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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陸贰 聚散离合时(下) ...

  •   本来就是空间缝隙,自然不可再开一处缝隙出来,故而空间之术不能用。阿楚短短数日熟悉着重楼的刀法,自然抵不过重楼本尊。

      很快便在重楼将阿楚狠狠打落时,直接在阿楚落地的位置开了空间出口。

      重楼出现,直接悬空。阿楚迅速从地上爬起,既然出来自然可以用上空间法术,胳膊已被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阿楚不为所动,迅速消失。

      阿白在地上滚了一圈,成了豆豆眼,看此情形,知道战斗继续,哪里还敢用兽形?再次化作了韩云溪模样,快速躲入人群。

      人群默。

      重楼右臂弹开利刃,抬首转身,刚好接住阿楚偷袭。

      “啧……”偷袭被挡回,阿楚出现之后再次消失。

      重楼略提起兴趣。空间法术运用至此,若是日后武力提升,倒也算得上一个对手。出了空间缝隙,再次与空间法术的高手对阵,他也有些兴致指导她一番。

      不过……

      重楼眼一厉,右手刀往前刺去,阿楚衣角在眼前出现继而又消失,刀刃没有碰到的感觉,想必已经被避开。

      指导云楚虽然有趣,可是——不是现在!

      战斗的本能让他察觉左手方的动静,他依旧用右手刀,从上而下斜砍!

      “唔……!”

      左肩窝一凉,阿楚心中暗叫糟糕迅速划空遁走,侧首一看,鲜血淋漓,而且伤口不浅,不由冷汗。他当真要劈了她么?若不是躲得快,只怕这肉身都被劈开了!

      “还有一次。”重楼静静通知。

      阿楚咬牙,知道此人说的是她冒犯了他三次,亦要给她三次教训。右手的胳膊和左肩窝各一刀,便是如此的来。这人当真没道理可讲么?(= =你都是人家下属了,人家教训下属,你有啥意见?)

      雷之灵力迅速飙升,阿楚半跪地上直接出现,伤口亦不曾处理,凡间的长刀已因重楼挥砍有了缺口,阿楚执刀反握横档于前,巨大的魔气通通化作雷霆之息,充斥全身,刀刃之上亦闪烁幽紫雷霆,她抬首望向空中的重楼,手上用力握着刀柄,毫不停息凝结能量。

      “哦?”重楼略带兴味地挑眉。

      阿楚下一刻再次消失,可重楼却皱了眉,周围空间并无不妥。

      在哪儿?

      “噼啪——!”

      风归云隐?!

      重楼右手被电击,他低头扫过自身,收回了刀刃。此刻手臂依旧传来阵阵酥麻。

      淡淡扫过被自己的刀刃划过右脸颊的女子,持刀的女子眨了眨眼,才一脸惊骇后怕地摸上脸颊。

      重楼轻哼一声,左手汇聚红芒往地上一送,传送阵法出现,他落到地上,缓步走了进去。

      “早日回来。”

      阿楚蓦然睁大眼,那人的斗篷的下摆……破损了一角。

      “是!”金光一闪,传送开启,阿楚忍不住露出灿烂笑容,又在一瞬间痛地扭曲了脸,“嘶——!”

      善法甘霖落到身上,伤口微微有些痒,阿楚知道这是在治疗。她转身,捕捉到才施法完毕的方兰生瞪眼看她的视线。阿楚下意识把刀藏到背后,撇撇嘴,知道方兰生是不满意她动刀子弄的一身伤。

      阿楚又是叹息又是发愁皱脸,看着众人欲言又止的模样,再次大声叹息,“那个……大家不必在意我,那个……不如离开这里回山好不?我娘有可能提前一天回来呢……”——才怪。阿楚在心底划了叉。

      欧阳少恭凝眉,若有所思望向还未消失的法阵,“魔尊……重楼?”

      众人皆向他看去。

      欧阳少恭接着却不解释那人是谁,问,“他最后所言,乃是何意?”

