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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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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我坐在破庙的石阶上,看远山上的云霞,被日头染成了殷红,像少女的唇色一般娇羞。破庙前有一棵小树长得枝繁叶茂,那妩媚的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撒下来,在我身下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斜靠在门边,微微闭上眼,在心头描绘着接下来美女救英雄的情节。
我不晓得银塑把我丢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我估摸着他是去探听情报收集消息,然后回来跟我商议到底如何行事才能神不知鬼不觉。
我想起当年那些说书人常讲的段子,并照着那些个段子细细的构思了一下。
譬如说等到神君落单的时候,银塑上去将神君敲晕,然后我便将神君拖到一个大树底下,让他枕在我腿上,然后,咳咳,用凝着泪珠儿的眼眸瞅着他,直至他醒来,那泪珠儿就恰恰落到他脸上,眉来眼去间,情愫就暗生了。
又或者银塑他长剑正要刺入神君的胸口,我猛扑出去挡在神君的面前,声音虽颤抖但却坚定,我涩着嗓音道,你不要杀他,要杀他,你就先杀了我!
我想得很高兴,索性对着那小树练习起来。
“你不要杀他,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想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此刻念出来,我觉得我舌头打结,心头也阵阵泛着酸味儿,挺恶心的。
“你不要杀他,除非我死,我绝对不会让你伤害他!”我又换了个语气,嗓音也稍微大了些。
冷风阵阵,我被自己的虚假给恶心到了。
那若是真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会怎样呢?
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话,你从我的尸身上跨过去吧!
这话是很多年前一个人说的。
我这一生见过的人事太多,那人是什么模样我已经记不真切了,我只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好像谈论的无关生死,只是风月,就是那么平淡的语气,让我抬眼看了他一下,他站在前边,身后是一个女子,后来,那女子手里的匕首捅了他的后心,我不晓得他最后心里边想的什么,但是我从那以后,看低了人世间的爱情。
让我一个不懂爱,不信爱的人来让神君得到解脱,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想到此处,我又灰心了。
我高兴的时候喜欢睡觉,我灰心的时候,更喜欢睡觉。
我睡得正酣的时候被谁踢了一脚,正要发怒又听得噗通一声,好像是重物坠地的声音,就在我旁边,我爬起来一看,地上黑糊糊地躺了一坨,我揉揉眼睛,发现那黑糊糊地一坨,是一个人。
“你喜欢的人现在这么个样子,你还不快点过去?”
我仰头看声音来源处,吓了一大跳!银塑倒挂在树杆上,像一只巨大的蝙蝠,我对他倒立的姿势不敢兴趣,两步跨到了地上那人旁边,那人匍在地面上,身子微微蜷缩,我戳了两下没有动静,便用力将他给翻了过来。
这一翻,让我的心肝儿狠狠地跳了一下。
地上那人,真的是转世神君。我实在是没想到,转世神君竟然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候,我把戳他的手指缩回来,借着月光,看到手指上一处猩红。
不会吧,这么一戳就给他戳出个窟窿?
我蹲下身仔细瞧他,却发现他的衣服并不是黑色的,只是被鲜血染成了那么个颜色,当下心头又是一惊,我怒道,“不是说了要轻伤的么?你怎么把他弄成这个样子?”
“也没多大的伤,只是划了不少道口子,不信你自己看!”树上的银塑不以为然地回答我,我瞧他说得诚恳,便俯身下去,小心地将神君的衣服往下剥了一点儿。
肩上一道剑伤,虽然不深,却流了不少血,我摸着那衣服都湿漉漉的,我顺着那被划破的衣服一路往下剥,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张大了嘴,硬是没吭出声来!
那叫一个触目惊心啊!
身上遍布伤痕,密密麻麻像牵的蜘蛛网!我咬了咬牙巴,狠声道,“银塑,你真狠!”
“啪!”一个瓶子扔到了我脚边。
“凝玉!抹在他伤口上,很快就好了!”
