也承诺为孙小姐寻找魂魄的线索。为了对她无条件好的方兰生,她宁愿毁诺也不抓方兰生去自闲山庄。为了百里屠苏是否受欺负一事,她也有过对上天墉城长老的勇气。

      认定的人,她从来不愿伤害。不是见不得人死,见不得人伤,可要她眼睁睁看着她已纳入羽下的熟人受伤或者身死,阿楚做不到。即使要死……请死远一些,不要让她看见。

      她不想见到熟悉的人一日一日憔悴……就像,娘亲……明明有通天仙术,也无力回天的那种挫败和绝望压抑,她不要再经历!

      不想看着百里屠苏死,更不想看到欧阳少恭死,所以她来了。

      想欧阳少恭永永远远好好活着,最好的活着,所以她咬牙去求人也要给他找来最好的木材,做出最好的琴身!——她何时何地求过谁?纵使有,也不过是问一些信息。她亦有她的骄傲。

      作为两世为人的不寻常的魂灵的骄傲。作为……一个渡魂之身,亦好运成魔的高阶魔族的骄傲。

      楚蝉楚蝉……阿楚,小蝉。阿楚是姐姐,作为姐姐,不就该包容妹妹,让妹妹过的无忧无虑么?所以,妹妹可以天真无邪地玩乐,而姐姐却自觉的会去学习法术。向来保护小蝉的阿楚,更习惯性为旁人做打算。

      没有告诉巽芳,如今她和欧阳少恭的关系,是出于她对同是女子的她的怜惜。

      没有跟着巽芳一同出现在欧阳少恭面前,是她不想欧阳少恭面临选择而左右为难,她……宁愿只要一个结果。

      是好是坏,是欧阳少恭决定的结果。——到这一步,其实,阿楚知道自己是怕的,怕那人选了巽芳,自己也许会真的如同魔族一般将他强行抢走,纵使,她真的就这么想。

      阿楚不想被抛下。

      楚蝉这一世,她被抛下过两次。

      一次,是韩云溪为拜名师决意出谷。那时,她虽然没说,可她是极不愿意他离去的,甚至,六岁之前的暴力再次施展,甚至用小蝉的表情和他冷战……可韩云溪最后还是出谷了。

      第二次,还是同一人,只不过这时候,他叫百里屠苏。第二次是在雷云之海的幻境。那时只当他被幻境阵法所迷,可即使那样,心中依然悲怆苍凉。她……其实不想看见这人对她冷漠。幼时即使顽劣敌对过,可如今想起来,都是十分美好之事。她……早已习惯了韩云溪渐渐成长为“百里屠苏”时对她的亲昵。可是,他最后还是扔下了她一人。

      她不要看别人背影……不想看别人背影……更别说,生离死别。那种事,最好事后再说。

      如果可以,阿楚甚至是不想进来的,可她不得不进来。因为重楼出现,她便老老实实走近了他撕开的空间缝隙中。——她不能不担忧这行事无忌的魔尊,会不会为求见焚寂伤害力,直接对上一个凡人!

      阿楚不想听,不想看,可还是听了,看了。

      阿楚愤怒着,恐惧着,也隐忍着。

      她在等,等她看中的男人到底会如何选择。

      可是,这不代表了她会忍受一个早该死去,却突然出现眼前,还一副深情样子望向阿楚喜欢的人说着那些永远在一起之类的话!

      阿楚想出去喝问。

      ——为何这一百多年你都不出现!

      阿楚想出去质疑。

      ——既然今日知道欧阳少恭在蓬莱的所作所为,那么你一定离他不远。那么,为何不出现,岂不知他……百年前有多恩爱,失去之后便会有多痛苦,你怎可不出现?!

      阿楚更想冷笑。

      ——而且还是在他终于平复了往日对你的愧疚与思念的今日……在他只差一步便走出过往的今日。

      索性将怀中的闹腾不已的白兔子放到肩膀上,阿楚静静看向外界。白兔子畏畏缩缩的撑着四根短腿爪子,扭扭捏捏不好下爪子,深怕一不小心触碰雷区,然后阿楚出去,被那人看见了针对自己。白云仰天长叹,最终老老实实前腿撑着肩头直直坐下,静若……雕塑。

      ####

      “呃——?!”