      阿楚反问,“少恭在此又是何意?我云溪哥的魂魄并不稳定,你提前取走,不是让我为难?”阿楚一急便顾不得如今韩云溪改名百里屠苏很久这事,总会叫出往日称呼。

      不阴不阳的态度,让欧阳少恭有些不愉,本来紧张的神色一淡,“也不过制造些麻烦。阿楚在旁,戮魂幡在侧,岂有魂魄消散之理?”

      阿楚吃了一惊,“你知道我在?”她不由有些恼怒,知道她在,也跟巽芳亲亲我我,当她死人么?!还是说,面对前者,她就该自行退散!

      欧阳少恭轻轻颔首,目中流露为难神色,“你总不出来,我自无罢手必要——何况,我并不想罢手。”

      “——重建蓬莱,是我经年夙愿。”

      “人都没有,重建何用?”阿楚沉默一会儿,不由挑眉冷哼,“一路之上,焦冥倒是不少,啊,还有一些妖物。怎么,你想建立一个全是妖物的地方?”

      欧阳少恭静静凝视她,“是焦冥的国度。玉横无法动用,仙芝漱魂丹所剩不多,粒粒珍贵,我自然要好好选择……焦冥还不急,待此地重回往日繁盛,日后再添故人焦冥也不迟。”

      阿楚背着手,握着刀,这时直接拿出放进荷包收纳阵法中,淡淡道,“重建不如新建……往日你得以永生,多得是时间。此刻急什么?还是说,往日的蓬莱就那么好,你就那么喜欢……”喜欢到,必须一模一样。喜欢到,伤害她重视的人都可以……

      那么,是否以前的人,也是喜欢的?

      阿楚不由看向巽芳,粉衣丽人……反观自己,受伤的地方刚结痂,刀刃划破的位置还沾染鲜血,露出肌肤。

      真是,狼狈。

      ####

      和百里屠苏一行战斗并未花费太大心神,欧阳少恭本是谨慎之人,对敌三分劲,其余七分慢慢添上,这才有趣。甚至说,不给对方一些胜利的希望,这种必赢之局,他很是意兴阑珊。因为留有余手,故而对周围环境的异样,自然立刻明白是何缘由。

      即使他的九层以上功力都去维持空间平衡去了。——撕裂空间岁容易,可两地空间制衡却容不得丁点儿马虎,若有一丝懈怠,说不定眼下区域会被尽数粉碎。

      ——空间被撕开,定然有高人到场。而且,一瞬之间,他竟然又感应到了阿楚束发用的古玉缎带上的记号传来的感应。可是随即空间的小小隙缝被封上,那种感应继而消失。

      这样一来,他如何不知,应是阿楚手笔。只是……她为何又不出来了?而且……还有一股极强的魔气从里面散发出来。

      快速拨动琴弦,金色光束不断激发,他轻皱眉,余光迅速扫过全场。已没有了缝隙的大殿被剑气和灵力占领,没有一丝异样。

      看到方兰生站在一旁没有上前,他心中一暖,似乎总角好友还是没有背弃他们的总角之交。小兰从小被他父亲熏陶,习修佛法,亦是慈悲心肠,他能顾念自己,不论是何缘由,都称得上难得佳友!

      尹千觞护着风晴雪,他自然早已料到。欧阳少恭并不以为意,这一日,虽然迟了很久,却还是来了。过一会儿,或许,他就不是尹千觞了,而是风广陌。

      风广陌,自然会护着风晴雪。

      曾是他好友的尹千觞,亦如镜中花水中月,幻梦一场,终归虚无,从来没有,过去没有,以后更没有……

      欧阳少恭看着眼下还没有主动攻上来,却对风晴雪关怀备至挡风挡雨的尹千觞,微翘起唇角,瞳中微嘲。

      ——你已经全部记起了吧,我的巫咸大人。

      修长洁白的手指轻揉慢捻间几乎有了弹筝的凌厉,一拨一划,流畅的声色还在耳边回荡,弦微微颤抖,华贵的战袍在强劲的气浪下如莲花般绽放,流苏在空中摆动,璎珞穗子偶尔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他抚掌,抹平颤抖的琴弦,黑衣的少年手中的焚寂之力似乎渐渐适应,煞气多数冲他袭来。而此时,欧阳少恭从容不迫的伸出了右手,轻轻一捻。