我不晓得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哼了一声。
“不会留疤!”他补充道。
我继续不吭气,只是将瓶子捡起来打开,一抹淡淡的清香,有点儿像薄荷的味道。手指沾上一点儿,就是一阵透心儿的凉。
“我这是为你好,你既救了他,又可以顺便吃他豆腐!”他声音里透着邪气,我瘪瘪嘴道,“你会有这么好心!”
“你不知道我心有多痛,十八!”他声音又哀怨起来,“但是只要你喜欢的,我都会去做!”只是说完这句,他笑出了声,我知晓他是在消遣我,当下道,“我现在只喜欢你快点走开!”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簌簌的声音,那繁茂的小树被他震落许多树叶,而他的身子腾空而起,在空中几个起落,眨眼就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我叹了口气,将手上的药膏一点一点儿地抹到转世神君身上。
我知道转世神君其实是很厉害的,而那银塑竟然能够将转世神君伤成这样,到底是个什么妖精呢?没想到我一下凡,就遇上了个超级大妖精,真是想不到啊。
我一边给神君上药,一边思索着银塑的身份来历,忽略了地上神君身体的变化,直到他很是婉转地嗯了一声。
虽然声音低沉媚惑,我仍旧是受了惊吓。
低头一看,我顿时目瞪口呆。
其一,凝玉很好使,先前那些蜘蛛网一般错综复杂的伤口竟然奇迹般的不见了,让我不禁怀疑银塑那家伙先前是不是使的障眼法。
其二,神君的身子像温润的白玉,此刻在皎皎月光之下微微泛光,乌发凌乱地贴在身上,而我的手正搁在他胸口上,疑似触到了某粒粉红。
最最重要的是,神君此刻眼睛微微张开,神色迷离,一抹粉红从脖颈处蔓延,仿佛是将他的唇也染成了嫣红,眼眸里仿佛是化了一池春水,天啦,哪有半分初次见面的冷漠模样,谁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13]
神君他本来温凉的身体此刻迅速地火热起来,我站起来全身戒备,准备后退到一丈以外。
忽然想起银塑先前调侃似说的顺理成章的强了他,莫非银塑真的给他下了什么□□?我不晓得该怎么处理,只盼着他心智坚定自个儿撑过去。
想到此处,我转身就走,准备闪到那小树背后。结果迈了两步,后面的裙摆被什么东西挂住,我扭头一看,转世神君他正伸手攥着我的裙摆,此刻他好像是清醒过来,紧紧咬住下唇,眼眸低垂,睫毛承载着片片月光,他神色颇为痛苦,脸颊上也挂有汗珠,他抬头像是要狠狠地瞪我,只是那眼眸此刻已然微红,水光潋滟,倒有几分娇嗔的味道。
他此刻的模样分外迷人,让我一时看得呆了。
“水!”他嗓子里像是含了一口蜜,这么一个水字就险些把骨头给我酥掉了。
于是我飞快跑到前面的小池塘里给他掬了一捧水,刚站起来,水就撒光了。就这么几个来回,整得我十分郁闷,我忽然想起了这花妖本身的法术,摘叶飞花。
摘叶飞花就是用树叶杀人,不晓得控制那大面积树叶的能力用来控水如何?我着手实践,经历几次失败之后,池子里的水被我吸起来连成一道细细的水线,我兴奋地牵着那道水线跑回神君那里,陡然发现神君已经蜷成了一团,被他这么一惊,我心头一抖,水线登时散掉,又白忙活了……
我晓得当年凡间有些很厉害的媚药。
譬如说中毒之后如不与人交欢便会七窍流血而死,我不知道神君中的是不是这样的媚药,就想将他翻过来看看,是不是已经开始流血了。
我把他翻过来,看到面庞上没有血滴子,松了口气。
结果他眼睛猛地睁开,微微泛红的双目此刻目光冰冷地盯着我,像千年玄冰散发着丝丝冷意,我一哆嗦,莫非他已经将毒逼了出来?
