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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不得求(2) 他是尹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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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应该很隆重吧?我蒙着盖头坐在花轿中,什么也看不见,但却可以听见外面喧嚣的锣鼓声。但愿那真的是锣鼓声,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
“阿嚏——”我打了个喷嚏,又握紧了手中的汉堡。妙荷的妈妈告诉她,结婚是很累的,筵席虽然不少,却没有新娘一份。如果不想饿着肚子进洞房,就要有所准备。妙荷在我离开的前夜告诉了我这件事,所以我便熬夜做了汉堡出来,还害得我因为半夜出动而感冒。
轿子外的喧闹声越来越大,轿内的凉气却让我觉得越来越阴森。脚下的踏板被一次次地跺响,我想靠在车璧上,却觉得自己靠的是一个人。那“人”似乎吓了一跳,猛然从座位上跳开,接着又坐下,又跳开,就再没有坐下了。
我掀开盖头,借着点点星光望了望空无一人的四周,忽然觉得很累,便半躺了下来。对于那些不明所以的事,我已逐渐平静下来,此时此刻,心中担心的反倒是婚事。我总算要和那只加菲猫结婚了吗?本以为到了这一天,自己会愤怒得恨不得把他吃掉,可现在却没有那种感受,反倒带了些许好奇。婚后,他还会对我那般好吗?从前我一直当他是个不懂事的阿哥,如今他成为了自己的丈夫,又会如何呢?
我缓缓闭上了眼,但愿他能一如既往吧。
光线变得强烈一些的时候,我已经快要睡着了。掀开轿帘的侍女见我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忙起身遮住我,为我把盖头盖好,才扶我下了花轿,向前方走去。我用力扶住她的手,尽量不在众人面前显示出自己腿被炸了的事实。
一路上,我听见了惊讶艳羡声,却还有唏嘘叹息声。侍女在一旁轻声提醒道:“福晋,要迈门槛了,您小心着。”我用脚去试探,果然有门槛在前面。迈过了它,就意味着我要放下过往,可我的尹真,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寻找他的理由,岂能是说放下就放下的?但如若我放不下,又如何抬头挺胸地跨进这个门槛?
意念辗转间,我已然提步迈了进去。这究竟代表着新生,还是从一个牢笼逃向另一个牢笼呢?
我被扶到喜塌上坐好,接着便听见了外面的吵闹声。我安静地坐着,刚才的失落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则是期待与不安。待会儿见到胤祥,他会是什么表情?会很高兴吗?他又会说什么?我们之间会不会很尴尬?还有……
枯等了许久,我发现连鬼都不搭理我。我无聊地打了个喷嚏,这才意识到自己很饿,忙浑身上下找那个汉堡,却得出了一个不幸的结论:它不是被我落在轿子上了,就是被我丢在半路了。
直到我觉得自己已经坐着睡了好几觉的时候,才听见房门被打开,有人走进来的声音。脸上的盖头被猛地掀开,正当我打算以寻找加菲猫的方式唤起自己对意大利面的记忆的时候,却发现掀开盖头的竟是一阵风。我无奈地拿起被吹到喜塌上的盖头重新盖好,又觉得不对,刚才的那个开门声音肯定是这个屋子的,如果说是风把盖头吹开的,那么进来的人去了哪里?
恐惧感袭上心头,难不成,十三阿哥的府邸中也闹鬼吗?正在我思忖时,门却再次被推开,我扯下盖头去看,竟看见加菲猫正傻笑着着望着我。他望到我的样子,表情立即僵硬了,愣愣地问道:“晓凌,你把盖头拿下来干吗?”
我不答反问:“十三阿哥,你刚才进来又出去了吗?”
胤祥纳闷地望着我,回答道:“是呀,我看见外头有东西掉了,便出去捡来着。”
我听了连忙长舒一口气:“唉,你吓死我了……”不过如果有一天我开始厌恶这个地方,还至少可以告诉自己:这里不闹鬼。
“忘了你什么都怕,不该这样吓你的。”胤祥在我身旁坐下,“过会儿他们来闹洞房,别躲着就是。”
啊?还要折磨我?我觉着自己快要被折腾散架了,不过心知这个环节不能跳过,便对胤祥道:“教我不躲着是没问题,不过——你要先喂喂我,我已经有好几个小时……嗯,好几个时辰没吃东西了。”
还不等胤祥答话,侍立在一旁的嬷嬷大约是瞧准了时机,恭敬道:“新郎官,还没挑开新娘的喜帕呢!”
是没挑开,早就被我掀开了。我料定胤祥必然是最不耐烦这些事的,可他却把喜帕重新盖在我头上,像模像样地接过喜称,缓缓把它挑开。我莫名地,竟有了一丝娇羞。
进行完这个过程,胤祥便开始四下为我找吃的。可他环视了一圈,却安慰我道:“这里没的可以吃,你先捱一捱,到时候让他们给你做夜宵!”
到时候?到什么时候?你没听见我的胃已经开始演奏交响乐了么?不过和他抱怨也没有用处,我无力地往他肩上一靠,真想美美地睡上一觉……要闹腾的快点来!我要吃——东——西!