      巽芳话音刚落,同来的方兰生立即惊呼,又旋即压下,不一会儿赚满了视线。方兰生尴尬搔头,脸颊爆红,“……呃……你们继续、继续。”他不是傻子,之前见了阿楚不曾跟他们同来,想必已经想到此刻状况,若是由他点出阿楚就在大殿之外,让阿楚进来见到这事,不是惹阿楚难过吗?

      巽芳疑惑看过他们不自然的神色,最终选择转过身来期待看向欧阳少恭,却不由一怔。

      之前方兰生惊呼时,几乎引去了所有视线,却非全部。得闻巽芳所言,心中一沉者有一,胸腔沉闷者有一。百里屠苏向来心神坚定,不然也不会携焚寂煞气,存活至今还未曾崩溃。眼前欧阳少恭若是答应,他定然为阿楚不平。是故他并未被方兰生惊呼影响。至于另一位……

      欧阳少恭……目不转睛静静望着巽芳面孔,深如寒潭的黑玉眸子看不清深浅,看不出喜乐。却又在巽芳再次对上欧阳少恭时,一眨眼功夫再次勾勒出温柔暖意。

      一股莫名的感伤却一瞬间席卷巽芳心头,来的莫名其妙,去的也莫名其妙,她眨了眨眼,静静站立一旁,无论怎样,这时候她……能在夫君身侧,已经足够了。

      经方兰生打岔,等大殿之上再次安静,欧阳少恭缓缓移开视线,对上一身黑衣滚红边的少年,嘴边掇着薄凉浅笑,“百里少侠,魂魄之事,我自不与你计较,此番请你前来,只为早日取回,想来……今日过后,百里少侠或许仍有机会活命。然而我也等不得明日,还望百里少侠将魂魄予我才是。”

      风晴雪上前一步,一副苦恼担忧,“不是说好等阿楚的娘回来,然后再交换魂魄吗?少恭,你是怎么了?为何要一定是今天呢?”

      襄铃连连点头,埋怨道,“就是嘛!都说好了的,少恭哥哥你干嘛要让屠苏哥哥提前解封?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

      红玉紧跟责问,“还有空间撕裂,东海巨浪滔天、海啸侵袭!伤害无尽生灵。少恭怎样才愿停息?”

      闻言,欧阳少恭又是一笑,微微垂眸,淡淡道,“百里少侠即便今天失去半数魂魄,也不过身死而已,散魂之期未至,仍有机会。而我,不过是提前取走属于我的东西,有何不可?至于重建蓬莱……呵,拳拳心意,又哪里称得上害人?”

      他轻挥长袖,荡开流畅的线条,似乎将胸腔中的愤懑尽数甩出,双眸渐厉,话语却愈见轻柔缓慢,“【害人……你倒不如抬头问问上天,一场天灾便要夺去多少无辜性命?一句天上刑罚,又要改变多少人生生世世的命运?数千年所见,我亦是……痛心疾首,由此发愿将蓬莱建成一个没有世俗烦忧的永恒乐土!】”

      百里屠苏目中一厉,直视他,一字一句问,“你的魂魄还你也罢。之前顾念阿楚,我亦不再提及其他……可你曾顾念过他人?你……当年你为取焚寂一半魂魄与雷严屠我族人、毁我家园!我乌蒙灵谷族人与世无争,皆丧命你手……而且族人的……”黑眸一暗,他抿紧唇,艰涩说出口,“魂魄……可是被你……”

      欧阳少恭别手在背,神色一如往昔平淡温文,只淡淡道,“我并未直接取你性命,百里少侠怎么说在下不曾顾念?【魂魄自要取回,焚寂也同样带走,待我得到剑灵之魂,天下间除了我以外,又有谁能够真正发探焚寂凶力?】”他想起当日,多年夙愿一朝被阻,焚寂断裂不复从前威力,遗失的一半魂魄又遭封印,不由露出森冷笑容,如讥如讽,“【可叹你那母亲实在心如铁石,连自己亲儿都愿意如此牺牲,哈哈!令人大开眼界、大开眼界!也令我寻访千百年、得到血涂之阵秘法、得知焚寂所在后依然功亏一篑!!】”

