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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银河终隔一路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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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门口站得发冷,成碧才缩着脖子抱着手臂走进了屋子。屋子里很暖和,炉子烧得很热,然而成碧却觉得犹如有细细的麦芒一般的冰,从身上每个位置刺入血液,让她冷得发颤。
桌上还放着一盘歪歪斜斜的饺子,此刻那破了皮儿的饺子,显得格外丑陋和凄凉。成碧一愣,脸上已经有了湿意。她有些慌乱地抹掉了眼泪,自己倒了杯茶坐了下来。
一开始不都想好了吗?哪怕只有一个人过年,也该好好过的。
勉强提了提嘴角,成碧拿起桌上的筷子,麻木地嚼着饺子。盘子里的饺子已经凉了,腻得惊人,她吃着吃着终于忍不住冲出去吐了。
黑夜中,只有刺骨的风犀利地刮在她的脸上,刺得她生疼。成碧蹲了下来,心里的寂寞叫嚣着咆哮着,她嘴里泛酸。
发了会儿愣,朱成碧回了房,拿了茶漱了口,又喝了杯茶,心里舒服些。已经冻僵了的手几乎没有感觉,她过去站在炉子前看护火飞舞,顺便暖了暖身子。
她决定了,就在今夜,放下一切。她换上了一身红衣,坐在梳妆镜前,细细描摹了自己的唇和眉眼。镜中的人,神情带着些欣喜,眼角眉梢带着笑。
那才是朱成碧,朱成碧本该是这样。她本就不该穿着素衣,也不该如同槁木枯井一般神情衰颓。她似乎始终应该是神采奕奕,任何一个神情都该是婉转柔美的。
她提着裙子狂奔,她像逃一样出了屋子。奔跑,奔跑,她拼命地奔跑着,喘气声几乎让静谧的黑夜惊诧。她的心热的像是回到了少年时代,为了一个漂亮簪子,为了一个美丽的琴,而爆发出的欣喜。
成碧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但她却明白,她必须要追寻一个结果。她想看看,想看看过去,最后一次伤感缅怀,然后便放下一切,心甘情愿做一个最最普通的女子。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她只知道,她想要奔跑。她在空无一人的街上,犹如一个得不到救赎的女鬼,凄凉地跑着。
最终她还是到了那个她只住过一段时间的别院。当她看见那栋墙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样子,脑中便可描摹出小院子的样子。
红瓦白墙,里面有一院子的茶花。她的梦在一片茶花烂漫中,结束得猝不及然,令人连疼痛感都来不及仔细品味。
现在那栋房子大约也是冷得惊人,里面没有任何灯光。但成碧还是看着,近乎疯狂地看着,她不想回去,在这种日子里,只借着往日的浮光来温暖寂寞也好。
天上的星星今天很热闹,似乎也晓得除夕到了。成碧仰头看着,眼泪顺着眼角划入脖子,她打了个寒战。
那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她闭上眼睛前,还是一片黑暗,只眨眼的功夫,天上炸开一朵朵璀璨夺目的花。她睁大眼睛,觉得点点烟花几乎是要掉在自己的眼睛里。
院子里有人在放烟火,她不敢去揣测到底是谁,更不敢去证实到底是谁。不是她的,她抢也抢不来。
朱成碧在此生,第一次撕心裂肺至此,也是最后一次。她在一片烟花里,终于放下她年少爱恋着的人。她到底是个平凡的女人,她总有屈服于命运的一天。
在小别院的外面,成碧死死地咬着袖子,眼泪无声地渗入袖中,渗入皮肤中。她想此刻她必然是丑陋的,她的面庞肯定泛着青紫。
傅承宣好好的生活着,他的怀念和找寻已经让她不能相信了。一直到谢子游入狱,她才明白,原来这些年间,傅承宣早已经将她的心伤得千疮百孔。她不敢再去相信他,她的信任已经没了。
她一遍遍的回想着当时的情况,傅承宣与谢子游密谈很久,然后傅承宣一言不发走了。之后便是如宣和谢子游不约而同轮番上场,像唱红脸白脸的戏子,配合默契地让她这个观众都拍好叫绝。
这些年她已经不会再去相信巧合了,她宁可相信那本就是精心排演的一处戏。傅承宣关了北宫,本就是越距。这些年来,圣上要么将傅承宣下狱,要么在朝堂上直接勒令他思过,却独独不可能给他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惩罚。
成碧笑了,她不知道傅承宣是不是想杀了她。但她却知道,谢子游在傅承宣那里的地位,谢子游如果没告诉傅承宣,他杀了她。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件事压根是傅承宣策划的,他本就是想让她走,却说不出口。
还有一种可能,便是他要谢子游杀她,而谢子游没完成任务。无论是哪一种,他杀了谢子游,都是因为,必须要灭口。
这种揣测太符合傅承宣的一贯作风,他从来就是清醒的人。又怎么可能,因为一时的爱恋,而放弃多年的经营呢?