正忐忑间,只见他头一歪就彻底昏了过去。
吁……
原来是回光返照。
没有流血,只是身体很烫,我估摸着银塑下的药并不是很歹毒,就将神君给扶了起来,我的身子刚刚挨上了他的身体,就感觉那昏迷中的身子微颤了一下,当下我心头一紧,本来准备使力将他背到背上,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搂着他肩膀就往外拖,期间不晓得撞了多少个石头树木,大约是,磨破了他不少皮。
我把他拖到池塘边,然后将他丢了进去。
丢进去之后看到他就那么直直地往下沉,片刻之间,连个影儿都没了……
天啊,我只顾着扔他下去,倒忘了看看那池塘到底有多深,现在才晓得,别看人家池塘窄小,还是很有深度的,我泪流满面,扑通一声扎到水里。
虽然月光皎洁,但此刻水面下,依旧是一片朦胧,完全看不清晰。
我下来是让神君得到的,还没开始,就让他仙去了?罪孽啊罪孽,我在水底下胡乱一通乱摸,终于揪着了一把头发。
我把那头发使劲一扯,结果一个身子就靠了过来将我紧紧缠住,双臂将我牢牢箍住,让我动弹不得。
小花妖飞行之术习得不错,不晓得带个人有没有问题,我心头鼓了下劲,默念了一遍漂浮诀。
还好,我和他从水底下升了出去,冲出水面,溅起了巨大的水花,他忽然一手按着我的后脑勺,然后,狠狠地吻了过来。
这不是吻,这是啃。
我被这狼啃突袭,忘记了下落,一直带着他飞上空中。
头顶的薄薄云层像是一袭纱,也像是一层薄雾,此刻将明月缠绕,月光透过云层,并未失了颜色,只是多添了几分朦胧的情愫。
湿了的发贴在他额前,我看不清他的脸,心头也没有多大震动,毕竟不是自己的身体么?刚想完就觉得嘴上一木,好痛,他不会是想把我嘴巴给咬掉吧,我推他不动,忽然他脸移开,眼睛依然紧闭,只是一只手顺着我的脖颈往下滑,此刻,我终于悟了……
我奋起一脚,将他踹了下去。
刚刚是我托着他一起升空,此刻被我踹开,就直直地往下跌去,我怕神君被摔死了,就罩了层树叶护着他落水,此举费了我不少力气,也紧跟着落下,身形狼狈地跌坐在池塘边,我那一脚踹得很到位,此刻他正在池塘边上不远,身子还攀着跟浮木,想必是不会沉下去了,我折腾这么一宿浑身闪架了似地,生了堆火将身上烘干之后,眼皮便开始打架了。
临睡前我瞥了一眼池塘里的人。
此刻他已经没有依靠浮木,而是直着身子在水里,露出上半身,头顶上阵阵白气萦绕,想必快要好了,我十分欣慰的点点头,安心地睡了过去。
[14]
早上醒来的时候,转世神君已经不见了,我心头还期待着他是伤好了出去找吃的然后回来孝敬我这个救命恩人,殊不知我在池塘边枯坐到日上三杆,也不见他人回来,顿时叹了口气,心道转世神君怎么是这么个不知道感恩的人。
俗话说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我昨夜里费了那么多功夫做了那么大的牺牲,他竟然跟我来个不辞而别,一番功夫全都打了水漂,还害得我欠了银塑那家伙一个人情。
虽然他下药为我所不耻,但药效不算太烈,也算有惊无险,我锤锤腿站起来,眺望远山,思忖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然后就看到一团紫云飘了过来,银塑他今个儿又穿了身明媚的紫,耀眼得很。我朝他招了招手,他回我一笑。
“昨夜可好?”他眯着眼睛,语气暧mei。
“不好……”我叹气,“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惆怅啊,我惆怅。
我对着远山叹气,结果脸蛋又被银塑给扳了过去,只见他前一刻还笑盈盈,忽然脸色咋变,只听他恶狠狠地道,“不好?我看是好得很!”