      “【数日后,我在青玉坛由昏迷中醒来,即刻命弟子前去乌蒙灵谷找寻,人与剑皆不知所踪……】”

      风晴雪急道,“那我大哥……”

      欧阳少恭侧首看向她,翘起唇角,“晴雪想问什么?可是……巫咸,风广陌的踪迹?”他收回目光,回瞥之时似笑非笑掠过尹千觞一眼。

      “我大哥呢?!他在哪里?!”听了这么多,当日想来必定凶险,风晴雪自然担忧大哥是否还……活着。

      尹千觞抿唇不语,望向少恭时,隐隐忐忑。

      欧阳少恭轻挑眉,却是不再说下去。

      静等片刻,一时静谧,红玉凝眉打破僵局,“前些时日,青玉坛玉横之祸,可是经你一手策划?”

      方兰生吓了一跳,诧异看向红玉,却见她一脸凝重,不由心中惶恐起来,惶恐向欧阳少恭求证,“少恭?少恭怎么可能?”

      只见欧阳少恭缓缓摇首,“红玉倒是将我看得忒低,那不过是雷严自作主张,当时我正身处昆仑山天墉城——”

      “来天墉城作甚?!”百里屠苏心中一紧。

      欧阳少恭悠然道,“【自是得了消息,前去寻你,发觉你的的确确被移入剑灵魂魄,还示丧失一些记忆,好不可怜~】”

      百里屠苏下意识握紧了拳,眉头深锁,“【魇魅入梦……与此事亦有关联?!】”

      “那只魇妖,自大而又贪婪~我不过随意说上几句,它便入你梦中取你精神。”他目中微讽,淡笑亦见讥讽,“【紫胤真人爱徒心切,又岂会袖手旁观?果然甘冒风险,魂体相离入你梦境施展‘镇魇之术’,虽灭去魇魅,却也遭其邪气侵心,不得不闭关静养。】”

      他露出遗憾神色,“【杀死你虽是轻而易举,然尚未解封,太子长琴魂魄仍会继续存在于尸身之中,你也将化为尸邪怪物。我便寻思着,天墉城擅长解封法术,如此凶煞祸患,紫胤真人却迟迟未有动静,想必怜惜徒儿性命,不忍解封除患,只得将他禁足于门派之中,呵呵,当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师父。】”今日紫胤真人居然未曾同来……凡人仙体,他虽然不惧,却也不愿做无谓争斗。不来,也好。

      欧阳少恭继续回忆当时所思,扬眉轻声道,“【——然而,若这个弟子擅离昆仑,且因煞气失控为祸一方?他还会不会、能不能~如此袒护?】”

      “擅离昆仑……”百里屠苏喃喃,蓦然怒视他,“肇临师弟身死……是你所为?!”

      “【那人谩骂于你,难道还不该杀?我的半身……怎可如此无用?明明焚寂在侧,何须忍气吞声?我不过~赠他一点药粉,几日后猝死倒也算得个痛快。】”欧阳少恭口吻露出惋惜之意,然眸中的兴味只增不减,“【只是确实劳你多费心了,毕竟你们一同抄写典籍时发生此事,想必百里少侠亦是有口难辨~】”

      “你——!!”百里屠苏几乎想抽出焚寂,解开封印后,煞气更是不时满溢,此刻已浓郁缠绕一身。

      “【可惜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三番两次推波助澜……瑾娘批命、铁柱观与狼妖一战、大巫祝化为焦冥……你却始终不曾真正神智大乱、邪煞侵心,委实叫人失望得很~】”语毕,他遗憾叹息一声,接着缓缓又道,“后来又有阿楚插手,你失去的魂魄居然被阿楚所得,如此一来,魂魄我便是取回,你也不会有事……关于魂魄,我不再计较。岂非正是顾念阿楚心意?”

