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未晓（清穿）》西南枝

48、烟花结（4） 我有些心迷

　　茶壶渐渐被一只无形的手拿了起来，倒上满满的一杯茶。胤祥和鬼抢茶喝，端起茶杯便一饮而尽。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扯扯他的衣袖道：“别发呆了，总是在这里坐着干什么？现在也吃完东西了，不出去走走？”

　　胤祥转头望着我，眼中现了嗔怪：“那个什么曼公子，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我愣怔片刻，又恍然明白过来，加菲猫吃醋真是古怪。我若无其事地道：“你不能宽以律己严以待人啊！我和他说几句话怎么了？我还没问你府里有几个女人呢！”

　　胤祥的嘴角渐渐勾了起来，我脸一红，别过头去。他回答道：“我本是有几位福晋的，可不知从何时起，竟一位也找不到了。”

　　“所以你寂寞了，就来找我的麻烦了？”我随口道。

　　他面色一惊，却又坏笑道：“晓凌，你怎么这样说？当初不知是谁，在我面前哭得泣不成声……”

　　这个胤祥，竟然还记得那事！我不理他，喝掉了茶杯里不知何时又变满的茶水。我看见他痴痴地望着窗外，便凑过去建议道：“想看烟花？我陪你去怎么样？”

　　胤祥听了，便假嗔道：“爷的心思也是你随便猜的？——不过，猜得倒是挺准。你既然愿意陪着，我便安心去了！”

　　我笑着拉起他的手，向楼下走去。——这大概是我第一次主动拉他的手吧。八阿哥，你说得对，明日还是会到来，路还是要继续走，为什么要让自己那么痛苦呢？

　　胤祥拦了个路边卖烟花爆竹的小贩，丢给他一块碎银子，从他那里拿了一把东西。他带我来到了一处空地，借着月光，我才看清他买的烟花——竟然全是二踢脚！胤祥看见我的表情，无辜地望着我：“我是随便拿的。”

　　鬼才相信他是随便拿的，不对，是鬼都不信。我拿出几根二踢脚插在地上道：“我只负责帮你把它们插在地上，点燃的事你还是自己来吧。”

　　胤祥似乎很不解，“你把它们插进去做什么？”

　　我也不解地回答：“不插进去怎么放？”

　　他便又把我插进去的二踢脚全拔出来，不屑地道：“自然是拿在手里放了！”他说着，就像变魔术一般掏出一盒火柴，从里头抽出一根划着，引燃了他手中的二踢脚。“哧”的一声，一点火星飞入高空，又“砰”地炸开，剩下一缕白烟。我看得心惊肉跳的，便把面前的二踢脚都丢给他，远远地跑了开。

　　空地并不空，我站在远处，可以感觉到那里的嘈杂，在放烟火爆竹的也不仅是胤祥自己。天空拥挤得透不过气来，黑暗中爆破的除了二踢脚，还有各式各样的其他烟花。胤祥的身影在“空”地上活蹦乱跳，无数的二踢脚随着一声声“哧”“砰”炸开，我有些心迷意乱，那个本应离我很远很远的人为何现在这般接近？接近到我愿在今后与他共患难，同甘苦……

　　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尹真的面容，也只得默默地说句对不起，谁也管不住自己的心思。当我回神时，却又依稀看见了八阿哥。对他，我应该是感谢吧。

　　胤祥跑到了我这里，把我拉到空旷些的地方，递给我一根二踢脚道：“晓凌你别光看着，也来试试嘛！”让我点火的话，我克服一下恐惧心理也就没什么了，可当我正准备蹲下的时候，胤祥把我拉起来命令道：“不许插在地上，要拿在手里放！”

　　拿着放就拿着放，我不会先点燃再插到地上跑开么？我划着火柴，点燃二踢脚，趁他不注意时突入插进了土中，掉头便跑，还听见身后胤祥嗔道：“晓凌你竟敢耍阴招……”

　　不待我听清他后面的话语，却听见“轰”的一声，有什么钻进了我的下肢，在其中胡乱窜着，还带了一阵阵的燥热难耐……“砰！”随着巨响，似乎有炮火炸裂了，可随之炸裂的还有——我的小腿！我惊呼一声，瘫倒在地上，艰难地撸起裤脚查看伤口。只见左腿处一片血肉模糊，皮肤被生生撕裂，隐隐还能闻到一股焦味。

　　胤祥跌跌撞撞地跑到我面前，抱起我的腿就看，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我痛苦得无力呻吟，很想放声大哭，却连流泪的力气也没有了。我苦笑，在胤祥面前大哭，不知还有没有第二次了。

　　我支着他的肩坐好，他却将我打横抱起，边走边道：“你如何伤成这样？我看你伤得不轻，要是不赶快治疗，腿可是要烂掉的！”

　　我疼得呲牙咧嘴，根本不去理会他，任他把我放进了随手招呼来的马车上。胤祥在我身旁坐下，怨道：“你点了炮也不跑，分明是等着挨炸！”

