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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陸拾 聚散离合时(上) ...

  •   粉衣的束胸,淡黄的纨纱,如瀑的黑发,明亮的双眸,美丽的容颜,婀娜的身姿,温婉的气质。

      无一不是曾经在雷云之海里见过的巽芳公主的模样。

      她轻轻抚发,“怎会……知晓我的名字?”

      方兰生脸上阴晴不定。真是巽芳?那么雷云之海的幻境里那个……少恭曾经的妻子,没有死?!

      他不由想到更多,像是龙绡宫龙女大人曾言蓬莱国巽芳公主与其夫君恩爱甚笃,海外传为佳话。这样的过去,居然还没有“过去”?!

      方兰生不由担忧起被自家认定的小妹妹阿楚,她该如何是好……好像,阿楚是喜欢着少恭的吧。

      无人说话,且面面相觑的模样,巽芳心中转过思量,了然道,“是听少恭说的吗?”

      百里屠苏皱眉,不是鬼……是真的,活着的人。

      这时又听巽芳迟疑道,“……你们……是要去找少恭对吗?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带我一起,我……想要见见他……”

      方兰生别扭问,“你怎么不自己进去?你不是这里的公主吗?”

      巽芳摇头,齿贝轻咬下唇,“蓬莱人……虽然自有回到蓬莱的法子……但是如今……那里面全是妖…………巽芳一个人……找不到夫君……而且……我……这个样子……少恭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我……会一些蓬莱的法术,可以替你们打开往那里的通路……这样……你们就不必费心去想其他办法了……”说到此,她目露期待。

      方兰生哑言,人家去找自己的夫君,本来就很正常。而且她还可以帮他们解除这些奇怪的限制。

      红玉侧头看向百里屠苏,“百里公子……”

      百里屠苏心中迟疑一顿,继而轻叹一声,直视巽芳静静道,“请姑娘开启通途,我们一同进入蓬莱。”

      …………

      阿翔在天上不时盘旋,不时飞远查看前方路线回来报于百里屠苏,免去不少冤枉路。

      一路上,大家几乎都不曾说话。连一向聒噪的方小公子也开始沉默。因为这几日在沿海帮助灾民,他亦有些怨怪欧阳少恭,而且回想起白云转述的话,他心中总有种古怪的想法,这几日没少发愁。只是想着少恭平素为人,自然觉得有这种想法的自己,着实不该。然而他又觉得最近的少恭与往日的少恭差别太大了,虽然二姐无事,却让他心中寒意不曾褪去。……随手做下几座空城……这样的少恭,是否也是琴川疫病的元凶……?为一己之私,罔顾他人生命……这样的少恭,还是他记忆中那个睿智温和的兄长吗?

      若说,百里屠苏来此是为了多年恩怨和无辜百姓,方兰生来此是为了好友和从小亲昵的大哥哥还有认下的妹子阿楚。那么风晴雪和红玉还有襄铃,则是单纯为百里屠苏担忧而来,毕竟百里屠苏解除封印,虽力量一时强横,魂魄之力却十分不稳定,此番前来,指不定与欧阳少恭发生何事,可如今一路看来,欧阳少恭并不是下不了狠手的人。

      而尹千觞和巽芳公主……则是为了欧阳少恭而来。

      身处蓬莱国废墟,巽芳眼中闪过复杂光芒,似是泪。

      风光如画、美好安宁又如何?不也敌不过天灾降临?那一天,毫无预兆地……空中传来轰鸣,大地震动、山石崩裂、房屋倾倒……一夕之间,故土亡尽。她时时刻刻都忘记不了那一日的慌乱……父母,姐姐,姐夫,被乱石掩埋,连呼救都来不及,便再没了气息……住最近的阿美抱着她的小兔子慌乱跑到了主道,正松了口气却被一旁倾倒的石墙狠狠砸在头顶,鲜血直流……熟悉的人相继惨死……她忘不了。

      痛苦闭目,眼前闪过亮点,她凝神看去,不由以手掩唇,咽下惊呼。

      那是……焦冥?