      百里屠苏抿唇不语。

      红玉打量两人神色,却是冷笑一声,“那今日是为何?且少恭擅长医理,医毒不分家……琴川突然传播疫病,可是人为?”既然撕破脸皮,自然将心中疑惑一一挑明。

      欧阳少恭淡淡瞥去一眼,掇了抹轻蔑的笑,“琴川?那不过小小儿戏。至于今日——”

      “——你们只用知晓,百里屠苏将魂魄予我,晴雪定然无恙。”

      风晴雪突然出现在欧阳少恭一方,双目紧闭似无知觉的女孩分外柔弱。

      “晴雪?!”百里屠苏担忧看向风晴雪。

      红玉按下惊呼,蹙眉道,“晴雪妹妹为何……?!”襄铃亦捂住了嘴。

      欧阳少恭不以为意地解释道,“【我曾赠她药丸作抑制体内瘴毒之用,此药另有他效,譬如~听从我极为简单之示意。服下一丸,药力即可持续一段时日。】原本毋须这样,但你们只与我叙旧,我倒有些乏了,无奈只得出此下策。她在我这儿,暂且做个听话的孩子也是不错。”

      ####

      空间缝隙中,重楼目露赞许,淡淡与身旁女子道,“谋划,威胁,心思缜密。你若喜欢,可将他抢来魔界。他曾是仙人,永不录用,若是能来魔界,定是一方助力。”

      阿楚亦是淡淡道,“他不愿成魔。”

      重楼冷冷轻哼,“那你不会诓他入魔?”

      阿楚凉凉反问,“就像你诓我一样?”不得不说,虽然因他们话语偏离,愤怒缓缓下了下去,可她依然不大舒服,对着比自己强的重楼,话语亦有些直冲。

      可重楼就喜欢这样直接的说话方式,他静静看向外面情况,“生灵总有欲、望,若能投其所好,有何不可?”

      她轻咬下唇,抱紧了怀中白兔,半晌之后,终是缓缓摇首,“……为他准备的木材都已备齐,唯一欠缺的亦能在六十五年后得到,他不想入魔,便不想吧。”她抬眼横睨,温吞续道,“不然准备的东西不就白费了?”

      “哼……随你。”

      ####

      此刻,大殿之上,百里屠苏精神紧绷,气急之下呼吸声渐重,勉强按捺怒火道,“你……放了晴雪!停止撕裂空间,我魂魄予你便是!”

      青年好笑看他,“停止?取回魂魄我势在必得,【只是顾念昔日与百里少侠的些许情份,封印既解,直接将你杀死,我一样能取到魂魄,你又凭什么与我说这些?】”

      他心中渐渐不耐,短短一年,他心中所愿已一再变化,此刻只求重建故国,为何也要他罢手?

      阿楚顾念旧情,他便不伤及百里屠苏一干人性命。

      阿楚父亲不愿见阿楚吸收别人魂魄,他便罢手,不再给她炼制那一方九九聚魂丹。连玉横都不再动用,可见他诚意。

      他顾念的,已经太多,退步的也已太多。然而他心中大愿,将所有认识的人化为焦冥,永远陪伴身边,都不能做了?

      他曾经狂热地追求长生之法,但那些不过都是虚空,所有活物终难逃一死,此时此刻,他已不再奢求那般飘渺之物。无论爱过的、恨过的……将他们永远留在身边,作为记忆的道标……这样便已足够。

      而如今,连这样,也不行?

      眼前阿楚在乎的,大不了等上一些时日……等他们身死之后再化为焦冥,他就不信还有谁说他残忍。纵使,他并未觉得自己残忍。呵,再残忍,可曾比得过上天?

      “为心中私念,祸害无尽生灵!我乌蒙灵谷族人,你为血涂之阵。琴川百姓,你为炼制仙芝漱魂丹。今日还想祸害沿海居民!而你却说拳拳心意?!难道你有理由,便可随意伤人性命?!因你一句话,便能决定他人一生?!”百里屠苏怒目而视。

      “人命?思念?”欧阳少恭咀嚼这两个词,眸中笑意尽数褪去,寒意上涌,蔓延开来,再一看,一身冷冽之气,他人勿近,“【人同其他畜生的有何不同?天道亡万物、人杀人、人屠猪狗,可曾有人去问问那些猪狗,对人又是如何作想?何为私念?百里少侠当日远行海外,只为求得仙芝就回母亲,难道便不是私念?小兰逃离琴川,只为避开成亲之事,难道亦非私念?人欲无穷,渴念丛生,世间岂有例外?】”