　　我就那么像个自虐狂？继续不理他，我回忆起刚才的情景——我明明记得自己已经退到安全区域了啊！即使我站在原地不动，二踢脚喷火的方向也应该是竖直向下，而非专往我的小腿中钻吧？想要改变它的方向，唯有借助人力，可方才胤祥站的地方离我那么远……

　　我顿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一个急刹车，我差点摔到地上。胤祥扶住我，冲着前面的车夫大喊道：“你会不会驾车！没看见这里有病人吗？”

　　车夫战战兢兢地回道：“这位爷，车子被人拦下了，好像还是官兵……”

　　胤祥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我一眼，匆忙地跳了下去。没过多会儿，他又掀开车帘问我：“晓凌，你还能走路吗？”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谁拦的车？”我看见他的模样，有些惊恐地问。

　　胤祥亟亟答道：“是梁九功的人。皇阿玛发现我不在时，便让他来寻我，还特别嘱咐看见你就一同带回去！”

　　我郁闷地站起来，郁闷地挪下车。被梁九功发现了就不得不跟他去，可要是让康熙知道我用二踢脚把自己炸成这样会有什么后果？我摇摇头不去想，把自己的重力压在胤祥身上，让他拖着我来到来人面前，却没想到梁九功却亲自来接我们。我苦笑道：“梁公公，既然皇上要找我们，就带我们回宫吧。”

　　梁九功恭敬地点点头，转身便走。我按住胤祥的胳膊，每一步都吸凉气吸得死去活来。胤祥看上去十分无奈，却也只得搀着我缓缓而行。

　　走了约几百步，我便大声嚷嚷着累，又小声对胤祥抱怨再走一步我的腿就会断掉，胤祥便再次抱起我向前走。梁九功大约是听见了我们这里有声音，便回头看，却被胤祥狠狠瞪了几眼，他就识趣地转回了头。

　　我躺在胤祥怀里，闻到一股即使是在冬日也不消散的汗味。于是我问：“抱着我很累？”

　　“嗯，很累。”他做出一副你就饶了我吧的表情，活像一个被逼着减肥的加菲猫。

　　我并不介意多闻一会儿这不好闻的气味：“很累也要抱着，谁让你逼我放那该死的东西。”我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暧昧，不过也本来就是事实。要不是他想放烟花，我也不会被炸成这样……

　　梁九功把我们放上了另一辆马车，他自己坐在前面，向皇宫奔去。

　　大约到了宫中，梁九功停下车子，回头对我们道：“十三阿哥，晓凌姑娘，皇上在里面呢，您们下来吧。”

　　我小心翼翼地下来，苦难便就又开始了。腿上不再是被烤焦的感觉，而是伤口在逐渐扩大，像是要把整条腿都侵蚀。

　　梁九功对我的异样并不说三道四，而是直接将我们带到了康熙面前。康熙招呼我们过去，我看见他在灿烂地笑，用“灿烂”一词形容一个年迈帝王着实有些古怪，可我想不到什么更贴切的了。但我却没有被他的情绪影响，反而十分烦躁。我用尽全力也挤不出一个笑容来，只好面无表情地与胤祥一起给他请了安。

　　康熙并没有问我们去了哪里，或是让我们回去，一阵短暂的静默过后，他宣布道：“朕早已允诺为胤祥添一房侧室，也曾把晓凌许给他，趁此除夕之夜，朕也算促成一段姻缘……”后面的废话我没有再听，只是想到曼珠说的可解姻缘结的药，难不成是这么个解法？我傻傻地笑了笑。

　　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激动，而是淡定地低头去感受这一切。康熙似乎很是欣喜，梁九功依旧不带什么情绪，却陪着康熙一起欣喜，还有四周侍立的下人，似乎对我们之间的事十分好奇……最后，我感受到了胤祥，不知为何，他没有笑，而是在担忧，也不知究竟有什么好担忧的。

　　“……婚期，便定在五日后吧。”康熙终于结束了他的演讲，又忽然低下声问我：“去哪里疯了？怎么腿脚变不利索了？”

　　我还以为他早就把这件事忘掉了……我随口编道：“到外面走了走，腿被草木绊了一下。”

　　康熙听了，缓缓弯下身盯着我，低声道：“晓凌，朕日后或许连关心你都难了；如今你还不肯对朕坦然相待么？”

　　我有些伤感，尽管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如此关心我，我只不过是他捡来的宫女罢了，可我还是据实答道：“我们去放烟花，炸伤了腿。”

　　他面色立即变了变，担忧道：“胤祥怎么舍得让你伤着？他那般粗犷，朕是怕他委屈了你的……罢了，你先去休息吧，朕叫个太医来给你瞧瞧。”

　　康熙示意我可以离开。我十分讶异，他怎么一反常态地没有骂我两句？难道真是因为我就要出嫁了？

　　他既然放过我，我也不能站在这里等骂，便淡淡扫了一眼周围众人，疾步走出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