      角落里四处都是莹绿的光点,像萤火虫一般缓缓移动,即使是白昼里,那微亮的光芒,却刺痛了她双目。

      ……夫君,定然是将蓬莱人的尸首……还有……他认识的许多人……

      她缓缓摇首,由中原流传至蓬莱的重生古法,然而终究只是凡人痴心妄想……到我曾祖父那一代,已然将典籍封存起来,不容后世子孙再有开启之念……终究,只是痴心妄想。

      沉默着前进,蓬莱国已不复当初祥和,果然如巽芳所言,全是妖……来到东区,左侧曾经是他们去过的位置。他们曾在此饮酒作乐闲话家常,亦曾在庭院听欧阳少恭奏琴,见血魂姬所化巽芳公主翩翩起舞……如今想来,蓬莱国未曾覆灭之时,巽芳公主与她的夫君定在那里生活的很好很好……奏乐怡情,风中独舞,一派旖旎缠绵。

      一路上也看尽了蓬莱国如今模样,废墟的模样……只是断壁残垣间依稀还能窥得往日繁盛,此地四季如春,定然是个风景如画的绝妙仙境。跟随众人一路行来的巽芳,偶尔走过某处,皆会停上一停,目中怀念伤感之意满溢,让众人都不忍催她快些。

      路上他们遭遇了不少妖众袭击,欧阳少恭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妖物,十分难缠。穷奇饕餮之流居然也在路上拦截。不愧妖兽之名,若非剑灵红玉见多识广,及时提醒,方兰生差点命丧穷奇之手。而饕餮的毒亦十分可怕,对毒没有办法的小狐狸中了招,好在他们解毒的草药带了不少,才没有什么大碍。

      几人远远便瞧见白衣的青玉坛弟子在此,似乎等候多时。襄铃望天,吃了一惊,“天上那个……?!”

      众人止步,同时抬头。之间灰云天际,漩涡汇聚,里内闪电雷鸣,无边诡异……

      红玉唇瓣张合,不可置信地吐露字句,“……空间撕裂、电光驰骤……应当正是渐渐被拉入蓬莱的雷云之海废墟……”

      看来欧阳少恭所言重建蓬莱,并非假话。百里屠苏心中一凛,再不看天上,踏步前行。近了,便瞧见等在前方的那人,是元勿。青玉坛中几日,他们亦已知晓,元勿深得少恭信任。

      元勿待众人走近些许,面带微笑,对着百里屠苏躬身一拜,“此处离蓬莱宫殿已然不远,丹芷长老命我相候多时,给诸位指引方向。”说罢,却是挪开眼,落到了本不在预料之内的女子身上,“这位姑娘……却不知从何处来?”

      方兰生本为这几日的发现的事成为现实而恼怒,此刻倒是哈哈一笑,“问得正好!她是——”

      “等一下!”巽芳迅速打断,侧首望了眼方兰生,又回转头看向元勿,迟疑道,“我……我……”

      “虽是事出有因同路而行,但不过一介弱质女子,并非我等助阵之人。”百里屠苏沉声道。

      元勿不甚在意地再次躬身,“那么,往前方行去,过了宫殿山,便能上最高处宫殿。长老就在那里等待诸位。至于这位姑娘——”他起身,面带微笑,“我自会向长老禀明——”

      “呃……尹公子!……你……”胸前突然绽开殷红,迅速染红白衣,元勿瞳孔放大,不甘倒地。

      方兰生瞪眼,大吃一惊,伸手指向元勿倒下的身后,“臭酒鬼你做什么?!”

      尹千觞静静解释,“元勿乃少恭心腹,就此放过,恐节外生枝。”

      “——真是冠冕堂皇,说的比唱的好听多了。”

      石柱之后,走出一人来。

      韩云溪模样的白云,懒懒扛着他那把精炼过的钢槊,幽幽泛着蓝光,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即使面具摘了,白漆洗了,却还是保持着昔日韩云溪的衣着外形,包括声音。

      襄铃本能的哆嗦了一下,恨意与委屈交织。

      百里屠苏皱眉,又是这暗云奔霄?

      “你帮欧阳少恭?”他问。

      白云不答,反而对着尹千觞淡淡道,“你来此,是帮那男人还是帮他?”他下颚对着百里屠苏一扬。

      风晴雪疑惑望向尹千觞,“尹大哥?”

      “……”此时的尹千觞扛着巨剑,和白云扛着钢槊的架势,同出一辙,但却不置一词。

      白云好笑冷哼一声,“‘吾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诗万卷,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装疯卖傻,恶赌买醉,这样的你也配说这些?”