      百里屠苏凝神正色,声音冷硬,“【不错!人欲无穷,七情六欲不可逃,尘心凡念不可避!然一己之事终究渺小,上天存好生之德,又怎能因心中欲念而罔顾生灵?!】”

      “【哈哈!好一个上天存好生之德!】”闻言,欧阳少恭立刻长笑,笑声凄凉,当笑停止,他脸上愈见冰霜,“【那上天为何却不顾念太子长琴?为何要令他堕入凡尘,永受磨难?!】”

      百里屠苏一震,多年困扰他的梦境在眼前一一掠过,不由露出几分哀愁。即便梦境偶至,可他亦感同身受,愁苦,愤懑,哀戚,绝望……几乎全是负面的情绪包围了他,偶尔几个平淡的仙人生活亦只是撒了把盐,把梦中苦痛扩大。

      欧阳少恭垂眸,淡然低语,“【我见百里少侠虽揭开封印,却未免言行无拘了些,可是~不再顾及晴雪性命?】”

      语毕,他左手掷袖施法,一道金色灵气没入风晴雪身体,解开药物控制,又添上一道束缚法阵。

      仿佛从梦境中清醒时的迷蒙,却在睁眼睛迅速清醒,眼中迷蒙即刻消散,风晴雪急急看向百里屠苏,见他完好,不由松了口气,“苏苏……”

      “晴雪……”百里屠苏眸中一柔,也放心不少,那药物看起来对她的身体没什么影响。

      欧阳少恭盈盈浅笑,温文如初,而此刻大家却不再觉得温暖,反而一身寒意。他凝视百里屠苏,目中温柔谦和亦如初见,嘴边的三分笑意,亦是无二,“少侠对晴雪有如此爱惜之心,我定会记得待你们百年之后,将你们化为焦冥,置于一处,也算得予以成全、功德一件了~”

      巽芳在旁看了良久,听欧阳少恭之言,偶有摇首,此刻突然转身面向风晴雪,伸手指向她的方向,也不见灵气流转,下一刻,便发现束缚风晴雪的法阵竟然自行消散。风晴雪重获自由,立即快步跑到百里屠苏身边。

      欧阳少恭心中一震,看向巽芳的眼中流露出不解与震惊,“【巽芳,你为何要——?!】”

      “……”巽芳缓缓闭目,平静道,“【……幸好……少恭所用束缚之法乃是蓬莱法术,不然……我当真无计可施……】”

      闻言,他深深呼吸,不一会儿,艰难开口,“【……为何……背叛于我?】”背叛,他早已习惯,可每次遇上,总是心中悲愤。此刻,居然被巽芳背叛,又是何等凄凉?

      巽芳……他前世的妻子。他曾以为会一辈子想念着的,妻子。

      ####

      阿楚心一揪,那人……此刻该有多难过?

      居然让他说出“背叛”二字来。

      不是‘为何帮他们’,而是‘背叛于我’。

      阿楚略收敛目光,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前方,那人震惊后迅速归于平静的神情印在眼中。

      背叛么?

      那人最不怕的就是背叛。可是,那人最怕的也是背叛。

      因为背叛早已习惯,因为被重视的人背叛,伤害加倍。

      欧阳少恭……不,是太子长琴,此人终究太过温柔,温柔到……让人觉得即使再可怕的伤害,他也能面露微笑摇摇头,说一声不用在意。——是么?巽、芳、公、主……

      阿楚面色一寒,幽幽盯着巽芳,心中转过无数思量。

      ####

      巽芳闭目之时,蹙眉之间,显然不堪苦痛,终究完整说了出来,说出她来此的目的。“【夫君……请你……原谅巽芳……我……不可能再同你长相厮守了……巽芳只盼你……回头是岸……莫要再伤害更多的人……”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再次痛苦闭目,侧开了头,“我来此之前,已服下‘雪颜丹’。离蓬莱灭国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即便巽芳依然在世,也不过……是一个垂垂老矣之人……阳寿即将行尽。这些……夫君定然比巽芳还要明白……你……只是太高兴了……所以……不愿去想……】”

      “【我……是一个贪心的女人……心里只希望……再次见到夫君之时……映在你眼中的,仍是从前那个巽芳……】”她轻语。

      空间缝隙之中,阿楚心中一乱。快……死了?又吃了药……活了?

