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未晓（清穿）》西南枝

49、不得求（1） 无所谓对与

　　一轮新月挂在空中，数点明星缀于其侧，九霄之外，似乎比人世更加明亮。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对酒当歌，唱出心中喜悦……”再唱这首歌，却已时过境迁。上次我满怀着对未来的期待，还有足以笑看一切的洒脱；而这次，我却带着恐惧，焦虑，疑惑，还有一丝释然。

　　一旁的妙荷斟一杯酒饮下道：“晓凌，你唱的是什么歌？我听着有些耳熟……”

　　不待我回答，我们身旁的空座位上便多出了一个人，我抬头看去，原来是八阿哥。我为他倒了一杯酒问：“八阿哥如何有空来我们这里？”

　　“路过这里，听见你的歌声，便过来了。这个季节愿在外面唱歌的，大约只有你了。”八阿哥喝下杯中的酒，记忆中他似乎是第一次喝酒。他笑着对我和妙荷道：“晓凌唱的这曲子，美就美在词。”

　　我心说，这词哪及得过唐诗宋词半分？我们真正爱的，大约是词中说的这般日子吧。我盯了八阿哥一会儿，又移开目光。这样的日子，大约是我们永远也过不上的。

　　妙荷点头道：“八阿哥说得对，这词太美了！恰巧应和了今天的景致。我和晓凌吃酒，就是为了告别，也祝愿我妹妹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你这样祝福我，我就也这样祝福你了。”我谢过她，又转身问八阿哥：“怎么一个人在宫里闲逛？我好像有些日子没见到九阿哥了。”

　　气氛忽然安静了下来，静到我能听见鬼从我身旁走过的声音。一阵微风拂过，我产生了怪异的感觉。八阿哥缓缓开口道：“九弟被拘也有一段时日了，你竟不知道么？”

　　“被拘？为什么？”我问。我虽然不想从他们的勾心斗角中获得什么历史信息，但世界格局还是要了解一下的，否则将来要是让人绑架了，我连赎金向谁要都不知道。

　　八阿哥答道：“我去探望过他，他说……皇阿玛拿着一个装着毒药的瓶子质问他，说是从晓凌你这里找到的。你如何会不知情？”

　　瓶子？就是上次那个让我杀人的瓶子？我不解道：“我知道那个瓶子，却不知道后续。九阿哥为什么要往我这里放那个瓶子呢？上面写的什么，我也似懂非懂。”

　　八阿哥叹了口气，缓缓道：“那东西根本不是九弟放的。九弟我了解，虽然不敢说件件事都做得光明磊落，可也不会做出那般毫无效果的傻事。定是有人要加害于他才会放那瓶子，偏偏皇阿玛还是信了。”

　　妙荷插嘴道：“可那天我在屋里，只有九阿哥一个人来过。我的确没有见他往桌上放什么东西，可是……再没有其他人了！”

　　我和八阿哥同时看向对方，“莫不是……”又同时没有继续说下去。

　　八阿哥无奈地道：“皇阿玛现在已经无暇去管他，况且证据不足，大约过些日子便会放他出来了。杀杀他的锐气也好。”他顿了顿，又笑望着我道：“总觉着你要出嫁了，什么事情都该了解了。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有哪样不是因你而起？”

　　“哼！”我嗔道，“什么因我而起！我又没惹事，不过是发生在我身上而已。”

　　妙荷又为我斟满酒杯道：“晓凌，再陪我吃几杯吧！你出嫁之后，我们不定何日才能相见呢！”

　　我举起杯子敬了敬，便放下道：“我酒量不行，你可别再让我喝了。妙荷你也别伤心，我出嫁了又不是不回来的。若是得了机会，还会常到宫中看你的。”

　　妙荷嗔道：“即使是进宫，也不过偶尔一两次。你不来的时候，我就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整日对着花花草草……晓凌，换做你，你还活么？”

　　我听见这话，有些惊奇。这个妙荷不会是想自杀吧？“既然没有死，就要活下去。”我不知为何想起了八阿哥的话，“不论如何，明日还是会到来，路还是要继续走……面对花花草草，你也可以把它们当作是人，对它们说话，与她们聊天，就像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一样……”

　　妙荷的声音有些哽咽，听得出来，她是在强忍着泪水：“如何把花草当成人？晓凌，你这不是为难我么……”

　　“即便是难，却也不得不如此。如果你不愿意活，就活不成；如果还愿意活，便是有一线生机。”我十分理解她，那种深宫尽日无人问的凄惨，虽然我没有经历过，不过这些日子也看见了不少，又如何会不懂？但是，我至多只是理解，妙荷想要怎样做，不是我可以左右的。

　　她久久不语，我笑道：“不过，你若是想要一直和花草说话，不如趁早找个人嫁了，省得憋在这一方院子里，每天都是同一拨花草。”

　　妙荷脸有些红，我继续嘲她道：“哪天我和皇上说说，我的妙荷姐姐服侍了这么久，也让皇上帮着找个夫家。要不然我问问十三阿哥，看他有没有熟络的未娶妻的，日后我们也能时常见面。”

