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局》用一生来自杀

38、物是人非事事休

　　渐渐接近除夕，街上已经有了过年的气氛。皇家过年，极讲究排场。可放在民间，却不是那么回事，各家都拿出平日里不吃的好东西，只等着这两天衬衬喜庆味儿，嚼着也似乎比平日里更添了两分味道。
　　成碧不由得就想起过去过年的时候，只有她和傅承宣俩人，还和往日一样，一起吃过了饭，一起弹琴或是跳舞。那时过年自然是冷清的，家里的下人很多都回了家，大过年的也没人关心这位失势皇子。
　　可俩人在一起，却有种相依为命的安心感。那时候，傅承宣还不需要去宫里，就算是皇上摆宴，也是没有他的位置的。
　　然而后来却不同了，自先皇过世，过年时来送礼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就算小皇帝摆宴，也一定会记得给傅承宣帖子。
　　而那时候的朱成碧，也会在洛阳阁里过年。一群莺莺燕燕，带着各自的悲哀和伤心，弹些欢快的曲子，一起喝着混杂了眼泪的烈酒一起取取乐。
　　除夕本就是一家人团圆的日子，便是哪位姑娘相好的公子，也不可能在这一日待在洛阳阁。她们本就是玩物，怎么有资格，去享受家的温暖。

　　回忆像是一块质地良好的面料，上面的一针一线都看得清楚。
　　朱成碧心里发冷，几乎要掉下泪来。越想忘记的事情，越发清晰地在脑海中显现。她不是忘不了前尘往事，只是忘不了她自己的少年时代。
　　罗岂非自然不能洞察成碧的心思，但他却能够明白成碧的心结。这是他不可能介入的过去，也是他永远触及不到的地方。
　　街边小贩吆喝着，连声音里都洋溢着喜气。这种喧闹的环境，让俩人之间的沉默，显得格外奇异和寂寞。就好像隔着厚厚流年的纱，一层一层，掩在中间，谁也看不到对方。

　　“呐，补偿你吃药的时候没吃到蜜饯。”罗岂非开口，打断了成碧的思绪。
　　她愣愣地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糖葫芦，有点怔忡。罗岂非笑得很淡，甚至有点涩。成碧几乎感到有酸涩的味道充盈齿间，她接过糖葫芦，小声说：“小孩子吃的东西。”
　　可是表情却很乖，她像个没见过世面的穷孩子，一路上舔着糖葫芦，脸上带着些天真的笑意。她和罗岂非，永远没有在合适的位置上。
　　当初，她是风华绝代风情万种的天下第一美人，而他是个不解风情的孩子。她从来没觉得要将他当成爱人，甚至没想过会和他有什么露水情缘。
　　他是她的客人。
　　如今，他不再是丞相府里天真的小公子，他是一个在小客栈以当账房先生而生存的平凡男人。而她是落难悲惨的可怜女人，她依恋他的温暖。
　　他是她的恩人。

　　成碧吃着糖葫芦，舔掉了糖衣，里面的山楂酸涩的惊人。她皱了皱眉，笑道：“这糖葫芦不过是看着好看，里面全放着烂果子。不过是哄小孩的玩意，何必花钱买这个。”说着，她却没停，还是小口小口吃着不好吃的糖葫芦。
　　罗岂非看着她，心里低低叹了口气，朱成碧说的对，她不过是个女人。她本来就不该是被膜拜，被玩赏的对象。她和天下女人都一样。
　　想了想，罗岂非又笑了，拿过成碧手里的糖葫芦，自己咬了一口，酸得令人咋舌。
　　“糖葫芦本就不是正经吃的东西，不过是买来取悦你的嘴巴的。虽然果子不好吃，但至少，你现在嘴里不是满嘴苦涩，而是一口甜味儿了。”
　　成碧一怔，才发觉原来罗岂非只是等在这，和她说这么一句话。她心里有点开心，又有那么点难过，什么时候，她需要用糖衣，才能感到一点甜蜜了呢？
　　罗岂非本就没指望成碧回话，只继续向前走着，吃着酸涩的果子。很多东西，不过买一分儿开心，就像漫天的烟花，不是真的能让千树万树开花，只是取悦了眼睛。

　　一条路被俩人走了好长好长，周围孩子们在放炮，噼里啪啦一阵响。罗岂非走在前面，眼睛看着前方，可余光，却总看着一抹素色的裙摆。
　　他想，她还是穿红色好看。
　　走过巷角，喧嚣蓦然远去，这巷子里老人多，平日里居住很是安静。罗岂非恍惚间，就听到小小的声音，伴随着热热闹闹的叫喊声而来，仿佛是夹杂在鸟鸣中的一声蝉鸣，不清晰却很特别。
　　“谢谢你。”
　　他转头去看朱成碧，朱成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脚下绣花鞋上的碎花随着她跃动的步伐，洒下一路的暖意。
　　罗岂非嘴角绽出一抹笑，明朗地仿佛阳光照射的痕迹。他拽着成碧的衣袖，笑道：“我拉着你，小心绊着。”