      手指一动,虎啸龙腾。

      老朽的巨石地面,不堪重负,碎石飞溅,破败不堪的地方,再怎么破坏……亦无多大区别。石柱早已倾颓,地基也被击得粉碎。

      黑衣的少年迅速躲开,灵活的身手让他以诡异的幅度凌空侧身,焚寂在空中带开了黑煞的不祥气息,如墨。

      他面无表情,再次伸指,欲轻拨划。

      异样的感觉在心底蔓延,他一顿。这是……空间再一次撕裂了!

      这一刻,欧阳少恭心底还有种自嘲的想法。

      ——果然,阿楚是见不得自己伤害百里屠苏的,所以见他凶险,命悬一线,还不是出来了。

      怎料,下一刻,阿楚是出现了,可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他眼一沉,这个红发的男子……他应该见过……

      微微阖目,暗芒自黑瞳中划过,他一定见过这个……魔。

      思绪不断倒回,大脑的肿、胀(=。=保险起见也隔开!)让他下意识抚额,疼……

      魔族……这些年,他确定他记得的每一刻,并未见过如此不容忽视的魔族。

      那么……是以前……的……战场上……?

      伏羲率众屠戮安邑……夺得始祖剑……放置云顶天宫……

      魔帝蚩尤大怒之下,率众众魔进入他所劈造的魔域……与伏羲神界对立至今……

      ……血红竖瞳……一头赤发……手臂双刀……头顶一双直指天际的异角……

      魔帝手下四方尊主……之一的,重楼吗?(魔帝蚩尤最大=-=我坚持……)

      阿楚刀式艰涩,还不够爽利,他却看出来,这并非阿楚作风。无论百年前还是今世的作风,都不该是这边模样……

      百年之前那个模糊了又模糊的爽朗笑脸还朦胧能见,于此之前阿楚淡漠又认真的清浅微笑亦时刻印在心头,然而……都非是此刻的狠辣凌厉。

      欧阳少恭心一紧,阿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成长了。以一种——他绝对不赞同的危险法子。

      总是如此。

      他放下抚额的手,意识回归,颅脑的疼痛也已减退到可以忍受的地步。欧阳少恭面无表情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并未插手。

      ——他的分析告诉他,阿楚不会有危险。

      欧阳少恭黑眸深邃暗芒渐浓,阿楚突然入魔且成为高阶魔族,体内有不属于阿楚的强大魔气……魔尊擅长手臂双刃,阿楚虽用单刀,却隐隐相似……阿楚主动进攻,而往昔善战的重楼却只是略作抵挡,显然杀心未起。

      是他让阿楚成为魔族的。

      欧阳少恭无比清楚意识到这一点,思绪飞转。

      到最后重楼离去,双方不同阵营,没有大打出手他已觉万幸,只是不打招呼罢了,也没什么关系。欧阳少恭属于太子长琴的灵魂在淡笑,仙灵的强大,尤其是太古时期天地之间化形的仙灵,自有凭恃,即使他如今虚弱万分。而欧阳少恭属于历经千载的情感在凝重思索,重楼留下那句话,回去,回哪去……不言而喻,定是魔域。

      可是……阿楚她……不是要陪他永生永世吗?为何会和重楼早有约定?

      他心一沉,瞳孔自嘲渐生。

      寡亲缘、情缘……命主……孤煞呀。

      他收了势,洁白羽翼与金衣战甲化为虚无,换上往日的褐衣白袍装束,缓缓落在地面。

      ####

      一瞬间,阿楚决定无视巽芳。

      并未束紧的袖口虽然无往日宽大,却在双臂垂下时自然遮住双手,无人能见衣袖下紧握的拳头。

      阿楚直接转身,走向百里屠苏,及近身,略抬头仰望百里屠苏,眼露关切,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可这样的表情在百里屠苏眼里却是极为认真的神情。

