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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所有 ...

  •   听说幸福住院了,淑夏问儿子,生了什么病?有人照顾她吗?
      不确定他听见了没有,想从厨房出去再问他一次,客厅已经空了。一桌子都是他爱吃的菜,他动也没有动一下,下午,她在家搞卫生,叶生习惯地出来帮忙。像家务和厨房里的事,淑夏都尽量不让儿子碰,“今天你过生日,就不能安静一点吗?”
      也只是一刹那,风吹过耳边也没这么快,笑容好像绽放的花蕾被雷劈碎一片一片地凋落,白色的,红色的,然后,整个人一下子就被拉到一个未知的世界里。这种感觉熟悉而陌生,很久以前曾经有过,身体外面似乎有一层隐形的玻璃,将喧嚣的尘世阻挡,站在有光的地方,阳光绕过身体的感觉是那么明显。
      有的时候,也会像以前一样,尝试想一想她,也许就会觉得不那么孤单,可是一想起她,就会听见有人说,她再也不能走路了。

      去提水的时候,走下楼几步,也会不可自抑地问,她是怎么掉下去的?
      无数的联想和清晰的画面一卷卷地在脑海里展开,于是,僵在某一层的楼阶上,直到听到母亲的叫唤声,才如梦初醒。

      他生日的前一天才是父亲的死忌,每次想到都会松一口气,也因为这样,才能无所顾忌地庆祝吧。这些年还是过得很辛苦,时光走过渐次留下的痕迹处处可见,越来越旧的桌椅,好几次坏了,还必须将它们修好,继续使用。他知道母亲工作也不顺心,徐阿姨离开后,她在单位没有一个朋友,和伯母通电话或是碰面聊天,也总是报喜不报忧,好几次停在她房门前,都能听到她压抑的抽泣声,那张温婉的脸孔长出了细纹,曾经以为不会老的妈妈也被岁月冲淡了眼里的光彩,那种与她相依为命的感觉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强烈,浓进了他的骨髓……

      叶生明白,自己从出生起,就从来不是一个人。

      他把手伸进抽屉里,摸出一个大红小锦盒,汉白玉手镯温润的光泽有一种古朴的气息,这是他十五岁的生日礼物。再端详一次,才把它重新放回盒子里,没一会儿,听见电话响了,他去接……

      也是提起很大的勇气,才拨出那个电话,没受伤的腿弯起,下巴靠在膝盖上,幸福一下一下地数着墙上的秒针,没过多久,就不知道数到哪里了,只好又重新从一开始数,笑了一会儿,不知是不是乐极生悲,忽然,有点担心和……害怕见到他。
      她不知道,其他女孩子和自己喜欢的人隔一两个月没见,再看到他的心情是怎样,当她听到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整颗心都震动了起来,声带也跟着颤抖。
      他弯弯的睫毛遮住垂下的眼眸,她悄悄看他,见他没有注视自己,接着,才缓缓地上扬起嘴角,同时,眼睛底下莫名地湿了。
      他把她交待要买东西拿出来,一大捆塑料管,她问,“夜光的吗?”
      他点了下头,凝视她的目光格外柔和,她转开视线,笑了笑,拉开床边柜子的抽屉,打开白色的纸巾,语气骄傲,“看,我爸爸削的苹果皮。连得很好看,是不是?”
      果皮已经发黑了,她觉得自己的做法特别幼稚,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淡了下去,手一松,把它们丢到了垃圾桶里。

      下午还很早,两个人的视线在她的腿上交汇了一瞬,就再也没有机会撞到一起,她抽了根红色塑料管,静静地扭三角形,折星星。叶生取了一个苹果,很慢很慢地削起来,期间医生来了一次,给她看腿,纱布缠着她的半个脚掌,像跳芭蕾的人练习时护踝的绷带。叶生有意让出一个位置,退出病房,他觉得,幸福似乎不愿意让他知道些什么。就像她的眼睛不好,却不肯说出来一样。