而朱成碧也不相信,谢子游是自己做主的,因为傅承宣手下不会养不听话的人。
她在黑暗里,坐在墙角,抬头看漫天烟火。她有种错觉,那些火星全部坠入了自己的眼睛,化成了眼泪,没完没了的流淌。
烟火放了好久,墙里墙外相隔的人,看着同一场盛事,竟然是咫尺天涯。
终于,烟火沉寂了下来,黑夜又变得寂寞和低调。成碧的裙裾染上了潮湿的泥土,她站起身来显得有点狼狈。跌跌撞撞走着,她眼里带笑,仿佛沉淀了悲伤。
没有地方去,她还是得回到那个屋子,没有人,只有炉子的烧得暖和。
低着头,一步一步走着,她像个孩子,算着自己的脚步,听脚落在地上的声音。
街道里很安静,没人来嘲笑她的软弱。
一双鞋子停在了她的面前,她被迫停了下来,却没抬头。鞋子是白色的,在黑暗中格外显眼,成碧今日还见过它,那是双新鞋。
“烟火很美。”对面的人轻轻说着,语气很平淡。
成碧抬头,声音里有种不易察觉的脆弱和颤抖:“你为什么在这里?又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已经去见皇上,准备奔向你光明的前途了么?”
她想,她是在抱怨的。她恨他说了永远不会抛弃她,却还要继续参加殿试。一旦殿试成了前三甲,他根本没有拒绝当官的权利。
罗岂非笑了,还有心情开玩笑:“如何?你终于觉得没了我不成么?你大半夜乱跑,是在撒娇么。”
成碧看着他,没说话,眼泪流得她说不出话。罗岂非这才发觉她的双肩不自然地抖动,这是第一次她在他面前暴露如此的悲伤。
这种悲伤如此鲜明刻骨,罗岂非心里落下比尘埃还轻的一声叹息,无论成碧的悲伤是为了什么,他都不愿意看到。
上前拥住她,努力地拥紧她。他嗅到她发丝上沾染的露水,湿润冰凉。她整个人是一块冰,他恨不得将她藏在心脏中。
“今日皇上是来试探我的,但你却猜错了,他只是来告诉我,不要参加科举的,他怕有变故。他和姐夫在屋内密谈,他说,这天下,只要是姓傅的,那谁来当皇帝又如何?”罗岂非解释,他今日也有些莫名,原来圣上和南阳王关系不好,这真的只是个谣传。
成碧抬起头看他:“你当真不去做官?”
“不去。”他没丝毫犹豫。
成碧的心如同落在了柔软的绒毛上,安逸舒服。她问:“你说的,一辈子在一起,还算不算数?”
罗岂非轻轻笑,喜悦地连空气都在震动:“我自然是愿意,愿得一人白首不相离。那个人只能是你,我从未想过别人。”
这些话说得太过自然,几乎像是在说太阳是圆的这样的事实。那不像是情话,几乎没有任何暧昧的情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成碧觉得,这是她一生听过的,最好的誓言。她想,或许是该相信的。然后全心全意地去相信,放下所有所有去最后相信一次。
俩人再没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相携往回走。
罗岂非还在抱怨,有点郁闷:“今日我一口酒都不敢喝,一刻也没耽误回来陪你吃饺子,却看见门没关,你人没了。我让你吓破了胆,好在我聪明……”
他只是说着闲话,可朱成碧突然想到,她是在傅承宣门上的。这让她心里有点惴惴,不知是该道歉,还是该解释。最后却咬着唇,什么也没说。
“好在,最后找到了你,和你一起看了烟火,也算是收获。”说吧,罗岂非展颜一笑,似乎全然不在意:“不做官,我自然是不会有如此手笔,来这一场繁华了。”
成碧心里一热,一直以来的疑惑脱口而出:“你明知我不曾爱你,你如此拼命豁出去,到底是为何?万一,你什么都得不到呢?”
这是她曾经的问题,你为什么喜欢我,喜欢什么?那个时候,罗岂非说不出来,可如今,他却终于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