      “……”尹千觞仍旧不语,紧了紧手中剑柄。

      奇怪的冲突骤起,其中恶意却显而易见。方兰生首先受不了鄙夷他朋友的话,“他是不怎样,也轮不到你来说!我还奇怪你怎么在这里呢!不在阿楚身边跑这里来做什么?你之前不是还跟他作对吗?一转眼就好上了,反复无常,果然只是个妖!”

      白云冷冷瞥他一眼,钢槊挥舞,“人类不也是一样……一样的反复无常。”

      “什么……!”

      不等方兰生继续说话,白云再次对上尹千觞的双眼,目露嘲讽,“我由始至终都没打算伤害我珍惜之人,那么——你呢?”

      尹千觞眉峰聚起,抿了抿唇,半合的眼帘遮住其中震惊的眸光。

      半晌后,他缓缓抬首,静静直视暗云奔霄。

      “比起阁下不经意伤了阿楚姑娘的心,我自问——无愧于心!”

      他目光坚定,再也不动摇。

      是的,他早已恢复记忆。而他亦在凡尘中醉生梦死多年……可他良心仍在!若是,只为了少恭的魂魄,而且伤害百里屠苏,他能做到毫不犹豫将百里屠苏他们一行人的行动情况告之少恭!即使他的妹子,亲妹子——风晴雪,喜欢着百里屠苏,他亦能做到!

      然而,他毕竟不是少恭,他有他的想法,他和少恭,在某些问题上,完全背离。这一点,这些年来,他几乎将自己本心磨灭,因为他觉得那人所言不算对,却也不是恶。为了救人,而且伤人……自古有之,不独他一人。然而,为了重建蓬莱,却伤害了沿海一带无尽生灵,他的良心告诉自己,如若不来,他日后定会日夜煎熬。昔日作为巫咸风广陌时的大义,仍存他心,几乎消退,却留下淡淡影子。

      ——纵使,他如今已可悲的觉得,即使少恭做下大错,沿海居民身死,他也最多只会为他们哀悼。对于他本人而言,其实并无关系……只是,那里面,如果有他认识的人,向老板延枚他们还有那些伙计,一起喝过酒的,酒桌上认识的人,他还是会淡淡叹息,纵使——认识他们并无与少恭认得的久,也及不上他与少恭的情谊。

      被暗云奔霄这么一问,他却突然血液沸腾!昔日豪情放言亦在耳边回响。

      吾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诗万卷,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他逃避的时间已经太久。不回幽都,不敢回幽都,不见妹子,不敢认妹子……这是何等懦弱?

      他曾希望自己“醉饮千觞不知愁”,却不知从何时,放浪形骸,将礼教全数抛却,做了如今的尹千觞。

      喜欢这大千世界,讨厌幽都阴暗潮湿。喜欢日月山河,讨厌终日暗无天日。喜欢形形色|色的人,讨厌恭敬肃穆的幽都人。喜欢如今的洒脱自在,讨厌往昔一日复一日的煎熬。既然不喜欢幽都,既然已无法再去做往日无欲无求的巫咸风广陌,那他自然的,就留在了地面上,没有再回去。就当,往日的风广陌已死,这样便足够。

      但是,风晴雪却找了出来。认识了百里屠苏,爱上了百里屠苏。

      往日里,欧阳少恭亦答应过自己不动风晴雪。然而他不敢太过相信,自己恢复记忆之事,尤其不能让少恭察觉。他明白欧阳少恭,知道他虽然能认“尹千觞”为友,却不会把昔日阻碍他的敌人巫咸风广陌作为朋友。那么,这样的自己所说的话,欧阳少恭还会听吗?

      尹千觞静静看着已走到主路上挡住去路的暗云奔霄,唇角微微上扬,自然而然勾起一贯的痞笑,“‘尹千觞’在乎的是少恭。可是……”

      他目中含笑迅速回瞥,轻快调笑,“我还是晴雪妹子的尹大哥呢!被叫一声大哥,好歹——也要做到大哥该做到的事吧。”

      “…………”此刻的方兰生其实很想说他两句,好比是,这话也可以解释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吧?!不过看在他现在耍帅还挺有型的,还是算了。方兰生瞬间觉得自己简直太善良了!