我不解,只疑惑地望着他。
“嘴唇都肿了!”他伸出一个手指使劲地按在我昨晚被咬破的唇上,我疼得吸了口气,心头委实委屈得很。
我拿出昨晚踹神君的气势踹他,没踹掉,结果他不晓得抽了什么风一掌将我推开,我背撞到了那树上,崆的一声。
我恼了,先不论我跟神君没什么,即便有什么也与他何干,更何况药是他下的,若不是他下药,神君也不会化身为狼来咬我,此刻他有什么资格给我脸色看?
我瞪着他很生气地道,“昨日若不是你给他下药,我怎么会被啃成这么个鬼样子!”
他听我说完又变了脸,本来一脸的寒意一下子化开,又勾出个邪邪的笑容来,“啃?十八,我都还没啃过你,你怎么能让别人先啃。”
我从地上捡了个石头就朝他砸过去!
他也不闪躲,任由那石头砸在肩上,只是一味地笑,那邪魅的笑容让我心头一阵惶惶,没来由地紧张,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一直静静地注视着我,一时间仿佛花鸟虫鱼都没了声息,到处都静得可怕,我堂堂木神岂能被一个妖精的气势所震慑,给自己打了点儿气,我一捏拳头吼道,“昨夜你干嘛给他下药!”
他噗嗤一笑,这笑倒是真诚,像是在他嘴角边开了朵白茉莉。
“药明明是你自己下的,现在还要赖到我头上?”说完他慢慢地踏过来,我只觉得他每走一步就好像在我在我心头重重地踩了一下,我梗着脖子道,“我什么时候给他下药了?”
他走过来,在我袖子里一掏,便拿出了那个瓶子。
我不晓得他怎么知道我有在袖子里塞东西的习惯,他掏得那么自然,那么轻车熟路,让我着实觉得诡异。
只见他将那瓶子打开,淡淡的扫了一眼道,“都用了一大半!”
我眼皮跳了一下,莫非这凝玉有问题?
我急道,“这个不是止血的么?”
“是啊!”他笑呵呵地接口。
还好,我松了口气。
“只是凝玉如果抹在外伤上,是会有催情作用的!”
我怒,止血的药不是抹在外伤上面,难道还内服啊!
他看我一脸愤怒,十分诧异般的扬了扬眉,“怎么,我没告诉你么?”
我啪地一下打掉他手里的瓶子,“你什么时候告诉过我了!”我也不管他是不是什么大妖怪,一把抓着他的衣襟,“你倒是说啊,你什么时候告诉过我了!”
他像赶苍蝇一般挥了挥手,“哎呀,成雪,我忘了!”
我不依不饶继续晃他,一边晃还一边训斥他,结果好半天都没听到回音,奇怪地抬起头,就发现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他说,“成雪,你变了好多。”
我心头咯噔一下,完了,莫非这大妖精跟从前的小花妖是有故事的?
是了,司命给我安排的是一具现成的壳子,想必是原来的小花妖遭了什么变故刚刚死透我就被塞了进来,这小花妖生得如此貌美,肯定生前有不少感情纠葛,这只大妖精,不晓得跟这小花妖到底是什么关系,只是小花妖也叫成雪?也太巧了些吧,再说他以前怎么不说,偏偏现在说这样的话?他一手拂上了我耳边的发丝,将零散的发给别到了我耳后,动作是那么娴熟自然,我仿佛是被钉子钉在那里完全忘记了动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他又说,“成雪,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一下子回了神,心头是滔天巨浪在翻滚,顺带将司命狠狠地数落一通,该死的,踹我进来就该告诉我这身体到底有些什么纠葛,现在人家情郎都找上门来了,偏偏还是只大妖精,以我现在的修为,根本奈何不得!
“成雪,我有五十多年没见到你了,你不知道,昨日你说你叫成雪,我心头有多高兴,我一直不敢肯定是你的!”
他又笑了,眉眼弯弯,眼睛里像是藏了两颗明珠,分外的璀璨。“五十多年前,你还是只是株曼陀罗,开紫色的花,我只要来看你,你就会在我耳边念叨,你要修炼成人,你一定要做人!”
