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碧连天》长生草

10、镇北侯爷

　　今晚的花果山格外清净，也许是经过了过分的喧嚣，让眼下这份静谧显得分外诱人。过去的这两三个时辰里，段秋水经历了人生从未有过的大喜大悲，从慷慨激昂、引吭高歌的豪迈之情，到忠良血海、沉冤难雪的悲愤之意，仿佛所有的转变只是一瞬间的事，回首望去却已经是另外一片天空，另外一种心境。

　　五义和施瓦等人离开了小西天，只剩段秋水一个人静坐在窗下。冷月清照，灯烛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段秋水手执银剪剪短烛芯，火焰跳跃，好似段秋水此时此刻的心情，飘忽不定。

　　段秋水试着躺下，两眼却定定望着床幔，怎么也闭不上，脑海中上下翻腾的全是连惊龙俊朗挺拔的身影，那不是花果山的大当家的，而是征战沙场、策马奔驰的白马少将军。

　　段秋水只好缓缓起身，快立秋了，深夜的山风袭来，带来了阵阵凉意。段秋水披着外衣，徐徐走到院中的那株桃树下。这株桃树还是自己八岁时，老爸和自己亲手栽种的，如今经历了七载风雨，长成了枝繁叶茂的大树。

　　段秋水伸手抚摸着树干，坑坑洼洼粗糙的树皮，摸着并不舒服，但是却另自己不忍收手，仿佛在抚摸过去恬静的岁月。看着脚下的土地，段秋水嘴角忽然一扬，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便跑回屋里，不一会儿手握铁锹而回。

　　记得自己十岁的时候，有一日看见满树盛开的桃花，一时兴起，摘下艳丽清香的花瓣，非要酿一坛桃花酒。老爸也来帮忙，两个人好一通忙活，终于准备妥当，将其埋在这株桃树之下，老爸更是戏言，将来要在自己大婚的晚上再挖出来品尝。

　　“谁让你去的那么早，也等不到我出嫁的那一天了，干脆就今晚，我们父女俩好好干上一杯吧！”段秋水边想着，边就在树下挖了起来。铁锹微微一滞，下面传来清脆的一声碰撞，段秋水急忙蹲下身来，双手慢慢刨挖，终于起出酒坛。

　　段秋水将酒坛抱于怀中，在月色掩映下，径直走向了后山。山头孤零零的立着一座坟头，当年按照连惊龙的意愿，坟前并没有立什么碑，如今显得颇有些萧索落败之气，若是被外人看见，哪会相信当中埋葬的乃是归云声名赫赫的白马少将军，恐怕只会以为是哪个可怜人的孤冢而已。

　　“老爸，我来看你了……”段秋水说着边盘膝坐在了坟边，惊得旁边树上栖息的鸟儿乍飞了起来，而后又归于平静。

　　四周万籁俱静，只有远处山鸟偶尔发出一两声哀鸣。月光毫不吝啬地倾洒在大地之上，也洒在已被杂草掩埋的孤坟和坟旁静坐的身影之上。

　　段秋水用手捅破密封酒坛的油纸，霎时间清酒的凛冽芬香扑面而来，让人的身体情不自禁地一抖，不由得赞叹：“哇——真香啊——”

　　段秋水撕开油纸，又从怀中掏出酒碗，端起酒坛便给自己满上，口中喃喃地道：“老爸，还记得这个桃花酒吗？你说要等我出嫁的时候喝的，如今……我先敬你一杯吧……”说着将酒碗端起，朝着坟头就是一拜，而后手腕顺势翻转，将酒在坟前洒下一条漂亮的弧线，酒水渐渐渗入土地之中。

　　“怎么样？味道不错吧……”段秋水说着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一饮而尽，“哇——真是香啊！”美酒过后，唇齿留香，段秋水顿时觉得舒爽了不少。