      白云玩味挑眉,似笑非笑瞅他良久,再次轻哼,转了视线,对上百里屠苏,正经了神色,淡淡道,“……总之,虽然我并不想与你们为敌,可无奈受人恩惠,使不得要听那欧阳少恭吩咐一二。”

      右手执钢槊,挥舞一遭,横劈地面,大地撕裂细细缝隙,延长至远处。

      “那么,多说无益——”

      左手指剑横胸,他从左至右,将所有人看在眼中,暗云奔霄的本能迅速抽取所需所想。

      下一刻,他轻轻道:“记忆之痛——”

      白芒闪过,渐渐恢复周围暗沉的视线,留个熟悉的身影,出现眼前。

      “医女姐姐?!”

      “二、二姐……?”

      “…………”主人?

      “大哥!”

      “……是娘……?”

      “……!”少恭?

      “…………!”夫君!

      白云扮了个鬼脸,韩云溪常做的鬼脸,惟妙惟肖,“我心软,便不让你们为难了。只要将他们消灭,我便放你们过去,怎样,我好吧!”他干脆将钢槊插到地上,双手枕臂,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呜啦呜啦呜啦呜啦呜~~~~~”

      方兰生伸指,指着自己最熟悉的人影,手指抖动,“太让人发指了……”这怎么下的去手啊!是二姐!方兰生突然抱头,“啊啊啊啊啊!那么强悍的二姐怎么打得过?!”

      襄铃揪着辫子,一脸苦恼,怎么办,医女姐姐……

      百里屠苏眼中凝怒,玩弄别人记忆,还如此得意……而且用的还是他昔日的脸,当真该在上次抓住他的时候劈了他!这一次居然还是娘……百里屠苏按在剑柄上的手不住的发颤。

      ……他还能下得了手吗?

      红玉倒是毫无顾忌直接一剑砍了去,连法术都未曾动用。知道是假为何不能动手?早已知晓暗云奔霄玩弄人心之能,又如何不知此刻眼前的并非那人。

      红玉举措,颇有功效。白云脸一沉,就见一旁的尹千觞和方兰生亦毫不犹豫动了手。

      不敢走近,闷头饮酒之后,巨大的酒鼎幻影迎头砸下,将少年时代的少恭彻底遮住,他闭眼上前迅速几下挥战。触碰到实质的身体,他几乎握不住剑柄……可依旧还是动了手。

      幻影消失,尹千觞茫然站立原地,下意识伸出手,虚空抓了一抓,之前少年时期的少恭明明不久之前都还看得见,而且似乎……也砍到了身体。他心中一痛,缓缓闭目。

      方兰生心头狂跳,一个激灵跳了起来,狠狠搓手揉眼,真、真打了?!他真的打了?!方兰生想到最后一次看到二姐的时候,大病初愈,脸色还比较苍白,然而看到他的时候却掩不住的笑意,一瞬间苍白的脸似乎都在发光……方兰生抓头忏悔,方兰生你居然连二姐都能下手你还是不是人啊啊啊!!

      拜方兰生也动了手所赐,襄铃亦鼓起勇气动了手。闭着眼睛挥舞了艳红的羽扇,落木萧萧对着那幻影丢了过去……

      同伴的动作好歹也给百里屠苏增添不少勇气,第二次对“娘”动手,虽然只是幻影,比起第一次面对焦冥,他痛苦难忍几乎就此崩溃,此番虽然仍满怀不忍,却不会如上一次那么痛苦。眼前大巫祝服饰,庄严肃穆,执拿法杖的模样,正如同记忆中教训他时一般,认真严肃。他慢慢上前,抽出了利剑,面无表情凝视这幻影片刻,直接挥剑!

      下一刻,韩休宁的幻影化为黑烟,消散风中。

      风晴雪紧张看着眼前的大哥,祭祀袍的大哥……她不由侧头像尹千觞看去,真的好像。只是,大哥他……大哥他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还不回来?周围同伴接二连三消灭了幻影,风晴雪压下心中叹息,不忍对大哥模样的幻影动手也只有动手……她深呼吸一口,双手抓紧了镰刀,跳起,狠狠砍下,命中幻影!

      六个幻影消失,只剩下蓬莱国那一世的欧阳少恭。

      ####

      百花开尽过后的绚烂归零,亦不过如此,纵使美好存在过,却早已消失,万事万物总有消亡的一日,神也摆脱不了。

      虽然说是阿楚引路,到后来回山爹爹迅速告知最近情况。最后去蓬莱国,却是重楼带路。这个魔似乎真的活得太久太久,偏远之地亦如数家珍,来去自如。

      可是……这是什么情况?