      透过病房上几十平方厘米的玻璃窗向里看,她不知听了什么,头垂得越来越低。等他再回病房时,她靠在床边不说话,柜子上躺着一根歪歪扭扭的塑料管。
      夜晚徐徐逼进,好像中了魔咒似的,每一年的生日都是一个人。
      她想和他一起过生日,不说话也没关系,只是自己的心情这样不好,连带也影响到他的心情,一整个下午,叶生都绷着一张脸,没有一丝笑容,想到今天也是他的生日,幸福觉得很内疚。
      “你回家吧。”她说。
      他回过神,“你爸爸妈妈一会儿来吗?”
      “他出差。”困难地咽了咽气,“妈妈……病了。”
      墙上的钟嗒嗒地走了一阵,他坐下来,淡淡地说,“那我再待一会儿。”
      从七点起,就开始问,你什么时候走?都过了半个小时了,你怎么还不走?
      好像巴不得他离她远远的。态度也很坏,基本不怎么看他。一个脾气再好的人听了都会不高兴,再说,他也不是个脾气好的人。
      随意把被她弄得不成形的红色塑料管拿过来,她上下起伏的呼吸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幸福干脆把被子拉到头顶上,“随便你!我要睡觉了。”
      被窝里黑呼呼的,待久了,有些喘不过气,终于那人过来扯开被角,新鲜的空气流进来,一张严肃的脸孔在眼前放大,“睡觉就好好睡!”
      逼迫她把脑袋露在外面,坐回原来的位置,床上的那个人却还是动来动去,他看了看她的腿,不得不再次走过去,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走了出去,“那个......护士小姐,麻烦你进来一下。”

      被幸福“勒令”在门口等得不耐烦的叶生隔了很久才重新回到病房,电视开着,病床上的人红着脸看他一眼,立即钻进被窝里。
      随她去了。他走过去把电视关掉。
      她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转过头,“你怎么知道我想去……那个……”
      相比她一脸的尴尬,他神色若常,头也不抬地回,“基本常识。”
      基......基本常识?
      幸福的脸顿时涨得像个小包子,最要命的是那人还很正经地加了一句,“喂......下次要上厕所就直接说啊。”

      在床上又是一会儿,还是没有睡着,他突然想到什么,对上她睁著的眼睛,“你洗脸了吗?”被他这么一问,她的脸更红了……
      还能更丢人吗?不能更丢人了吧?她一辈子的脸都丢光了......又是厕所,又是洗脸......算了算了,幸福想想,脸皮厚一点就过去了,可是......她闹别扭似的把毛巾密密地重新捂在脸上,真的很难为情啊。不过,在他说“毛巾”时,她还是乖乖地把手里的东西交出去,白色的毛巾被折成方块的形状,毫无预警地听见他安静地问,“怎么不去复健?”
      他怎么知道的?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刚才碰到楚医生……”

      她直直盯着自己的腿,就是那种用尽力气去看的目光,没有抱怨,只是用蚊呐般的声音说,“我可能会变成瘸子。”
      “叶生,我以后都不能走路了。骨头……骨头长不好。所以,只能提前把石膏拆掉……瘸了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叶生......”
      没有想哭的,眼泪却止也止不住,视线也跟着模糊,看不清他的表情,隐隐约约见他伸手过来,然后,被他轻轻地抱住了,“不能走路也没有关系……”
      他不应该这么说的,可他还是纵容了她,也纵容了自己,“我知道,去复健室的路很长,你不喜欢坐轮椅,我背你去,好不好?”
      她拉住他的衣角,流着眼泪抬头看他,“真的?”
      他低头笑了一笑,“嗯。”
      “你......你不骂我吗?”幸福没头没脑问了一句,叶生白她一眼。在她的迷惑中,他把十几颗折好的幸运星塞进她的手心,硬梆梆地说,“现在睡觉。”

      那天晚上,怎么样也睡不着,只能尴尬又委屈地望住他,“睡不着……”
      “那怎么办?”他又不能在医院陪她一整晚。
      “你想想办法。”
      “......”

      第一次听他说他小时候的事情,不知不觉地就想起他家厨房里的那张小凳子,他真的有一个很温柔的妈妈,全天下的孩子都想要的妈妈。
      “不准笑!”
      闭上眼睛的时候,还是有点想笑,那个人的手隔着被单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背。他小时候睡不着,母亲就是这样哄他的。
      揣紧手心里的幸运星,按在了胸口,那也是她第一次听他唱这首童谣:
      “妹妹背着洋娃娃,
      走到花园来看花。
      娃娃哭了叫妈妈,
      树上小鸟笑哈哈……”

      少年淳亮的嗓音唱起童谣,悦耳动听,第一遍稍微有点紧绷,到了第二遍,第三遍时,渐入佳境,从他口中跃出的音符如同有了生命,醉人温馨。
      他想起幸福刚刚说的话,“你不骂我吗?”
      他怎么可能骂她呢?虽然看见她时,心里又急又气,也有好几次想板起脸责问她,怎么这样不小心?
      只是,望着脸白着像张纸的她说自己可能会瘸。他的心就疼得无法呼吸。
      如果不是后果这样严重,他真的想说,幸福,偶尔淘气一下,没有关系的。
      如果后果不是这样严重,他是不会这么说的,一定是像以前她犯错时那样,说,“是吧?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大概是他对她太严了吧......叶生苦笑。