我泪,我现在才晓得这身子原来是曼陀罗啊!还是紫色的曼陀罗,我心头虽起伏颇大,面上却没有反应,只是呵呵的干笑两声。不过还好,他认识的时候还只是朵花,我松了口气。
“后来……”他语气一转,又让我一颗心悬了起来,还有后来啊。
“后来,你幻了人形,居然是那么的美!举手投足间媚然天成,哪像现在一副木讷规矩的模样”。
他充满柔情看着我,我瘪了瘪嘴,悄悄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客气道,“哪里哪里,你也很美啊!”
他没理睬我,自顾陷入了回忆,我感觉气氛委实诡异,只盼着能敷衍过去,若是被认出来我不是那朵紫陀罗,他会不会一气之下将我拍死?
我不怕死,因为这肉身不是我的,但我怕疼,我也怕回去了被众仙鄙视,同样,肯定要被天君责罚,更更重要的是,我会给木神他老人家丢脸,所以,能不要死,就坚强地活吧,起码也得转世神君先死呀!
“成雪,能够再遇见你,你不晓得我有多么的高兴!”他轻轻地抚mo我的发丝,我小心翼翼地将头一偏,他手悬在空中,我瞅着他眼神一僵,又战战兢兢地将脑袋塞回了他手底下。
不是我没节操,只是我见得多,也懂得,要识时务,眼前这个大妖精,能够把转世神君伤成那副模样,我还想好好的完成任务,自然得懂事一些,大不了以后回了天宫拿了我自己的肉身,再下凡来好好的教训他一下……
更何况,我占了人家情人的身子,自然是理亏的,所以我脑袋伸了过去,还在他手心里蹭了一下,啊,我又把自己恶心到了。
他点点头,嘴角的笑意在无限扩大。
只是那上扬的唇角忽然顿住,他一把扣住我的肩头哑声道,“只是成雪,你怎么能忘了我?”我一惊,他又道,“你不但忘了我,你为何还要爱上别人!”
我连忙摆手,“我没忘,我没忘!”
他眉头一挑,“你没忘?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低头思索片刻,复猛地一抬头,正要开口就被他接过话头,只见他十分深情地道,“成雪啊,你是我妹妹啊!”
噗,我硬是让他给整成了内伤……
只觉得天旋地转,一时间不知道是喜是忧,正愣神间就看到他在旁边笑得开怀,像是连眼泪都流了几粒出来,到最后连腰都直不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晓得他是个什么意思,只是后退两步,看他发神经。
好久他才憋住笑意道,“成雪,你还是这么可爱!”
这样一惊一乍一会儿折腾,我实在迷糊得紧,到底这个银塑大妖怪跟小花妖是不是认识的呢?他这人实在难以猜透,总觉得性格多变行事诡异,真真假假,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不行,我一定得向司命问个清楚。
[15]
“十八,十八!”
我翻翻白眼,看,他又叫我十八了……
“十八,你还喜欢他么?”银塑他眨巴眼睛问我,此刻的样子就像一条摇尾巴的小狗。
我不假思索地答,“当然喜欢!”
“为何喜欢?”
为了完成任务呗,当然,心头这么想,嘴上我可不能这么说,我换上一副幽怨的神情,“银塑,你可晓得一见钟情?”
他皱着眉头不晓得在想些什么,我不管他,继续往下说道,“那时候远远地瞧他一眼,只觉得天地间都失了颜色,我像是什么都看不见,四周一片漆黑,唯有他是光亮的……”
他没好气地打断我抒情,“那不就是只萤火虫么!”
我眉头抽了一下,咬着牙继续道,“他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有巨大的金色蝴蝶在身边飞舞,他衣袂翻飞,随时都要随着那些蝴蝶凌空飞去……”
“我还真不晓得,天生门大师兄是蝶妖!”他砸着嘴皮道。
我被他噎得一时无语,半响才道,“银塑,你能不能让我好好说完!”