　　“老爸……”只觉得胸口无比憋闷，一肚子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段秋水只有五岁，那时她出了满身的疹子，几天几夜高烧不退，连惊龙从宁城请来的大夫都说治不好，让赶紧准备后事吧。连惊龙和施瓦他们几个万分伤心，但却没有放弃希望，仍是按方子按时地喂药。连惊龙更是日日夜夜守在段秋水的床前，生怕女儿醒了看不见自己会着急害怕。

　　当段秋水睁开眼时，看见的便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父亲。剑眉星目，雄姿英发，让段秋水在心底好好地惊艳了一把。随后发现了自己穿越的事实之后，打击很大，又在床上不吃不喝两天两夜。要不是连惊龙一直陪伴在身边，段秋水恐怕熬不过疾病和穿越的双重打击，早早就又魂飞天外了。

　　等到自己慢慢接受这个事实，身体又一天天的好转，这才开始和‘老爸’连惊龙有了接触，逐渐和大家产生了深厚的感情，自己也接受了命运安排的一切，渐渐地，自己就成了名副其实的段秋水。

　　直到今晚段秋水才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老爸。

　　自穿越而来的这十年与连惊龙朝夕相处，段秋水对连惊龙的癫狂豪放也是甘拜下风。虽然段秋水看见连惊龙剑法惊奇、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曾怀疑过他到底是不是个山贼如此简单。可是连惊龙性情乖张，豪放不羁，无论段秋水按照现代思想做出什么在这个社会看来荒诞不经的事情，连惊龙都笑着接受，而且还夸奖自己的女儿标新立异，天下无双，有时甚至比段秋水还要疯狂。

　　就连施瓦、辛格、尚格和云顿四人也丝毫没有军人气息，而是地地道道的土匪做派。领着花果山的弟兄劫富济贫、惩恶扬善，久而久之段秋水就不再怀疑他们的身份，而是真的以为自己就是个匪二代，老爸不在了自己就要好好扛起这面大旗。

　　事到如今，段秋水方才领悟到自己老爸如此放纵的背后真正的心态。这是一个真正心死之人，在以极端的癫狂姿态游戏人间，以此来掩饰心中的无法治愈的伤痛。同时也是让自己的女儿自由成长，不再被声名世事所拖累。

　　“老爸……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你心中是那么苦啊……”段秋水又斟满一碗酒，“这第二杯酒呢，我要和你说声对不起……我……我其实根本就不是你的女儿……”也只有对着青冢孤坟，段秋水才有勇气说出真相，“不过，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的……替你女儿好好活着……”说完又一仰头将酒喝尽。

　　“不过话说回来，你可真是害惨我了，好端端的干嘛留那幅宝贝地图给我？我以后就是想清清静静地作我的土匪恐怕都难了。要是你当年把它毁了多好！唉——”

　　但是段秋水也就是如此一说，连她都知道这幅图对这个世界的意义，更别说曾经满脑子忠肝义胆、心系社稷的连惊龙了。虽然连家被朝廷下令满门抄斩，但自己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毁了这幅旷世奇图，做出这等不忠不义的事。他虽然没有和段秋水说过，希望她将来能如何如何，但就凭他如此珍藏和保护这幅图，恐怕连惊龙真正的心意还是只盼着将来归云能有明君出现，摆脱古氏专权，到时候再将此图献出也不迟，却万万不能落入敌国手里，更不能毁在自己手里。

　　唉，说到底，还是愚忠啊。

　　段秋水心中委实郁闷。这十年间，自己仗着老爸宠爱，施瓦他们的吹捧，五义和三侠的忍让，一直飞扬跋扈惯了，龙吟剑只学了五成不到，剩下的琴棋书画、刺绣女红什么的，更是只学了一点点的皮毛。本来当个山大王，由手下的人出出力也就罢了，如今成了忠良之后，将军之女，若是还缩在花果山没出息地过一辈子，恐怕五义和施瓦他们一定失望得要死。再加上有人知道自己手中的宝贝，那花果山也势必要卷入纷乱之中。但是自己就这点儿本事，哪有能力与强敌抗衡呢？