      “屠苏哥不妨先去青鸾峰等我们。”阿楚上下打量他一遭,略松口气,好在少恭并未伤他。

      百里屠苏淡淡皱眉,不赞同看她,“我来此,并非为了魂魄,而是为了东海居民。”

      有那么一瞬间阿楚很想问,东海居民管你何干?要为此赔上性命?!可她堪堪忍住,缓一眨眼,吸气吐纳,阿楚淡淡道,“若他想收了那些人的性命,何用你来?早就动手了……”

      她袖口下,拳头指尖泛白。其实,她已经有些明白自己思考的角度,变了。若说往日,她秉承人不害我我不害人。那么如今,她已经有些无所谓别人生死了。

      待在神魔之井的五日里,她挥砍单刀时,亦在扪心自问,到底为何几句话都能让云天河打她。她明明没变。

      可阿楚却也渐渐在自问中明白,她仍旧在乎她在乎的人,可若不认识的人,她没有那多余的怜悯之心。不像百里屠苏,被仇恨、煞气缠身,至今却还保留一份善心。

      或许,是紫胤真人教导有方吧……而缺了教导的她,最终偏执了……

      只是,百里屠苏可以不顾自己性命催动煞气,为了陌生人,这样的举动,她不敢苟同。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虽是好事,可她宁愿百里屠苏永远只是韩云溪,每一日都无忧无虑,就最好不过了。

      至于欧阳少恭……阿楚叹息,此人当真是她的劫数。即使他前世爱妻未死,她这一世却难以再放手了。

      尤其是,即使见他对巽芳关怀言语,她也无法坐视形势于他不利。

      何等悲哀?阿楚不记得自己有这种拖泥带水的畏缩。

      阿楚讨厌迂回,说话宁可让人不喜,却也会将心中想法说出。——何况,她本就没有弯弯绕绕的心思。

      她转头,叹笑,“……对吗,少恭?”

      女子心中千回百转,欧阳少恭自然不知,可看着阿楚对自己叹笑,眉宇间,无奈有之,嗔恼有之,却独独没有恨怨。

      下一刻,男子扬起唇角,浅浅的,小小的幅度,他颔首。

      “轻巧如探囊取物,若非我一力压制,早已……”

      言下之意,在场谁人不懂?尤其,是见识了欧阳少恭力量之后。

      “只是……”他话锋一转,极黑双目对上阿楚疑惑的眸子,“阿楚可知,我为何维持了这空间漩涡五日?”

      阿楚疑惑间松了紧握的拳,转身迟疑地先瞅了眼巽芳,又回眸看了看百里屠苏,这才对上欧阳少恭寂静的瞳仁,轻声道,“既然少恭这般说了。我也想问问,为何不等我娘亲回来,你与他魂魄归位,偏偏要提前一日强行要取我屠苏哥身上属于你的魂魄?”

      她说罢,微感愤怒。阿楚不明白,五日前说好的事,为何会变!

      欧阳少恭静默看她半晌,突然惋惜道,“阿楚所思所想本是极好……只是我却不想再让步。”

      让步?阿楚眼中疑惑之色渐浓。

      看着女子不解,欧阳少恭眼眸幽深,又问,“阿楚可知晓,秦皇陵一事之前,我……其实对你不怀好意。”

      听闻秦皇陵,一旁的巽芳眸光一动,略有些暗沉,轻轻叹息。

      那是,她再也忍受不住如今的夫君……倒行逆施之举,选择离去的时候。

      阿楚闻言,心中一跳。想到了十年前所见所闻,她突然就镇定了,先拿眼抚慰了欲上前喝问的百里屠苏,才冲欧阳少恭挑眉一笑,“少恭想说的是,想我……唔,不得好死之类的?”语毕,她淡笑看向他。

      欧阳少恭轻颔首,见她从容不迫,像是早已知晓,也不由轻挑一眉,“你……知道?”

      “是你之前问出口,我才想到的。”阿楚老实说道,旋即思及十年之前还是少年的他躺在床榻之上,憔悴地让人不忍苛责,那时的自己轻言细语,心底其实也知晓他的愤怒伤心……那时候,只怕已经倾心于他了吧。

      若说少恭可以记恨夺取他魂魄的百里屠苏那么久,为何就不能记恨与百里屠苏关系匪浅的她?