      阿楚眨巴眼,从重楼撕开的空间缝隙中跳了出来。

      她上前几步,“……前辈?”

      众人回首,皆是一怔。

      百里屠苏收剑,走近她身边,关心问,“你怎会来此?欧阳……先生告诉你的?”

      阿楚恍然回神,侧头看向走近她的百里屠苏,见他无碍,倒松了口气,但是放心之余却忍不住飞他一记刀眼,“我感觉你出了大事,便来寻你,可怎么也探测不到,就去了山上找爹爹,爹爹告诉我了……”阿楚叹息,本来没打算先见屠苏的,可是没想到路上就遇见了,重楼还停在原地看他……想来是看出了焚寂在此。

      不过……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一旁的是怎么回事?!

      昔日见过的长者,他即使没有老去,可她亦认得出!化成灰都认得出!阿楚就这么觉得。

      还有……另一位……太过熟悉的身影让阿楚有些不安。

      这不是……

      “……巽芳公主?”阿楚不确定地问。

      暗自用上灵识网,好在这东西是摸不着看不见的,不然阿楚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直接用上灵力网去试探。

      查看完毕,蓬莱整个岛屿的所有生灵魂魄都被她查知,水平线上的方位亦已全然知晓。眼前的所见年轻的前辈是假,是幻影。阿楚眼眸移至韩云溪模样的白云身上,忍不住皱眉,“阿白?”

      白云脸上一僵,收了插在地面的钢槊,瞳孔游弋四顾,迟疑了一会儿,轻咳一声,才低声道,“唔,是我……”

      阿楚斜眼看他,“你就这么喜欢我云溪哥的模样?”

      白云啧了一声,“你喜欢,我才喜欢的……”还可以给某些人添堵,多好?

      百里屠苏在侧他还如此说话。闻言,脸上烧灼的阿楚收回视线直接无视了他,侧头看向了曾经见过的女子……不,并未见过,该说,是曾见过血魂姬假扮的她。

      眼前的巽芳,是真实的魂魄,她已探查明白,眼前又有她家阿白在场,那么,眼前的长者幻影想必正是她心中念想……

      是,真正的巽芳吧。

      阿楚不由苦笑,她曾在雷云之海自问,若是巽芳未死,又出现眼前,她会怎样?而她与欧阳少恭又会怎样?可都比不过此刻亲眼瞧见时的真实。

      那是……莫大的恐惧,和深深的冷意。

      勉强和阿白扯了几句,连和旁人打招呼都做不到,阿楚的所有心神都在那还未说过一句话的女子身上,再也挪不开。大脑里一刹那间充斥着和欧阳少恭的种种,也想起了百年前老者曾言明家中早有娇妻……更想到雷云之海幻境中那些琴瑟和谐……

      阿楚几乎无法呼吸,胸中蓦然一痛。她也明白,此刻的她脸色必定很难看,只是天色暗沉,才让她的那一抹苍白不被注意。

      “巽芳公主是来见少恭的?”悄悄深深吸气,阿楚飞快眨眨眼,不一会儿,不仅嘴角,连眸子也闪烁起了温柔笑意。

      巽芳之前是要对幻影动手吗?她立即向白云那边看去,眼中凌厉如刀。

      白云大口叹息,阿楚示意,他即使想看他们痛苦也看不成了。手一挥,那幻影即刻消失。

      不等巽芳开口,百里屠苏抢先一步,对巽芳介绍,“她叫阿楚,也认识欧阳少恭。”

      巽芳含笑点头,对上阿楚杏眸,绽开微笑,“阿楚姑娘。”

      心中无限纠结的方兰生看不下去了,这算什么?少恭上辈子的爱侣和这辈子的撞上了?他连忙打了岔,“哎哎哎,先别忙着认识了,还是先上去吧,总在这里站着也不好……那地上还有个死人,站在这儿不大好吧。”他一边说,一边在心中默念阿弥陀佛。

      ——借用死者名义……真是对不住了!

      眼眸微阖,阿楚抿唇一笑,倒是再不说话,若无其事地还瞅了瞅之前重楼待的位置,思忖了下,乖乖站了百里屠苏身旁,又冲白云招了招手。

      白云再次叹息,哀婉幽幽望她一眼,不甘不愿地走进,变作了肥肥的白兔子。阿楚弯腰一捞在手,又将之前用来封印血魂姬的豆角配系到了白兔脖子上。

      百里屠苏淡淡扫过她怀中兔子,凝视阿楚,问,“它没关系?”