　　妙荷嘟起嘴站起来道：“你要嫁人，不要拿你姐姐我取乐！我不和你闹，我要回屋了。”说罢便急忙转身走回了屋里。

　　八阿哥看妙荷关上了门，就拿起她为我倒的酒一饮而尽道：“我今日倒想痛饮几杯呢。”

　　“不许你喝！”我夺下他的酒杯，“你上次不许我喝酒，说对身子不好，现在怎么反倒自个儿喝起来了？”

　　八阿哥轻笑道：“我们两个不同。我可以不爱惜身子，我是病是死都没有人管，可你呢？你若是有半点病痛，皇阿玛会忧心，十三弟会忧心，妙荷会忧心，还有……我也会忧心。”

　　这话听着又像讥讽，又像埋怨，可若不是他这样说，我还没有意识到有这么多人关心着我，与我一同承担着痛苦。八阿哥他这般孤苦伶仃，可我却从未听见他对谁诉过苦。他一直在笑，哪怕是苦笑，也在告诉所有人他很好，可他心中的愁苦，无人懂得，无处排遣……

　　我蓦然明白，不论是我还是他，这样走下去的后果就唯有痛苦。即便是尹真有一天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也根本不会认得我，更谈不上什么前世怨结。或许我不可能再回到我来的地方，或许我会对尹真心心念念到死，也或许我心里将要盛下他人……不论如何，没有一条道路可以使我解脱，甚至连死都成为了奢望……

　　抬头望了望八阿哥，不禁悲伤更甚。他呢？他还不是一样！他想要的一切，竟没有一件到手。我只得安慰道：“如果你有了什么伤痛，我也会忧心。”

　　八阿哥的笑容更深了，他伸出双手握住我一只手，反复揉搓着问道；“晓凌，你和妍儿，究竟是什么关系？”

　　“妍儿？”我对这个名字竟有了一丝陌生。回想起曼珠的话，我答道：“我与她，应该算作是前世今生吧。”

　　他听了，放开我望着天道：“前世今生么？那我是谁？那些人又是谁……”

　　风渐渐大了，大得我听不见他的话音，整个世界像是被覆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迷雾，欲拨拨不开，欲躲躲不掉，身陷其中，便只有痛苦……

　　我抓回八阿哥的手，紧紧握住，不知是想把勇气给他，还是给自己。我道：“如果你会一直这样痛苦下去，还是不要记住那么多了。有些能忘的，趁早忘了，若是堵在心里，什么也改变不了，白白让自个儿伤心。”

　　“欲忘而不得忘，晓凌，你明白吗？”八阿哥平静地望着我，从他的脸上读不出任何感情，像是在谈论张家长李家短一般，“越是想忘，反倒越忘不了。而若是想记了，记得比忘得还清晰。”

　　我细细思考他话中的意味，原来这就是他的迷惘。无论怎么做，痛苦也不会减轻半分。我不知还有什么话可以安慰他，只得静静坐着。他手上却使了力，像是在等我回答。

　　我忽然猛地站起来，恨恨道：“你不许碰我！我会变成今天这样全是因为你！你让我被人误会，让我生不如死，你还想怎样！你给我滚，我恨你！”

　　八阿哥把我按回座位上，轻笑道：“晓凌，你不要这样，你这样安慰人，没有用处的。”

　　一瞬间觉着自己十分天真，八阿哥何等精明的人，哪能被我几句花招就骗了。我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他见了我的表情，便道：“不是一切都该忘记的，有些事情虽是让人痛苦，却也让人甜蜜，随随便便就忘记了，岂不可惜？”

　　我反倒更加欲哭无泪了，继续问他：“这样下去，以后会怎么样？”

　　八阿哥摇摇头道：“以后还没有到，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过——什么也无所谓吧。最坏不过你口中的‘前世’，还能如何呢？”

　　我沉默了，是呀，还能如何呢？

　　八阿哥的视线似乎穿过了我，停在遥远的前方。我倒满一杯酒，全部灌进肚里，咂咂嘴道：“我今日本是要和妙荷姐饮酒作别的，全让你给搅和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生死有命，我们不过是说说罢了。若真能左右些什么，之前的一切便不会发生了。”

　　八阿哥叹道：“的确，那些日子我们说了那么多，终是难逃一死。”

　　我笑了笑，再提这些也没有意义了。八阿哥忽然靠向我这边，伸出双臂轻轻拥住我。我有些讶异，又有些无奈，只逃开道：“八阿哥，你不要这样对我。我……我会难过。”

　　八阿哥又轻轻地放下手，缓缓道：“别总是难过，要出嫁了，我可不想给十三弟一个难过的晓凌。”

　　加菲猫……我点点头，渐渐笑了。这世上痛苦的人太多了，我又何必把十三阿哥牵扯进去。

　　月光染得满地清明，我心中亦是清明。无所谓对与不对，好与不好，我们都不能拒绝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