      阿楚认识的欧阳少恭,是个珍惜羁绊的温暖魂灵。可,太过珍惜,被珍惜的事物被人摧毁,自然而然心中怒火更是灼热炙人。他千万载年寻找的魂魄又被封印,即使是洒脱善良的仙灵,只怕也气的七窍生烟了。区区迁怒,而自己当日又是陌生人,为何不能被他迁怒?

      可是……到最后,他不也没有做什么呀。

      阿楚明眸清澈,专注看他,满满的都是无畏无惧。

      ——她不在乎自己曾起歹意。

      欧阳少恭敛眉,略低垂了双眸,低垂了头颅,眼梢微微上扬,黑玉眸子流淌暖意。

      而下一刻,欧阳少恭抬头,依旧温润浅笑,续道,“当日,我本想以你来刺激百里少侠,激他疯魔。”

      ——你,会如何回答我?在乎别人比自己多的阿楚……

      “始皇陵中你在想什么,让你放弃了这一想法?”阿楚不答反问。

      男子一怔,突然失笑,对阿楚而言,假如、如果,是最没意思的问题。

      得阿楚垂青,他知道。只是,他想知道,若所有人与他为敌,她会如何作响?

      心中一个声音在坚定回答,自然待之如初。另一个小小的声音却在反驳,阿楚亦曾是凡人,只怕终究还是会弃他而去。

      欧阳少恭在五日前和自己打了个赌。

      ……

      重建蓬莱,确实是他经年夙愿,他为阿楚一忍再忍,从让百里屠苏痛不欲生,从认识之人皆在某一时刻化为焦冥,从无所谓的动用玉横,从本想过伤害“楚蝉”……到如今,他一退再退,玉横他真心承诺不在动用,好友化作焦冥也想着等他们老死之时在办,让当日夺他魂魄的尸体痛不欲生亦堪堪罢手——皆因顾念阿楚。

      虽然为了心爱之人有所退步亦是心甘情愿,可是……他心中还有对巽芳的歉意。

      他总觉得,若非当年他与巽芳共结秦晋之好,蓬莱或许便不会面临天灾,长寿的蓬莱人便不会突遭横祸身死。

      蓬莱国,是第一个接纳了他的地方……纵使知道他渡魂换身的只有巽芳一人,可那多年安稳亦是他珍惜的一段美好时光。

      美好家园,风景如画,他远去归来的巨石掩埋之地,爱侣不知所踪可能身死,将他满腹喜悦浇了盆冷水,一凉到底。

      为了阿楚……他可以忍下他自己的私欲,然而却不能再忍下不去重建蓬莱国。欧阳少恭有想过,或许蓬莱国没有自己参与,会更好……再怎样也是接纳了自己数十年的乐土,他不愿见到衰败倾颓……

      他其实最最见不得的,恰恰就是衰竭的事物。

      当真只是拳拳心意。非关风月,只为往昔一时美好——他记忆中的美好回忆,当真太少。可是,他亦清楚知晓,与此相比,阿楚自然重要多了。而撕裂空间造成的危害,虽然阿楚不会多说什么,可阿楚周围的人,那些她在乎的人若是说什么,对她对自己都不好,所以他等了五日。

      ——他已爱上阿楚,且决意与她好好活下去,怎可亲手破坏?

      重建蓬莱,将陆地上的蓬莱国人接回,他便不会再插手。而重建蓬莱亦非一个办法,撕裂空间拉入雷云之海废墟,只是一种比较便捷的方法。可这人世间,做任何事都非只有一种法子,只是选择的方法不同,方法造成的结果不同,产生了更多的不同。

      思绪拉回,欧阳少恭微笑,不缓不慢道,“那时觉得好友难得……”他一字一顿说罢,又是一笑,“虽然不愿见你自天地间消失,可我也只是选择不再设计你猝死。”

