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局》用一生来自杀

37、草铺横野六七里

　　朱成碧并不知道罗岂非回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道该不该问。罗岂非倒是一切如常，他带着成碧出屋散心，成碧才发现，原来从这院子出去，转个弯儿就到了街上。
　　罗岂非挽着成碧，带着淡淡的微笑，像是不经意地说道：“很久以前，我就想着，若有一日，我必不愿待在朝堂里，坐在轿子里，让我的娘子委屈在深闺院中。我就只要一座房子，养点家畜，再弄只猫儿狗儿，养两个孩子，当个书院里的先生也是好的。”
　　或许是他说这些话的表情太过温柔，又或者是他说这些话的语气太过平和。成碧竟然在罗岂非构造的幸福，有种忍不住想微笑的感觉。
　　就像全天下再平凡不过一对小夫妻，丈夫说着什么，妻子微笑着听。
　　一路走到街面上，罗岂非带着成碧进了一家不大的小餐馆。这个时间人还不多，只有几个跑堂的小孩，和正在算账的老板。
　　罗岂非笑着和老板打了招呼，又去摸了摸孩子的头，笑道：“我娘子身体好多了，在屋里闷久了，今日带着她出来逛逛。”
　　老板是孱弱的中年男子，看见成碧，没有惊艳没有诧异，只淡淡笑着：“小罗和娘子真是金童玉女一双，看着也舒服。”
　　正说着，外面有人进来，扛着一袋什么东西，乍一看是个黝黑的大汉，但声音却很柔美：“当家的，过来给我帮把手，今天刚去买的谷子，过一会儿我去磨了。”
　　成碧细心一看，才察觉原来只是个粗壮的女子。那女子皮肤黝黑，身材粗短，可笑容让人觉得很温暖。
　　柜台上站着得男人急匆匆过来帮着放下了谷子，又用袖子替女人擦了擦汗，埋怨道：“我早说，这些累活我来干就好，你一个女人家，如何干得了。”
　　这话就说的好笑了，这男人瘦得和麻杆似的，女人有他的两个宽。可成碧却能听得出来，那是真心实意的话。
　　女人大大咧咧擦了汗，像是享受着男人的怒气，只笑道：“这话该我说才是，我自小做惯粗活的。我不识字，店里的账还得你看才仔细了。”
　　朱成碧睨了罗岂非一眼，他已经站在柜台中算账了，这时见成碧看过来，轻轻眨了眨眼睛。成碧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故意扭头不看他。
　　老板娘这时才看见站在一旁的成碧，先咋咋呼呼开了：“这是哪里来的仙女儿呢？”说着，便携了成碧的手让着她坐了。
　　才笑着对罗岂非说道：“你这傻小子哪里来得福气，娶了这么美的老婆。”老板娘态度自然而亲昵，让人不由得心生欢喜。
　　罗岂非没说话，只笑了笑，又看了眼成碧，低下头算账。
　　老板娘起初见罗岂非的时候，他很是落魄。于是便心生怜悯留下了他，暗想他家里必是不好，也没有多问。
　　后来罗岂非在她这里干得好了，她便想着，小罗年龄不大，家里又穷，自然是娶不起老婆的，便张罗着想给他牵个红线。隔壁那个洗菜的丫头，才刚刚十五，年岁也正好。长得虽是有点过意不去，可人是好人。
　　再说，就罗岂非孤身一人，又没甚么家底，能娶个一起吃苦的姑娘自然是好的。可她把这话说了，罗岂非却想都不想拒绝了。
　　本来她是有点气的，想他还挑什么，却不想，他说爱上了一家小姐，小姐看不上他。这么一想，便也合情合理了。
　　老板娘也就不再气了，还劝着罗岂非，那些个小姐看着貌美，却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她自然不知罗岂非看上的是官妓，只以为他喜欢的是哪家掌柜的女儿。
　　后来，罗岂非才说，那家小姐病了，已经答应嫁给他了，老板娘也就没再劝他。今日一见朱成碧，相貌果然不俗。
　　再一看那合身的气度，怕是官家的女儿。当时心里便有了计较，怕是罗岂非拐着人家女儿私奔了。这一想，自然就怕惹祸上身。
　　朱成碧虽是洛阳阁出身，可确实从小身在官家，那是寻常妓子身上不会有的味道。此刻这老板娘，正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