忽然间,闹腾的人们破门而入,我看去,都是一些公子少爷打扮模样的人,其中少有我见过的,即便是见过,也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的谁了。胤祥见他们进来,忙起身去招呼,还和他们称兄道弟的。我这才有些印象,这些人都是我某年某月某日在家宴上遇到的,却独独没有八阿哥。想来,他也是学会了逃避。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十三哥,你不和嫂子喝交杯酒么?”他这样一起头,便立即有很多人附和。胤祥被逼无奈,只得拿起桌上的两杯酒,递给我一杯,又把自己的手臂与我的绕在一起。
我感到周围的各色目光都聚集到了我身上。算了,一辈子就结一次婚,就让你们看个够吧!我蹭着胤祥的手臂,把酒杯往嘴里送,可突然间,我觉着酒杯上又出现了一个力,在把它往与我的手的运动方向相反的方向拽。这个难道也是……我无暇思考,只得和那股力量作斗争。它大约是发现了我的力量在增大,有一刹那的松懈,接着反倒开始用更大的力量。我咬牙切齿地握住酒杯,艰难地把它送到自己的嘴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酒全倒进了嘴里。
我放下酒杯笑了笑,胤祥看着我的举动,大约是觉得我莫名其妙,却也把自己那杯喝下。我扭曲的表情教周围人看见,他们的目光已经怪了起来,怪异到我浑身难受。可我也不能大喊一声“大家都别看我了”这样的话,只得不断地让自己去无视那些目光。
胤祥似乎敏锐地感觉到了我的浑身难受,便恶狠狠地把那些目光一一盯了回去。众人看见他如此凶恶,大约没有再敢看我的了。我心里舒坦得很,冲着他笑了笑。他会意,走上前去对众人说:“新娘子今儿个害羞,兄弟们还是先回去吧!等到改日,再让她去拜见兄弟们!”
这个胤祥,说什么不好,竟然说我害羞!不过……我似乎还真的是有那么一点……众人听了他的话,却只有寥寥数位迈了步子。胤祥便补道:“诸位莫不是想在这里看完洞房花烛夜再走?”
此话一出,再没有人愿意在这里待了。大家匆匆转身走向门外,更没有人在意我。虽然胤祥的这招有点损,不过我也不由自主地佩服起他来。
突然间,我感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我身上。我的第一反应不是谁来挑衅胤祥,而是——这目光为何如此熟悉?好似在很久远之前见过一般。我顺着目光找回去,那是一个比胤祥略长的男子,身材修长,形貌沧桑,眼眸中流转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蓦然大惊,虽然时间已让我关于他的记忆变得不甚清晰,但那样刺骨铭心的往昔,我又如何能忘记?他见到我的神情,似乎发觉我已认出他,连忙移开目光,向外走去。
“请等一下!”我猛地站起来,周围的人,包括他在内,无一不转过头来看向我。我走到他面前,仔细地打量了他半天,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问道:“你究竟是谁?”
他愣了愣,又不冷不热地答道:“十三弟妹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是你四哥。”
这个回答令我十分失望,他只是我四哥?不可能的!他是尹真,我只看见他的目光也能认出来,他分明就是尹真!可他究竟出了什么事?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会失踪那么长时间?为何会连我也不认得?莫不是在故意躲着我吗?
心念百转千回间,他早已走出老远。胤祥走到我面前,不明所以地望着我。不行,尹真既然会出现,我就不能再让他离开!我想要跑出门去追他,可没跑几步,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左腿伤处生疼生疼,每跑一步都感觉自己的筋骨被狠狠敲击了一下。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忍着疼痛向前跑去。可我越跑,来自另一方面的阻力就越强烈——那该死的胃在不听话地叫着。看到他的背影时,我已感到双眼迷离,浑身无力。渐渐地,我便再也跑不动。“尹真!”我大叫了一声。
他缓缓地回过头,一片漆黑使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了他平淡的话语:“十三弟妹有什么事?”
这个声音……我极力回想着尹真的声音,不知是在找相同点还是在找不同点,可我脑海中的身影与眼前的渐渐重叠在了一处。我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人,分明就是尹真,就是与我相伴了这么多年的尹真!但慢慢地,两个身影又开始一点点分散,眼前的人变得十分陌生,陌生到我似乎从未见过,连记忆中的那些擦肩而过也无。双重的疼痛一阵阵地刺激着我,我声嘶力竭地喊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依旧不起波澜:“我是你四哥,与弟妹之前见过面的。”
我又一次呆愣住了。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真的不记得我了,还是……“尹真,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可以说出来,我们慢慢解决。你现在这样……”我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已然走远,头也不回。
痛苦越来越强烈,我尝试着向前走,可因刚才跑得过猛,伤口似乎已经裂开。以我现在的气力,根本承受不住如此煎熬。我放弃了,如果他真的有难言之隐,也不会因为我承受了多大痛苦而说出来。他是尹真,我了解他。
我转回身,一些没有来得及走开的闹洞房的人都聚在门口看着我。我不知为何,从头到脚都变得乏力了起来。胤祥从人群中走出,托住奄奄一息的我。我软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隐隐的汗味,便忽然间眼冒金星,双眼不由自主地闭了起来。接着就是头脑发昏,好像全身的血脉都被什么抽取,是梦是醒,是生是死,似乎都不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