      欧阳少恭缓缓垂目,高兴吗?他自问,见巽芳未死,他也曾高兴过……可是最后,终究因为阿楚的关系,而对她有些怨……

      怨她为何未死也不曾见他一面。怨她让他愁苦多年。怨……自己,已动摇的心。

      凡人常言新欢旧爱,他往往一笑置之,可心中自是不屑那种左右逢源三心二意之人的。可此时此景,他却觉得绝大讽刺……昔日对千觞曾言任世间姹紫嫣红亦与他无关,可如今,他却有些庆幸……

      庆幸阿楚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阿楚……阿楚……可是阿楚来此已久,为何还不出现?

      他低眉自嘲,不正是自己自找的?

      但是,他此刻却也感激阿楚不出现。

      “【雪颜丹乃我炼制失败之物,虽能令人重返青春,却也含有剧毒,服下之人再无几日可活。】”欧阳少恭缓缓抬首,黑眸之中酝酿着复杂之色,“【此药一直封存于青玉坛丹阁之中,巽芳你……究竟如何得到?】”

      巽芳不答,只轻轻道,“【巽芳……永远都还记得当日的誓言……只要活在世上一日,始终会陪伴少恭左右……绝不分离。】”

      欧阳少恭想起从前,目中一痛,“我也同样记得。”虽知阿楚在旁,可巽芳所言乃是实话,他自然不会回避,何况,阿楚早已知道。

      “【离开蓬莱之后……在中原苦苦寻你……找寻了很久很久……我不知道你会渡魂到什么样的人身上……当有一天……终于找到你时……巽芳……已经老了、难看了。我明白……夫君并不在乎表相容颜……但巽芳也只求能够陪在你的身旁……无论是以什么身份……可还记得……在欧阳家,你五岁生日时候收到一件非常喜欢的礼物……便是……我替你缝的小袄……】”

      “你……”欧阳少恭难以置信,心中冰冷蔓延开来,几乎想仰头长笑,扯了扯嘴角,却根本笑不出来。“寂……桐……”

      巽芳缓缓闭目,并不反驳。而欧阳少恭心中悲怆之情顷刻满溢,身体逐渐冰冷,深入骨髓。

      就因为如此?!化身寂桐待在他身侧照料,看他挣扎看他痛苦也不愿现身一见?!为了区区皮囊,宁愿看他因她身死而越发偏离仙道?!呵……阿楚冷笑,凡人所思总有奇妙之处……大千世界,当真……无奇不有。

      方兰生扭曲了脸,想到寂桐行将就木,再看眼前巽芳此刻花容月貌,惊叫,“……寂桐……桐姨……这怎么可能?!”

      巽芳没有回答他,再次开口继续说着她心中所思所想,“【看着……你去到青玉坛……看着你为寻到另一边魂魄苦心筹划、杀人如麻……我却……无法阻止……我知道……夫君体内太子长琴的魂魄……力量已经快要耗尽……过去这一世,便再也无法渡魂……除非……能够寻到另一半……可我……我不愿你为了这些……害死那么多人……虽然……与雷严合谋,无异与虎谋皮……巽芳自己,亦是沾染满手血腥……但我知道少恭想要做的事情,比雷严还要……初……巽芳仅仅希望……雷严能够将你关在青玉坛……我……慢慢想办法令你放弃那些可怕的计划……】”

      听到此处,欧阳少恭冷哼一声。

      “【恨我……也无所谓……巽芳……只求你不要再做这些事了……我……没有几天可活……剩下的时日惟愿能与夫君静静待在一处……如果……要同你一起赎罪……我也愿意……】”巽芳说到最后,脸上露出急切之情,她是真的如此做想。