      阿楚想到青玉坛的那些呆呆的焦冥,不由凝重问,“……你不会还想把我丢给虫子吃吧?”虽说焦冥一物看着不错,然而一想到本质是一只只虫子堆砌而成,她就说不出的膈应。

      欧阳少恭再次颔首。

      阿楚叹息抚额,“后来呢?”她已有些明白,他这时是想把所有心思挑明是么?当着她在乎的友人的面 ……而非父母。想到这些时,阿楚心中还玩味想,若是他跟自己爹娘说这些,只怕……就好玩了。

      欧阳少恭眸色渐浓,神色趋近于无,“后来……与你上青鸾峰,见你为无法脱离躯壳而烦恼,我也未曾说出……我早已探明你体内有‘戮魂幡’存在。”

      既不愿将他往坏处想,阿楚自然仔细回忆当时自己烦恼无法离体是在何时,又有什么事情发生。那是,似乎是还未成魔之前的时候吧。

      等等……入魔之后呢……

      她艰涩垂眸。

      ……若非她入魔永生,这男人当着会看着她挣扎痛苦吧。那个时候,好像她并未告白。而他的心,是在何时有了她的,她也不知道。

      退一万步,那时候,他心中仍然记挂的是巽芳……那么,他虽在侧陪同,闻言细语,却也冷眼旁观着,并非不能理解。

      暗沉的心突然洒下一缕缕阳光,阿楚旋即想到那时候的自己,隐隐约约觉得必须要主动告知对方自己心意,岂非正是时候?

      那人,明明不喜欢魔族。那人,明明多年心中记挂巽芳。可是那人,却与她心意相通了。

      或许……自己在他心底的时日,远比自己以为的时日早一些?

      “再然后呢?”阿楚微笑问,眼中涩然尽退,明亮清澈。

      被问及的男子一顿,眼眸露出复杂神色,似喜似悲,似欢似苦,他略敛目,“然后……然后,就是你知晓的事了。”

      像是,为她放弃玉横之力。像是,为她不再伤害百里屠苏。像是,为她开始隐忍。

      像是,就算如今她的回答一如之前巽芳一致,宁愿伤害他也要维护世间凡人,他亦不会放她离开。

      ####

      他们说话间,并未回避谁。可短短几句,亦让人知晓,两人之间汹涌的暗流亦不少。不仅百里屠苏沉默,巽芳亦然。

      只是百里屠苏是想着,即便知晓这人歹意,阿楚也依旧待之如初。这确实是他认识的阿楚……一直都是。

      阿楚重视的人,重视了便会永远重视,不论相处多久皆是如此。对于她重视的人,争执起来,她总是先退步的一个。

      一如,当年他决意离谷,虽然一拖再拖,顾念着阿楚,知晓她不愿意出谷,也不愿意他出谷,可最后,先服软的终究是阿楚。

      ……既然到最后都没有伤害自己,那阿楚定然不会怪罪。百里屠苏微微苦笑,为这无比清楚的认识又是欣慰又是难过。

      而巽芳沉默的,却是欧阳少恭的态度。

      毫不避忌的态度。

      即使未谈及情爱,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位往日她眼里的小姑娘,似乎……和自己的夫君……不,是欧阳少恭……她与少恭似乎颇有暧昧。

      巽芳本是聪慧女子,如何不知他们忽而沉默忽而对视时的暗涌。之前同路时的别扭,如今再次“背叛”少恭后的痛苦,几乎将她淹没。

      巽芳痛苦闭目,左手紧抓右手手臂,箍紧。

      不,她这次来,不为他喜欢谁,关心谁。只是为了他这么多年造的孽,还有即将伤害的沿海居民而来。她……再无几日可活,能以记忆中最美一面在见夫君,她已经很满足了……

      只是,她亦有她的坚持。

      ——巽芳,再也不能见到少恭伤害他人生命了……不能……

      看情形,阿楚分量不少,且她又是与百里屠苏青梅竹马长大的,想来定会顾念许多。

      而且看上去,少恭远超他话语中,在意着这姑娘……

      或许,少恭会听她的劝,撤了那漩涡之力……?