      阿楚点点头,“嗯,没事。阿白最听我话了。”她双手托着白兔,阿白的爪子搭在她小手臂上,无辜瞪大了赤红圆瞳。

      百里屠苏亦点头,示意知道了。

      “走吧。”

      ####

      如果说……阿楚来此地本来是为了百里屠苏。那么,遇上巽芳之后,则变成为了欧阳少恭。

      如果说……巽芳已死,大不了她年年清明陪欧阳少恭给她上香便是。那么,此刻她和巽芳一起去看“巽芳”的坟之后,往日想法则成了一出笑话。

      暗云奔霄化作白兔,被阿楚抱在怀里,他们知道阿楚对那只兔子的在乎,自然也就不再追究,起码如今是不方便追究的。

      阿白悲怆之极细声呜咽,被抱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了!它两眼发白,女子新衣服袖口上的白毛边如今看来怎么看怎么刺眼,和自身的毛色太像……伸肉爪子摸一摸,感觉也太像了。这是兔毛吧?!

      “好多……好多坟……”襄铃喃喃道。

      “是……在蓬莱天灾中死去的……”

      正在环视坟场的巽芳突然一愣,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不在意的东西。她一步一步走到了一块巨大的碑石面前缓缓跪坐地面,碑石上刻着一朵雕花,似乎是某种印记。石碑前方端端放着一盆鲜艳娇花,嫩黄色花瓣,粉嫩的花心,和巽芳手臂上束扎的,倒像同一种花。

      巽芳想到了什么,面露微笑,目中闪烁着感动的泪,“……这……是我的墓……夫君替我立了墓碑……我最喜欢的花……他……他还记得……”

      阿楚抱紧了怀中白兔,很用力。紧抿着唇,失去了笑容。

      无人回答她些什么,不知道的人……自然无法插嘴。阿楚自嘲轻笑,缓缓低垂眼,把阿白换了姿势抱住,右手托住,左手轻抚它背脊缓缓顺毛。

      “……我知道……在你们心中……少恭是一个非常残酷的人……做过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到如今……我无法再告诉自己,他未曾满手血腥……毕竟连我自己都……”

      渡魂换身,散播疫病……自是满手血腥,她亦如此了,何况千万载渡魂换身的太子长琴?阿楚低垂着眼,静静听着。

      巽芳缓缓阖目,静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静静望着眼前石碑,眼眸中露出温柔之色,“……但是……我所认识的少恭……曾经是一个很温柔也很寂寞的人……”

      阿白又是一声呜咽,小兽的呜咽终究太小声,无人得以听见。

      “你们……认识……很久了吗?”襄铃忍不住问道。

      “……那真的已经……是很久以前……”巽芳缓缓颔首,“在我……十五岁的那一年……瞒着父母离开蓬莱国,跑到中原去玩……去到一个叫做衡山的地方……某天不知不觉在树林里迷失了方向,一直走到太阳落山……黑以后的深山,有可怕的妖怪……它们追着我,想要把我吃了……在我以为一定会死的时候……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男孩子从林间出现,把妖怪都杀死,救下了我……”

      红玉心中一动,“……莫非……便是……”

      巽芳阖目,轻轻道,“……对少恭来说……那已是……几世之前的渡魂了……”

      半晌不见她说话,襄铃不由追问,“后、后来呢?”

      “……那个孩子把妖怪杀掉之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他……有双困兽般的眼睛……看起来既凶狠……又空无……”仿佛梦中惊醒,她睁开眼时,还带着梦中的怔然迷惘,“虽然……我也很怕他……怎么有人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让周遭血流遍地……待在原处,只好跟着他一直走……走了很远很远,才来的一个漆黑阴冷的山洞里,那……就是他住的地方……好在……他并没有将我赶走……不愿意同我讲话,却把食物分给了我…………我……还是怕他……心里想着,只在这儿待上一晚,第二天天一亮就离开……不敢睡觉……只有睁大眼睛盼望太阳快点升起来……那时,借着月光……我忽然发现山洞的石壁上有好多字……那些字……诉说着一个人累世的孤独与痛苦……我不由自主逐字逐句地看起来……隐含在字里行间的悲伤寂寞简直……要令人窒息……那个孩子……发觉我在读山壁上的字……反而露出一种冷冷的笑……让我的心更像是跌进了冰里……一瞬间……我甚至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这些字……都是那个孩子刻下的……虽然他的年纪看起来还那么小,但我……就是隐约有这种感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暗暗作出了一个决定……天亮以后……我问那个孩子,要不要跟我一起回蓬莱……”