      欧阳少恭打断她,嘴畔掇着抹冷笑,“赎罪?巽芳以为……我何罪之有?”他双目之中没有丝毫动摇,静如寒潭,他静静看着巽芳。

      当初的美好,仿佛还在眼前。因她的出现而变得鲜明的过去,却下一刻渐渐淡去。也许,还要算上血魂姬的功劳……可巽芳……完美的巽芳,如今却有了她的小心思,恰恰他不在乎的事,被她在乎,他在乎的,她不赞同,最终成为执念……若非他想重建蓬莱,想必巽芳亦不会出现在他眼前。

      不出现也许更好!欧阳少恭疲惫阖目。记忆中的美好,差不多在她的话语间散尽。

      寂桐……秦皇陵地宫中,他曾给过她机会,而那时的寂桐依然离开了。照料了他大半生的寂桐,知晓他过往的巽芳,就这么选择离开了他。

      这,难道不是背叛?

      欧阳少恭很想问,知道他不重视外表,为何就不出现。也很想问,知道他这次是渡魂最后一世,若非阿楚有法子让他们安全交换自己的魂魄,想必此刻将会是他生死之时,那巽芳为何就能做到阻止他。他还想问,身为寂桐,他亦不曾亏待,她又何以背叛得如此干脆彻底,最后选择不再跟随。

      他更想问,巽芳此刻回来,是否便是想央他同死?

      然而最后,他一句也没问出,咽下嘴边的叹息,静静看着巽芳,淡淡微笑,风轻云淡,“巽芳,我自然不会恨你……”只是怨……怨渐深。

      要知道,花若离枝难上枝……落花一去,随水逝。誓言,说的人已不在意,听的人又如何好意思执着?更何况,听的人已经走远。

      他转头看向百里屠苏,“百里屠苏,若你仍要苦苦挣扎,虽然难以向阿楚交代,我也唯有动手,亲自取回魂魄!”

      百里屠苏怒极反笑,唇瓣冷冷上扬一分,瞳孔渐渐染红,他并不言语,直接催动煞气,顷刻之间黑腾煞气布满全身,张牙舞爪向外扩散,焚寂之剑亦拿在手上,凌然挥剑,眼露战意。

      “哼,那便有请百里少侠——”欧阳少恭横睨一眼,露出冷笑,“令我见识一番焚寂之剑的无匹力量!”说罢,金色灵气转动,巨大的金色法阵出现地上,几乎透明的幻影琴身出现身前悬空放置,指尖继续挑、捻、揉、拨,短短的沧海龙吟之调流泻,金色的灵力在周围浮动出巨龙的身影,盘旋几圈急速跃起,猛地向百里屠苏他们冲去!

      “唔……!”

      上来第一手便未曾留情,显然让他们吃了大亏。

      欧阳少恭大部分的灵气都用作保持撕裂空间,不多一分不少一分,保持正在撕裂的这一刻,需要不少灵气去维持平衡。灵力大多用不上来,可对付几个凡人,足矣!

      是故一招之能,轻敌之下,他们几乎全部受伤甚重,方兰生和风晴雪迅速施法,细细的急雨落地,地面泛起圈圈涟漓,他们同时使用冰夷流云,受伤的伤口得法术治疗迅速恢复,体内凝滞之气也渐渐好转,众人泛起金光。

      仅此一招,他们败了!

      欧阳少恭挑眉,“如此严阵以待,让我不得不稍微认真一些了。”他微笑转冷,“只是,在我眼里玩弄法术,班门弄斧——”

      白皙的光芒闪过,再看时,他已非褐衣白袍,而是一身金边华服,背上的洁白羽翼以金黄金属为骨架,一双羽翼与人等高,从后面一看,轻轻颤抖,好似蝴蝶振翅。衣衫的袖口不复以往宽大,束紧的袖口更像武生打扮,然而下摆的流苏缨络华贵无匹,气浪鼓动这些流苏,洁白的袍子被鼓得圆润可爱。