      思及此,巽芳眨眨眼,忍下眼眶中的泪,露出和煦微笑。

      “少恭……我无法阻止你拉入雷云之海废墟。”她轻启齿,打破一时沉寂,微微一笑,明眸直视欧阳少恭,“那么,若是阿楚的请求呢?”

      ####

      阿楚错愕皱眉?请求?她?

      她瞪大眼,眨了又眨,“我?请求?”这种小事何须请求,阿楚顿时觉得太费解了,她不满道,“这种事以后再说不行么?起码过了明日再提!”说到此,阿楚正色看向欧阳少恭,“不过,先撤掉这法术也好,你说是吧。”话到最后,阿楚阴测测盯着他。

      先撤掉法术,明日魂魄归位之事,才可全力施为。

      欧阳少恭自然明白这言下之意。不过……这也算是又一个推托之词,可他却觉得心中一暖,知道这妮子从头至尾不会伤害他,这种满是信任的情感充斥着他。阿楚会想法子让他罢手,他从来清楚,不论阿楚本身是否不以为意,可她顾念之下,却还是会劝自己罢手的。

      只是,他更清楚明白的知晓,相比劝他不作孽,阿楚更多会是劝他换种手段来达成目的。

      所以,此番言辞,只怕是不愿让巽芳放心……这妮子的醋意越发大了。欧阳少恭不由似笑非笑横睨她。

      阿楚一见这神情就觉心虚,下一刻又壮了胆。怎么了,谁规定必须谦让情敌的?她就是不喜欢欧阳少恭喜欢这人,怎么了!她就是不喜欢这伤害过他的女子,又怎么了?!她没大打出手都不错了!若说雷云之海幻境,她还可以为他俩恩爱忍下酸涩,如今她是半分都忍不得。

      阿楚撇嘴,无视欧阳少恭的横睨。若是这男人敢再处处留情,她便是让他讨厌了都会想办法绑他去魔域!

      而且……看在这巽芳快没几日好活的份上,她不也没有想让她难过嘛!只是装傻推脱一下,算不得什么,她起码还有“一直记挂她”的夫君。

      只是,她这般做想,旁人不知。巽芳更深深担忧起来,身为寂桐,她如何不知两人思考模式如出一辙?她担心着,这貌似唯一可以劝的小姑娘,也在不以为意那千万生命!

      “可是……!”她急急开口。

      阿楚皱眉截过,“停!”凌厉一闪而过,转眼间,阿楚扬唇浅笑,眸光化作一江春水,“就这样了。”

      她话语轻柔,却说得斩钉截铁,再容不得别人置喙。

      巽芳一怔,继而噤声。

      一旁的欧阳少恭倒是一笑,极近温文轻柔。

      “果真……如此了吗?”

      他话到最后,轻不可闻。

      男子眸光一亮,弯曲了眼梢,浅浅一笑,再仁善温润,终究有着一分骨子里透出的傲骨锐气,不是凌人的高傲,而是如玉般,让人忍不住靠近又忍不住自惭形秽。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他于五日前,跟自己打了个赌。

      若自己坦陈所有曾隐瞒的歹意,阿楚待自己一如既往。他便是,再缓一缓心头夙愿又有何妨。

      欧阳少恭自信,阿楚不会让他总是退步。

      他于五日前跟自己打了个赌。

      纵然不露声色,却是真的一腔期待彷徨多日。

      然而终究,没让他失望。

      “即是阿楚说了,我便是多等一日,亦可。”

      下一刻,红蓝半边天的诡异天色速速一变,远处闪烁雷霆的漩涡风暴亦瞬间化作乌有,仿佛从不存在,除去周围还未散尽的乌云。

      袖袍突兀鼓动,虚无之气向欧阳少恭冲击而去,却只是鼓起袖袍,像是风来。

      然而在场之人衣袍尽数平静,就他一人衣袂猎猎,定非自然之风。

      不一会儿,狂风停息,欧阳少恭仍旧微笑,一如既往,温文从容。

      “如此,可安心?”

      不论远近,乌云散尽,一碧万顷,再无异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陸贰 聚散离合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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