　　成碧也是聪明人，老板娘这么一问，她便晓得定是老板娘哪里想岔了。可是一来无法解释，二来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她便只笑着，含含糊糊回答了老板娘的问题。
　　看这情形，老板娘心里更是笃定了自己的想法。于是便有些犹豫，小罗是个好账房先生，现今找一个这样的人不易。
　　这店本是她家里留给她的，她自小长得丑，一直到了二十多岁还没嫁出去。后来就遇到了她现在的先生，当初也是饿得还差一口气了。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这人就赖着不走了，偏要娶她。起初她还心有疑虑，觉得此人必是贪图她有家店，心里酸楚却强赶着人走。
　　再后来，她才察觉自己罔顾了别人的一片真心。这么多年过来，那人还是一如既往对她好，虽然她也说不上来，她又不温柔，长得又丑，怎么会有一个人，待她如此。
　　所以这么长时间，她心里最重视的，便是她的先生和孩子们了。而第二重要的，就是他们安生立命的家，这个他们细心经营了多年的店。
　　她心里喜欢罗岂非这孩子，觉得他勤快老实，帐也记得清清楚楚。可是偏偏，若是真的惹上麻烦，那是断断不可的。
　　朱成碧自是理解老板娘的想法，此刻不由得着急，她不想就因为罗岂非想哄她开心，而弄得丢了这份活儿。
　　罗岂非倒是不慌不忙，认真地对完了帐，才笑着过来对老板娘说：“大姐，这是昨天的帐，已经对完了，你看看。”
　　老板娘不动声色拿了账簿，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罗岂非见她开心，便又笑着说道：“大姐，我今日是来与你告别的，我娘子身子不好，我带她去远房亲戚那里求医。”
　　老板娘本就犹豫着，此时见罗岂非提出了，也是实在人，并不挽留。只痛快地给他开了工钱，然后又送了他一些寻常物什。
　　俩人也没在店里多待，出了门，成碧才轻轻说道：“你做什么把活丢了？”说完，又有些不笃定了，忍不住出言讽刺：“还是你想明白了，回府去做你的清闲少爷？”
　　正说着，成碧眼眶就忍不住红了。这样的她，有时候自己都会厌弃自己，明明怕被全天下人抛下，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人。可偏偏，还守着些可怜的自尊。
　　若是过去，罗岂非是决计不明白这些的，可如今，却是懂了。他也曾敏感得无以复加，在刚刚离开家的时候，他怕被任何人小看。
　　他假装没看见成碧的难过，只淡淡说道：“最近边疆不稳，皇上增派了军官去援助。这次舒泽任了主将，卓宣任了副将。本来这种大权，是万万不会交给南阳王府的。可如今，七王爷手上的兵权，皇上不敢收，只能依赖南阳王府了。”
　　成碧点了点头，这些道理她自然明白，可去没弄清楚，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
　　罗岂非知道她不解，接着说道：“舒泽说你体内毒素未清，她已经没办法了。所以要我带着你，随他们一起去大理，然后我们留在大理找她师傅治病。她带着大军继续去边界平乱。”
　　成碧一惊，诧异地看着他，大理离这里何止千里之遥，罗岂非为她离家本就是大逆不道了。而她如果再要求他为她离家千里，那未免过分。
　　可是这份心，却还是让成碧感动了，她也拿不准到底该说些什么。直接拒绝了，怕拂了罗岂非的好意，可是又万万不能答应。
　　罗岂非明白她的顾虑，岔开了话题：“你可知刚刚那老板和老板娘是怎么相识的吗？”
　　成碧知道他故意岔开话题，但也无奈，只得跟着他讲。于是，罗岂非便又将他知道的关于老板娘和老板的故事细细讲了一遍。今日带成碧来，他也只想让她知道，就像是老板喜欢无貌无才的老板娘一样，哪怕朱成碧什么都没了，他也一样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