      我希望你能尽量少犯一点错,因为,怕你受委屈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他脸上漾着从未有过的温柔神色,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很轻很轻地说,“生日快乐,钟幸福。”

      ******************
      很多人来了又走了,就像一阵风,慢慢长大的她,每一年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好像都在失去。她明明什么也没有做,为什么总在失去?
      日后想起,还是很委屈,一直很想知道,我到底犯什么错,所有的人来了又去,什么都不肯给我的他们把孤单的全世界留给了我。

      起初的几天看不见爸爸,她还会问,虽然知道,他可能再也不会来了,他去香港的前一个晚上,她看着地板对他说,“你回家看一看妈妈吧。听说……她病了。”
      后来有接到几个他打来的电话,她能听出来,他回家了。她觉得,她就像球场上的替补队员,在有得选择的情况下,都不会有人选她。比如,她和弟弟,爸爸妈妈都选了弟弟。再比如,她和妈妈,爸爸选了妈妈。
      答案是那么的明显,她还是要等到最后,被告知,我要的不是你。
      当时的光合医院VIP房没有安排电话,复健进展得很顺利的幸福腿有了力气,她拄着拐杖来到走廊外的公用电话机前。
      电话先是忙音,打了三次才通。
      “喂......”
      父亲喂了一共三声,她正要放弃时,那端小心翼翼地问,“是......幸福吗?”
      这种感觉很不好,像是冬天里冻得浑身没有知觉的人,被人丢进了千尺寒潭深处,水从衣襟顺着胸膛流进去渗到心里。
      你为什么来了又走了呢?
      你为什么每次都把我抱起来又把我丢掉,然后,又好像不认识我,狠狠地踩了我几脚?
      下次,你还会回头吗?把我捡起来,然后,又一次地把我扔掉......

      只是,这些话都只能永远地放在心里,放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和父亲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后,她说,“我其实不想你和妈妈离婚。你也舍不得融嘉吧。”也许是被说中了心事,电话那端的父亲沉默了很久,如果不是他那么久不来医院,她也不会在电话上和他说,不过,这样也好,有些话,当着面,反而说不出口。
      “爸爸你不用觉得内疚。我也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人,我说过不会麻烦你,结果一直一直给你添麻烦,我说过不会缠着你,可是……你在医院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我知道......那样是不对的,你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不能老陪着我。”
      “幸福,你听爸爸说,妈妈真的病得很重……”
      ---我一看到你就头疼,你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妈妈这么说过的。那个意思是不是说,离她越远越好。
      “爸爸,我最近一直在复健,已经可以站起来了。如果……如果还是走路不方便,你也不用.......你不要跳楼,不好玩的。还有……你不管妈妈也是不对的。我相信,不是妈妈教姑姑说那些话的。她一向……不怎么管我。”
      “那……你一个人在医院,可以吗?”
      “可以呀。”她捻衣袖擦了擦眼泪。嘴张了张,父亲也是说不出话,听不到什么,她把电话切断了。
      其实,爸爸,如果是我的话,也会选妈妈,选融嘉,选那个家,你还是觉得不要我比较好,我也早就已经习惯了……
      还有,爸爸,你知道吗?我恐高,请你以后不要逼我……

      隔天到医院的叶生很诧异地被邀进了复健室,他一直是被要求在外边等的。独立的复健室里没有其他人,飘着柔和的轻音乐,站在类似双杠的设备旁边,幸福笑起来,“叶生,你陪我练吧。”
      像小学时,教她跳舞那样,牵着她的手臂,医院的病服对她来说太大,裤脚覆盖了整个脚面。渐渐发现复健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不用害怕跌倒,因为他在前面,总会及时伸出手,护住她。
      也是好几天以后,才想起生日忘记做的事。
      说是累了,靠过去一点,然后,揽住他的腰,“生日礼物。迟到了……”
      如果不是脚有伤,一定要踮脚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渐渐的,后脑勺被人轻轻一压,脸贴到了他的胸口上时,她睁着大眼睛抬起头,是他温和的笑,“下次要准时。”
      她发现,这个姿势也是很好的。因为她从来没有离一个人的心那样近过。
      她离别人的心总是那样的遥远......
      在叶生怀里,幸福想,就这样吧。把爸爸还给妈妈,她只要有叶生就够了。

      “啊……不行,又做坏了。这个星星还有得救吗?”把最后一枚破像的幸运星丢进罐子里,他用木塞封住瓶口,她则喜滋滋地等着验收成果。
      复健顺利,加上中药辅助,总算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不变瘸,已经是命运的惠顾,她也不奢望其他了,诸如后遗症之类的……