      手下的幻影琴并未消失,他却是快速弹了弦,几道风刃掠过,打在众人身上却并未奏效,一点伤痕亦未留下,然而冰夷流云已破。

      金光散去。

      百里屠苏执剑疾步上去,却被欧阳少恭轻轻拨弦激发的风刃再次逼回。红玉见状立即旋转一周,双剑挥舞煞是好看,金色的涟漓好似水面一般绽开了浅浅波纹,层层叠叠点点滴滴,又如过节时放的烟火,明亮绚烂,空中飘舞着五彩绚烂的花朵,残剑舞流光被红玉使得尤为炫目。有红玉出手帮衬,百里屠苏直接激发煞气,原地挥斩,玄天炽炎的血红煞气迅速迸发,他双手握剑焚寂之剑从头顶狠狠劈下,巨大的红色剑气连同煞气划开大地,猛地冲向欧阳少恭。

      还在犹豫的襄铃下一刻看到红玉和百里屠苏两次攻击落空,心惊之下即刻张开扇面,轻快转动身形,双扇上下飞舞,金色的光芒闪过,无数的光点迅速汇集,猛然袭向前方金袍的青年。她还顾念着青年的好,用的是不大稳定的天狐千幻。(=_=|||容我为这招的威力和这句形容的违和汗一个先)

      方兰生倒是犹豫地左右看了又看,想着谁受伤了治疗谁的想法,终于释然,站立一旁。

      风晴雪倒没有方兰生的想法,熟练用上断月·斩直接劈了过去,地动山摇。

      剩下的尹千觞身为男子自然在前方,不露痕迹的照拂风晴雪一二,为她挡去了不少攻击。

      你来我往才一交手,灵气激荡都几乎用上绝招。

      战场不断扩大,巽芳和方兰生不断后退,心中担忧急切之情自不必言说。

      “轰——!”

      法术剑气再次激荡,巨石堆砌的宫殿地面被刨了开,碎石滚了一地,溅了老远。

      欧阳少恭手上一滞,百里屠苏更是瞪大了双目,其他人纷纷罢手。

      然则还有人并未停下。

      ####

      空间缝隙之中看了许久,好不容易等他们一战,焚寂之力果然不错,解封之下,剑灵充分控制,竟也有此不容小觑的威力。

      重楼勾唇,眼中战意已起,“焚寂剑灵,有趣。”

      阿楚警觉瞪他,“你……他是凡人,你不会打开心的!”

      “剑灵凡身,以上古时代的仙灵魂魄之力,并非不能一战!”

      说罢,他已划开了空间,阿楚急急挡在前面,“他是凡人,而且魂魄并不稳定,勉强使用焚寂,万一形神俱灭怎么办?!”

      重楼皱眉看她,“让开!”

      阿楚心一寒,倔强道,“还请尊上等上些时日……待过几日,太子长琴魂魄归体,便可使用焚寂一战,岂非更妙?”此刻若是跟百里屠苏对上,只怕屠苏性命不保。

      闻言,重楼冷冷瞥她一眼,又复看向前方已经撕开的出口。

      “让开。”

      他冷冷轻哼。岂不知,唯有以性命相搏,才可发挥极致?太子长琴他又不是没见过,知道此人精专术法,如眼前黑衣少年一般的身手,太子长琴会有?即使战场上,此人亦是焚香奏琴鼓舞士气,幻音攻击。他的战斗方式,重楼虽然心中重视,却也是万分不屑的。

      要战,法术于他这层次已经是拼能量的地步,自然需要肉搏。天上地下,唯有与飞蓬一战让他满意,可是却被中途打断,让他千百年来越发想念那场未完结的战斗。

      即便飞蓬转世,亦是凡人,与眼前黑衣少年有何区别?他为何不能一战?阻他战斗?笑话!

      阿楚咬唇,空出的一只手探入荷包里,依旧站立当场。

      重楼低眉冷冷扫过她冷静的眉眼,淡淡道,“文官云楚,让开。”

      “……”阿楚默默不语,亮出一柄长刀,横于胸前,刀刃泛起森冷的银光。

      重楼瞳孔渐赤,隐约呈现竖瞳,淡而薄的唇勾起的笑意,冰凉刺骨。

      “……三次。”

      话刚落,他右手汇集红芒。

      阿楚握住刀柄的手一紧,抿抿唇,往后跳了一步,随手将空间开口封上,静静戒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陸壹 聚散离合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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