他眨眨桃花眼,“自然……”
我点点头,正要继续说下去,他又道,“是不行的!”
我瞪他,他却一改先前轻佻模样,又正经了起来,“十八,你觉得他会喜欢你么?”
我愕然,虽然是很困难,但凡事都会有可能的吧……
我道,“只要功夫深,铁杵也能磨成针。”
“先不说你是妖,他是修真人,你昨夜给他下了媚药,他没杀你就是你命大,怎么会喜欢你十八,放弃吧,他不会喜欢你的!”他神情十分认真,语气低沉,我摇摇头,眼里噙着委屈的泪花,轻轻地摆了摆手叹了口气,“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当然没办法啊,我得完成任务啊,我想去喜欢那转世神君啊?我不喜欢也得装着喜欢,天君都说了,无论虚情也好,假意也罢,我必定得让转世神君爱上我,然后跟我双宿双fei得道升天,如今司命那里出了岔子,转世神君对我不理不睬,我还能怎么办?只能装着倾慕于他,然后死缠着他呗,你以为我想啊你以为我想啊?
我心头万分怨念,想一股子发泄出来,临到嘴边又瘪了回去,千言万语汇成一句万般无奈的话,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显然,银塑君误会了我的意思。
他这人脾气不好,情绪一不对头就动手动脚,此刻他扣着我的肩膀将我一通猛摇,“成雪,成雪,难道你就这么喜欢他?”
我简直要被他给摇闪了,下意识地答,“是啊,是啊!”
他忽然就不摇了,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然后,笑得颇为苦涩,他轻轻地道,“十八,我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
我微微愣神,他却一言不发地掉头走掉了,不晓得是不是我眼拙,只觉得那背影沧桑,颇为乏苦,从阳光下离开,到密林深处,阴影片片,渐行渐远……
其实,我是不相信一见钟情的。
即便是一见钟情,也是因为对方出色的外表,就算是银塑现在钟情于我,也只是钟情的这具花妖肉身,而不是我那相对于他来说的苍老的灵魂,所以,我只是对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手,轻轻地说了一声,“再见,可怜的孩子……”
不晓得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他的肩膀好像抖了一下……
我甩甩脑袋,不再想这些,心头决定去人间城镇上游玩几天,等着司命看不惯了来寻我,好问问这花妖身体以往到底跟哪些人有过纠葛。
最起码也得弄明白,银塑跟小花妖以前认不认识,我总觉得,银塑那孩子,不论是认不认识小花妖,都十分的不对劲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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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这花妖样貌太过勾人,就弄了块面巾罩于脸上,本来还担心罩块面巾同样惹人注目,结果到了山下的镇上,我惊奇地发现,街道上女子并没有几位,而仅有的几位,脸上通通罩了面巾,并且几乎将整个头部包了起来,于是,我发现我还算比较正常的了,至少还露了一头青丝……
这个镇上很不对劲,行人不多,此刻时间尚早,很多户人家都是房门紧闭,行走在街上的女子也是行色匆匆,一点儿都不似我记忆中的那些弱风扶柳的模样,再看那些男子,一个个都一脸菜色,神情颇为忧愤,还时不时有人瞄我一眼,那眼神倒没有恶意,还有几丝担忧,我被一路担忧的眼神瞧着心头不爽利,正要上去问个究竟,就看到一男子拿着个麻袋朝我过来,我以为他要对我不利,就悄悄伸了手指等他过来就用指甲划他,结果他过来却是侧着头在我耳边压低道,“姑娘,非常时期,不要轻易出门!若是万不得已,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说完,他将那麻袋罩在我身上,把我一头青丝俱都塞了进去,于是乎,此刻,我只剩下了一双眼睛还露在外面。