　　朱成碧和罗岂非过着真正的所谓寻常的日子，他们似乎真的开始了清粥咸菜过一天，自己做饭自己吃，拿着几贯钱精打细算的生活。
　　舒泽准备带兵上战场，整日里忙得找不到人。而灼华要管着整个南阳王府，自然是没时间来这里耗着。所以好一段日子，她们都没在来过。

　　临近过年，罗岂非也闲着，在家里习字看书。成碧有时候会端着茶点去看他，他就会笑着放下笔，和成碧吃着点心喝茶，顺便说些闲话。
　　罗岂非极爱吃红豆糕，会特别孩子气地问成碧：“这里哪里买来的，太好吃了。”说完，又皱着眉头发愁：“哇，咱们家吃得起这么贵的东西么？”
　　成碧被逗笑，掩着嘴说道：“我做的，你不吃，我拿出去给了猫儿。”她记得过去傅承宣总是点点头，笑着说好吃。她从不曾知道，他到底喜欢不喜欢吃。
　　有时候觉得孩子真好，永远不用揣测他们的心思，喜欢和不喜欢，泾渭分明犹如黑夜和白昼，几乎没有任何暧昧的敷衍。
　　罗岂非眼中带着明了的笑，可却作出夸张的表情：“成碧好厉害的手艺，以后我们没安生立命的地方，我便赎个铺子，你做糕点，我在外面卖。”
　　成碧知道他哄自己开心，也没揭破。她只会做各种小点心，其他的饭菜，都做的不尽人意。但是罗岂非哪怕是吃着米粥，都会眼睛发亮地说好吃。

　　有那么几次，罗岂非说着饭咸了，却还是吃了整整的一盘菜。成碧自然是能够吃出饭不好吃，当即便沮丧起来，无论做什么，都会想到曾经的自己，无论如何，都还是失败着。
　　罗岂非吃完了饭，擦擦嘴巴，笑着说道：“从前吃饭，味道自然是顶好的。可我却总怀念过去偷着去嬷嬷家吃的饭，她儿媳妇做的，味道很粗糙一般，可是却有种家的味道。”
　　成碧捻了捻袖口，却没说话。她想起傅承宣所说的那种爱的味道，如今，阴差阳错，她给了别人家的味道。她吃着碗里过于咸的菜，心里咸湿一片，像撒了一地盐空茫茫地看不到边际。
　　后来，罗岂非不再提这件事，可还是吃任何饭菜，还是很开心。
　　某次，他在看书时，将成碧做得一小盘红豆糕全部吃了。她去收盘子的时候，看着一脸认真的罗岂非和空空如也的盘子，半晌没反应过来。他从未一次吃完过糕点，一般都会吃一两块。她便知道了他喜欢吃红豆糕。
　　后来，她一想做茶点，就会做红豆糕。不是因为绞尽脑汁想让对方开心，而是不知不觉就做了，然后看着他开心地吃完，像只餍足的猫。

　　过去她也做茶点，但傅承宣从来都只吃半块，然后笑着说：“很好吃。”她会觉得有些失落，然后变着法儿挖空心思地想点心该怎么做，他才会喜欢。
　　可一直到最后，她都不曾看到傅承宣吃了多余一块点心，他永远吃一点，然后说，很好吃。
　　那是他对别人好的方式，他想对一个人好，就好到极点，不愿让他的爱人为他的喜好而改变或伤神。他霸道的温柔着，在他的领域里纵容爱的人一切。
　　可罗岂非不同，他不会宠着她，会闹脾气，会抱怨，会毫不犹豫地展现出自己的喜悦与难过。

　　在得知他喜欢吃红豆糕很久，成碧才随口问道：“你为何喜欢吃这玩意儿？男人大多会觉得它太甜腻。”
　　罗岂非嘴里还嚼着红豆糕，眼中露出一点点向往：“小时候，我母亲曾在过年的时候，亲手给我做过红豆糕。那是我吃过的最好的红豆糕，可惜后来再没有过了。”
　　成碧正倒着茶的手一抖，溢出了茶水。水在不大桌上蜿蜿蜒蜒，在纸的边际上，汇成一块难看的茶褐色斑点。
　　罗岂非有点慌乱地看着成碧，急急忙忙解释着：“我并非说你做的红豆糕不好，你做的红豆糕和我母亲一样好吃。”
　　这是罗岂非第一次提他的母亲，这也是他离家后，第一次说起他的亲人。成碧觉得罗岂非说起过去的事那种温柔的语气，像一把冰刃，狠狠插在她的心里。温暖的血液将那冰刃融于血液，她冻得头脑发疼。
　　原来，她已经害怕罗岂非离开了。原来，真的是她从别人的亲人手上 ，抢走了他们的儿子。

作者有话说

　　瓶颈期……突然发现，细水长流的爱情真难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