      “他那时的神情……我永远都忘不掉……极度的吃惊与不信……像是根本无法理解我为何会那样问……但是到最后,他还是同我一起离开了那个山洞……”

      “…………”阿楚面无表情听着,听到此却不由咽下到嘴边的叹息。离开过,却终究又回到了原地吗?虽然已经知道最后的结果必然不好,可她终究没有打断巽芳。

      “因为蓬莱人的寿命很是长久,过了些年……他看起来竟是比我还年长了……我们……不知不觉喜欢上对方……尽管蓬莱人从未有过与外族成婚的先例,我和他……终究走到了一起……成亲之后,他对我……很好很好,孝敬爹娘,爱护弟妹,所有人也都喜欢他……在我心目中,这个世上没有比他更好更温柔的人……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巽芳唇边勾勒出幸福浅笑。

      最幸福吗?

      阿楚快速眨眼,松了紧绷的脸颊,对上身旁百里屠苏担忧探过来的眸光,却连微笑都做不到,只得轻轻摇了摇头。

      她环顾一遭,这里有太多的坟。气氛太过阴郁,她突然说话,淡淡的,毫无情感,“走吧,不必再说。继续往最高处宫殿去。”说罢,她转身便离,发尾轻轻甩起,却缺少了往日的自在飞扬,略显沉闷。

      周遭脚步声相继远去,巽芳缓缓起身,最后看了石碑一眼,终究转身,追上他们。

      ####

      从坟场出来,不多时便进了宫殿山,传送阵直接将几人送到七层,只是……面临攀爬,阿楚直接不客气划空带了众人上去。

      越往山上,天气越见晴朗,只是天空呈现阴阳之态,一半青天白云,一半火红云海,不远之处还有暗沉乌云,漩涡雷鸣,空间撕裂。

      宫殿近在眼前,阿楚并未直接把开口放在宫殿中,而是殿外。她止步,侧首微笑,“我就不进去了。”阿楚目光挪至百里屠苏身上,眉一挑,“有些话要跟你说,过来一下。”她走到一旁,行至一处悬崖边。

      大伙儿都有些尴尬,都这么熟了还讲悄悄话?是故意避开他们吗?

      百里屠苏却在想,几日不见,又突生波折,阿楚定然担心,如今又遇上欧阳少恭前世妻子,只怕心情更是不好。他毫不犹豫避开了众人,近身低头,问,“何事?”

      阿楚沉吟,“你魂魄解封,待会儿千万别动用焚寂……我……我也不求你不动手,我只求你别伤了根本。娘亲不日就回,我还盼着你们各归各位,一世平安呢。”重楼在哪儿她也说不准,又不是在和重楼战斗,此刻的阿楚猜不出他在哪里,只能提点百里屠苏千万别用焚寂。

      百里屠苏点轻轻点头,面色柔和不少,“知道,还有何事?”

      “唔……”阿楚低了低头,脚蹼画着圈圈,脸上滚烫滚烫,她不由小声道,“别告诉少恭我来了……那个,还有……帮我探探口风,可好?”

      最后二字,几不可闻。

      “……好。”百里屠苏抿了抿唇,迟疑着伸出了手,把阿楚脸颊旁的青丝别至耳后。看到她微红的耳郭,触碰到她有些发烫的脸颊,他黑眸闪烁几下,迟疑了一会儿,问,“为何是……”

      ——为何是欧阳少恭。

      百里屠苏突然噤声。

      不能问……问了,让她知晓他的心意,徒增烦恼又是何苦?

      “……嗯?”阿楚不解抬头望去。

      “……没事。”他尽量若无其事地淡淡回答,再次伸出手,摸了摸她秀发,“你等着。”

      “好。”直视眼前少年的黑瞳,阿楚乖巧点头,没有追问下去。

      百里屠苏回到众人身旁,“走吧。”

      望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进殿内,阿楚一瞬间暗沉了眼。

      ……云溪哥?

      阿楚若有所思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缓缓垂下了眼帘。

      ……雷云之海里……可是你心中所愿?