我不解地朝他眨眨眼,结果对面那男子一下子愣在那里,我正要继续询问,就听到身后一阵惊呼,紧接着是噼噼啪啪的声音,回过头想看个究竟,结果被麻袋挡住,伸手想去掀开还未来得及,就觉得头顶一痛,像是被谁当头敲了一闷棍儿,我一时被敲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还未来得及反应又是一阵薰人的香气,紧接着我好像被谁抗起,颠得我七荤八素,几番刺激下,我终于晕了过去。
[16]
嘭的一声,我又很悲惨地撞了一下头部,于是醒了。
我应当是被谁丢到了地上,我忒气愤地坐起来,伸手扯开头上的麻袋,就看到对面站着一男一女。
那浓烈的带着一股子骚臭味儿的妖气,让我几欲作呕。
面前男的长得颇为粗犷,头大腿短,女的则浓妆艳抹,险些看不出本来相貌,这花妖身体修为极低,于是乎,我只晓得他们是妖,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妖,只觉得长得这么伤风败俗惨不忍睹,估计也不是什么强大的好妖。
呃,罪过,我以貌取人了。
我坐直身子,想跟对面的两只妖精交涉几句,还未开口,就看到他们急匆匆地转身出去,嘭地一声将大门紧闭锁住,随后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没了动静。
外面的动静是没有了,里面却是有了声息。
那是女子极低极低的抽泣声,在很靠后的位置。我循着声音望过去,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埋着脑袋瑟瑟发抖的样子,我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因为现如今房门紧锁,光线极暗,我依稀看到后面不远处右边的墙角下还堆着几个人影,只是没什么生命力,估计活不长了。
我撑起身子,朝那个哭泣的人影走去,像是感觉到我的靠近,那女子一下子敛了声息,我凑过去坐到她身旁,光线太暗,她又别过去一张脸,我完全看不清她长成什么模样,只觉得青丝顺滑,潜意识里觉得应该是个美人儿,于是我碰了碰她,“你怎么了,这是哪儿?”
她不喜人碰,被我轻轻一挨,就好像被针扎了一下,尖叫一声之后她一掌挥过来,别看是个女子,力气却很大,我闪过的时候感觉掌风阵阵,心道若是落到身上,肯定又青又紫。
我很委屈,不过是问问情况,怎么这女子这么粗鲁,好像我刚刚不是挨了一下她,而是拿刀子割了她一块肉。
我坐下来不再理她,思忖着是否该去那边那一堆没什么声息的人影中间打探一下消息,我刚刚挪动,就感觉那女子又靠了过来,紧紧地挨着我,隐约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我一直静静地坐着,感觉她朝我靠拢,想了想,还是不计前嫌地接纳了她,让她靠在了我肩膀上,隔了好一会儿,才听她涩着声音问我,“你漂亮么?”
我想,这花妖的身体应当不是漂亮两字就可以简单形容的,我在思考应当怎么样回答她这个问题才会不至于太虚伪和太自恋,就听到她继续用一股幽怨的语气道,“我就是长得太漂亮了……”
我觉得春雷阵阵,浑身上下冒起了一层颇为无奈的寒气,我一时间不晓得怎么接口,半张着唇,扭头过去看身边那位自称太漂亮的美女,眼睛适应了黑暗,那轮廓,估摸着在凡间还算不错吧……
“我肯定会被那妖怪选去做夫人的,我宁愿做它们的食物,我也不要做它的夫人,我就是死,也不能让那个妖怪玷污我的身子!”
我感觉她身子紧绷起来,想伸出手拍拍她的背给她顺顺气,结果在离她背部一寸位置堪堪停住,额,我怕她再给我来上一巴掌。
“像她们倒好,不过是个死,而我……”她又哽咽了。
其实,想死,还是很容易的,我心想。
不晓得是个什么原因,就这么简短的几句话,我对这个女子很没有好感,但是我作为一个高龄老树,是万万不能放低身子跟凡间无知小辈儿计较,况且我作为一个神,也应当做出表率,让这些凡人感受到光明和温暖,我安慰她道,“不用担心,一切会好的哈!”
说完我又问,“你刚刚说到的妖怪,是个什么妖怪?”