　　“老爸你说……我要不要下山闯荡一番？要不要找到那把钥匙？那幅地图在你们这儿这么宝贝，当然不能就这么埋在地下……可是就我这点儿本事，怕是……唉——你也不给我个意见，我都快矛盾死了……你也不早点和我交个底，早知道我就好好习武，多长点儿本事，下山找到钥匙打开黑匣，将来献出宝物，说不定我就扬名立万，好好在你们这儿露个脸儿了。可是现在……唉……我是有心无力啊！”

　　施瓦已经告诉了段秋水，那幅《山川机要图》被连惊龙锁于一个鎏金黑匣之中，这个黑匣材质十分特殊，坚硬异常，无论是烈火燃烧或是利刃剁砍，都不能毁其分毫，锁眼之处机关设计精巧，想要打开它只有用与之相配的钥匙。而那钥匙也十分特殊，竟是由两柄钥匙组成，开锁时必须两柄合二为一，方能顺利打开黑匣。可是最最关键的就是，连惊龙将这两柄钥匙分别交给了两个人保管，这个秘密是连惊龙弥留之际才说的，就连施瓦都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谁，更不知道去哪儿找他们。

　　现在有人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估计接下来就会有所行动，而自己又该不该先发制人？

　　“唉，老爸，这次被你玩死了……你要想留下图就早点和我说清楚，我也好知道去找谁要这个钥匙，但是现在……真是被你气死了……”

　　想到这儿段秋水不禁烦躁地蹂躏着自己的头发，心里也没了主意，想去下山闯荡找到《山川机要图》吧，自己又没那个本事；想装作不知道这些事、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吧，只怕那些对地图虎视眈眈的人不会放过花果山和自己。到时候敌人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自己就是想招供也得知道地图在哪儿吧。

　　段秋水心烦意乱，几杯桃花清酒下肚再被山风这么一吹，竟头疼欲裂，便歪倒在坟旁，双手不停地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

　　凉意渐浓，段秋水干脆起身抱起酒坛，步履蹒跚地往院落方向走去。一抬眼竟看见盘丝洞中灯烛摇曳，段秋水心里大叫一声‘糟糕’，怎么把这个瘟神给忘了？眼下自己成了连氏余孽，和他必须划清界限才好。想到此，段秋水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向盘丝洞走去。

　　古长天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睡，索性翻身而起，静坐沉思。他看见此时小西天的灯烛终于灭了，想必是段秋水和五义他们密谈完了。由于两处屋子相隔较远，古长天并未听见他们的谈话，但从今晚发生的一切以及他们各人的反应不难推测，花果山怕是不那么简单，必有什么隐秘之事自己还不知道。

　　夜凉如水，月朗星稀，本是对月把酒、抒怀畅饮的好时候，却变成了眼下这幅光景。正在踌躇之际，从窗户望向院外，似乎有人身影急急向自己这边走来，越走越近，竟是段秋水。

　　古长天有些惊讶，就听见敲门声想起，接着是段秋水的声音：“书呆子，我进来了啊！”说着一个娇美的身影推门而入。古长天哀叹，还是这么不知礼数。

　　段秋水进来看向屋内，只见古长天已经垂手而立，貌似恭敬地站在那里，等着自己。

　　“臭小子！还在装！”段秋水心中骂道。

　　段秋水径直走到古长天跟前，看着他久久不动，盯得古长天直发毛，不知道这个女魔头又要使出什么坏招。

　　忽然却听见段秋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说道：“这半个多月来，我一共踢了你两脚、扇了你一个耳刮子，至于骂你的话……太多了，记不清多少次了……使唤你干活？更是记不清了……”

　　“什么？我有没有听错？这唱的是哪儿出？”古长天听见段秋水的一番话心中暗暗嘀咕，有些戒备地看着段秋水，说道：“不知大当家的深夜来此，到底有何事吩咐长天？”