      ####

      硕壮的海东青终于不再飞翔,广阔的天空和主人相比,阿翔自然选择百里屠苏。百里屠苏进入大殿,阿翔自然也要跟着进去。

      空间缝隙中,重楼将阿楚再次带上,亦进了大殿。阿楚头疼,貌似这个魔还真的在等焚寂出鞘。

      “百里少侠,一路来此~可还游玩尽兴?”

      褐衣的青年眉目清浅,温文之间一派从容,凌厉的眼梢亦因心中舒畅而更添柔和。

      “你约我来此,有何目的?”百里屠苏直言。

      欧阳少恭悠然道,“自是取你魂魄,重建蓬莱。”他故意说出此语。阿楚向来念旧,依旧用红锦古玉绑着头发,阿楚已到蓬莱,他又如何不知?只是却不明白,阿楚为何不直接找上他。

      将疑惑先行按下,他面露微笑,一字一顿道,“百里少侠可愿归还?”

      百里屠苏隐怒皱眉,“你先看看,谁与我们同来!”

      “哦?”莫不是阿楚藏于他们身后?欧阳少恭浅笑挑眉,却转眼笑意凝滞,震惊看着从他们身后走出来的熟悉身影。

      他缓缓伸手,指不成指,指腹放在那人身影上,有一种烧灼蔓延开来,“……巽……芳……?你……怎么会……”

      没有死?

      欧阳少恭将这一瞬间的不自在当做惊喜之极。

      巽芳缓步上去,脸颊微红,抬手抚了抚发,将双手交叠胸前,“……夫君……我……没有死……没有死在天灾之中……”

      真的是巽芳……不是血魂姬……不是谁假扮的……

      是真的……巽芳。

      欧阳少恭自己都无法置信,巽芳回来,他却震惊大过欣喜。而且还在猜测,她是不是假扮的,甚至——期待是妖物假扮。之前血魂姬那一次,绝大的欣喜后的警醒几乎将他所有的震撼与热情通通磨灭。巽芳留在心中,已成记忆。况且昨天一天一夜,他……

      站在巽芳芳冢前,对她说了许多,想了许多。

      好比是,他已决定不再绝望……

      好比是,他已决定再次尝试着接纳别人的情意。

      好比是,他昔日曾黯然自怜,不敢想法子去见好友一面,可谁料好友并未忘记他,渡魂对于神界来说何等妖邪,悭臾却待他如初……并无异样。他……并非遭所有人弃离。

      好比是,他已释然……过去的苦痛虽多,让他痛苦欲绝,可也有美好记忆,他已经开始期盼未来。

      ——有阿楚相伴的,未来。

      他已正式承认了这早已认定的事实,也已正式与巽芳告别……

      可是巽芳……

      往日的相依相偎,今生的相知相惜……岂知他,并不想伤害任何一方。

      欧阳少恭伸出右手按住额头,闭目皱眉,恨声低语,“渡魂……一定是渡魂……又让我的记忆……变为错乱……”不然……不然,不会如此。

      “夫君……天灾过后……我在蓬莱……一直等着你……等了很久很久……都不见你回来……巽芳……只好去中原寻你……”巽芳呜咽着缓缓道来,一双妙目泪眼朦胧。

      欧阳少恭放下抚额的右手,略低了眼睑,遮住正复杂的眼神,自责道,“巽芳……对不起……对不起……那一次的渡魂我遇上极大的麻烦,过去几十年……才能……再次回到蓬莱……入眼的已是满目疮痍……巽芳……你原谅我……让你……吃了许多苦……没能早一些来接你……”

      他双目露出复杂神情,转眼间只余盈盈浅笑,“如今,巽芳无恙,我也就安心了。”

      “快,过来我这边。”欧阳少恭眸中亦含了笑,向来带着三分疏离的笑容,此刻,温暖之极。

      空间缝隙中,重楼直视他们,淡淡道,“你还不出去?”

      阿楚静静抱着白云,低着头,额前刘海遮住了双眸,将阿白抱得更紧了些,说不出话来。

      只是,一双杏眸中,殷红之色,渐浓。

      巽芳一步一步走到青年身前一步的距离,目中带泪,微笑着轻轻道,“夫君,巽芳回来了……再也不和你分开,好吗?”

      阿白猛地往怀抱外跳,奈何被紧紧箍住,细声兽语都来不及,直接魔音入耳。

      ‘——轻、轻点!再紧我可化为人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陸拾 聚散离合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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