“我……我也不晓得!”她稍稍提高了声音,“都是我的错,我没想到那妖怪会那么厉害,结果现在害得我全身修为被废,受困于此,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她张皇失措,一只手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腕,我感到手腕被捏得生疼,肯定起了血印子。
我抽了两下没抽出来,只得说话转移她注意力,“你说修为,莫非你也是修真人?”
“啊!”她叫了一声,将我的手腕松开了,我心头一喜,将手缩回来伸到袖子里。
只听她哭着道,“不是了,不是了,我现在一身修为俱废,不是了,不是了……”她忽然猛地摇我的肩膀,大声地道,“不是了,不是了,我想回去,我以后都乖乖听话,再也不偷偷出来了,让我回去……”
她抓着我一通猛摇,我分外悲催,这几日被银塑那家伙摇来摇去,现如今又被个陌生女子摇,我只觉得全身骨头咯嘣咯嘣地响,估计要闪了……
她依旧在我耳边哭诉,我觉得这女子应当是受的刺激过度,有些癫狂了。
她正摇得欢乐,忽然又是嘭的一声,房门大开,强烈的光线涌进来,我第一反应就是扭头去看旁边那女子,此刻她一下子镇定下来,脸上泪痕未干,却是一脸无畏的样子,神情冷漠,仰着下巴望着门口,那是一眼都没瞧我。
“你们抓了几个?”门口一黄衣女子问道。
“十一个!”回答的是先前那两只妖怪中的男妖。
“几个能用?”那黄衣女子一边问,一边抬脚迈了进来。
“抓了个修真门派的弟子,模样不错,已经废了她修为,做药引肯定不错,大王一定会满意的!”
“那其他的呢?”
“其他的……”那男妖诺诺道,“其他的都……”
“都只能做粮食?一个月时间你们才抓到11个,你是不是想让你媳妇儿去给大王当药引!”说完黄衣女子看了一眼先前那个浓妆艳抹的女妖精,哼了一声冷冷道。
那女妖精一个哆嗦,“刚刚又抓了一个,因为赶时间还没来得及看长成什么样子……”
男妖又道,“好看的都抓得差不多了,所以……”
黄衣女子自是不应,环视了一圈,径直朝着我身边仰着高贵头颅的落魄修真女子走来。我看着她大无畏的样子颇无语,心道这丫头不懂得识时务,会吃很大的亏,受不少冤枉罪。
果然,她那仰起的脸,很方便的就接了一个巴掌,啪的一声,白皙的脸蛋上瞬间起了数道红痕。
“修真门派弟子?自己要来送死,我可是求之不得!”那黄衣女子桀桀的笑了两声之后,将视线转向我。
此刻我脸上还罩着面巾,她看了我一眼,我与她对视,她略一点头道,“居然抓了只不足百年的小妖精,一双招子倒勾人。”
我端正身子,眨眨眼睛很是淡然的一笑,心想不晓得这媚术用到女人身上是个什么光景。
事实证明,目前,我对花妖身体的媚术用得还是极为不熟练的,又或者是对女人没效果的原因,她冷哼了一声,“小小妖精,胆敢在媚术鼻祖面前班门弄斧!”说完她忽然幻了身形,头上长出两只尖尖耳朵,身后一条蓬松尾巴摇了出来,哦,原来是只一尾狐……
“这两人的体质都适合做药引,带去给大王,其余的,分给弟兄们吃了!”
原来是做药引,我瞥了一眼旁边那女修真,根本不是做什么夫人嘛,只是不晓得要熬成什么药?
那黄狐狸一声令下,门外就又进来了几只小妖,我瞅着黄狐狸要过来逮我,就腾地一下跳起来闪过,顺带使了一招摘叶飞花……
我衣袖里藏了不少树叶,一则喜欢,二则应急,此刻我以为派上了用场,殊不知那招摘叶飞花完全没有引起一丁点儿混乱,我拉着那女修真还未冲到门口,就被团团围住,一下子陷入万般艰难的境地。
虎落平阳被犬欺,此时此刻,我是分外的怀念我那老树肉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