　　段秋水见古长天还是装出一副受气窝囊小秀才的模样，急得在屋子里来回踱起了步子，来回走了这么几圈，突然自言自语道：“哎，人在矮檐下，哪能不低头？死就死吧！”说着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古长天面前，古长天惊得瞪大双眼，心里咆哮着：“你这是闹哪儿出啊！”

　　想归想，行动还是得到位，急忙惊呼着：“哎呀！大当家的！你这是干什么？让长天如何承受……”

　　“草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侯爷，还请侯爷大人不计小人过，不与秋水计较！”说着就是一拜。

　　古长天本想搀扶段秋水的双手被她这一句话生生拦了下来。原来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古长天心中突然觉得有种莫名的失落之情涌了上来。是啊，不说，自己还能暂时装傻充愣，继续留在她的身旁；这句话一说出口，只怕也就到了两人分别之时。

　　古长天万般情绪在心中只一闪而过，很快就镇定下来。眼下这般，场面说当然还是要说，沉默了片刻，便开口说道：“既然如此，大当家的还是先起来说话吧。”仅此一句就承认了自己就是镇北侯古曌的身份。

　　段秋水起身后仍是低着头，脊梁骨倒是挺得笔直，表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内心估计早已问候过古长天的祖宗十八代了。

　　古长天也被段秋水眼下的模样给逗乐了。想想还是在半个月前，在人前低眉顺眼站着的还是自己，没想到现在却轮到了这个不可一世的女魔头，心中倒是有种报复的快感，不由得心情舒爽。看来挑明身份至少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眼前这个狡诈的像一只猫一样的人儿终于不得不收起了自己伤人的利爪。

　　段秋水感觉到了古长天的笑意，心中暗暗骂道：“你这个呆头鹅，啊不是，笑面虎才对！要不是五义的提醒，我还不知你就是镇北侯呢！倒真会装模作样！虽然知道你来头不简单，但是哪能想到竟是个微服私访的侯爷！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现在先服个软，以后有机会再说！你小子可别得意！”

　　古长天看着低头不语的段秋水，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说：“大当家的不会是在心里骂我呢吧！”

　　“草民惶恐！”说着头低得更低了，“都说不知者不罪，还请侯爷不要与草民计较。”

　　古长天终于硬气了起来，看着眼前的人心中格外得意，转身坐了下来，说：“不敬之罪可以不予追究，只是这打家劫舍、偷盗官府之罪却不能不治！”

　　段秋水心底惊呼一声，她忘了自己是个土匪了！眼前这个大官要是派人上山缴了寨子，那可如何是好？当下急忙大声说道：“还请侯爷手下留情！”为了寨中一干兄弟，自己只能忍辱负重，当即又跪了下去。

　　古长天哪会真的抓她见官，无非是想捉弄捉弄段秋水，看她好像真是着了急，心中又有些不忍，便说道：“你们盗取官员财物罪无可恕……”

　　段秋水猛地一抬头看向古长天，不敢听他下面的话。

　　“但你们盗取的乃是贪官污吏的不义之财，又能救济百姓，虽罪无可恕，但情有可原……”

　　段秋水长舒了一口气，心中骂道，一句话不会说快点儿！吓死我了！

　　古长天看着眼前的人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煞是有趣，又想到这些日子朝夕相处，十分不忍就这么与她分别，但是又能有什么法子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沉默片刻，突然心中想出一计，便对段秋水说道：“饶倒是可以饶过花果山一干人等，只是就怕委屈大当家的你了……”

　　段秋水说道：“侯爷手下留情，草民万分感激！若是有何处能为侯爷效力，秋水万死不辞！”说着就要拜了下去。

　　“好！”古长天起身笑道，“倒不用‘万死’，只是你必须留在我身边，做我的贴身婢女，好好伺候我……”

　　段秋水听了死死盯着古长天，他眼中充满戏谑之意却毫不掩饰，段秋水嘴角抽搐，心中暗暗吐血：“好啊，看我怎么‘伺候’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