      出院的前一晚,幸福又问起萧萧,“不然,给她打个电话吧?”
      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告诉她,一拖再拖,是想等她恢复得更好的时候……才说的。
      “幸福,萧萧退学了。”
      也只是他说的,很平静的一句话,让她傻傻地愣了好几分钟。看着叶生眨了很多次眼睛,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喜欢上学的萧萧要退学?
      还在上初中,她就开始想大学的事了。不是说想考一个好大学,赶快离开那个家吗?怎么这么容易就放弃了……

      爸爸开车把她接回家里,出院以后,她换了一个房间,原来睡的书房又变回了书房。幸福是重来不进那里了,所以,那里成了融嘉的专属书房。一台戴尔电脑,架子上放满了游戏光碟,仙剑什么的……她也不很明白。

      重新回到学校,第一次感到天空是灰色的,人世间的尘埃都涌聚到了头顶,不管梧桐怎么拔根生长,春天都冷得像冰一样,怎么也化不开。旁边的座位从早到晚总是空荡荡的,时间在那里彻底静止了,人来人往的操场上的喧闹声,好像在说,喂,喂,你在看什么?
      再认真一点听,真的有人在问,喂,喂,你在看什么?
      仰起脸就见到那张愈有棱角的面孔,幸福一直觉得很奇怪,叶生的长相称不上阳光,说话的时候,眉毛上扬的弧度也不大,但是,只要他一出现,就让她觉得好温暖。
      有一天会失去他,是一件从没有想象过的事情,他就像一棵长在她心里的大树,渐渐覆盖了潜意识里的整片天空。
      那个时候,她真的以为,他们会永远生长在一起,她把梦想放到了叶子上的露珠里,然后,听到了一阵沙沙的回应,她听见的明明是,好的,好的。
      很久以后,还是那么认为,所有的人都会离开我,除了你,尽管那个时候,你早已不在我身边。

      不管萧萧是怎样的身世,幸福都觉得萧萧是她见过最美好的女孩,坚强,乐观,不服输。很长一段时间,都随身带着萧萧留给她的信,萧萧写字,用劲不大,字迹总是浅浅的,放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就像上个夏天,她捥起袖子,把整条手臂放在阳光里,给幸福看她手上的伤疤,接着微笑地注视她夸张的表情,“大惊小怪什么?我早就习惯了。”
      “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了吧,我忘了。”

      ----幸福,明天,我就要走了。去年回学校的时候,就答应大舅,拿到初中毕业证,就退学。会考结束后,一直想和你说。还记不记得,那天你问我,出国好吗?
      ----我真的希望,你能出国。让你做那个先离开的人。我家附近有一片麦田,就在高速公路旁边,那里有三个高高的白色风车,幸福,地理书上说,荷兰有很多风车,我想,你去到国外会喜欢那里,也说不定。
      ----可是,你比较喜欢和叶生在一起,是吧?我是明白的。
      ----我爸爸妈妈给了我三千块钱,他们说,那是他们欠我的。当时真的很想笑,可我却哭了。对不起,我不能要那些钱。我不想一辈子在夹缝中生长,我也不知道将来在哪里,这样痛苦的人生什么时候能结束?幸福,只有你懂,我有多么想有一个家。
      ----你说,朋友像一座桥,我真的,想做你永远的桥。只是,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面?我要去一个有海的地方。
      ----幸福,谢谢你。这三年,我很快乐。

      萧萧有一本书寄在她那里,早就过期了,幸福最后一次去图书馆,那天还书的人很多,队伍越排越长,后面的人太急推了她一下,书里有东西掉了出来,她蹲下去捡,白色的印花书签的背面,素描画着一个人,像极了萧萧,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电影票。
      她从队伍里出来,初夏的早晨,那个人一言不发地靠在窗边,是萧萧的小学同学,杨临峰。
      ----他小时候就特别喜欢画画。
      幸福问,“这本书……”
      “是我借的。”说完话,他把书拿了回去,盯着书名看了很久,忽然抬头问,“你知不知道萧萧去了哪里?”

      ----萧萧,当时,他是那么问我的。然后,载着满满的失望离开。他是真的很喜欢你呢。你走了以后没多久,他也转学了。我也是在那之后,偶然有一次去图书馆,站在你曾经站过的位置,把手悄悄地伸到最后排的书架底下……
      ----萧萧,说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我搬进了那个曾经关过我的杂物室。装修以后,很不一样,只是偶然某一夜,我关了灯,还是觉得,它还是原来的那间杂物室,用来装没人要的东西。
      ----我也记得麦田旁边的三架风车,有人说,风车转动,带来幸福的风。我和叶生说,他不信。可是,那一天,叶生的心情好像特别好,不知道是因为他太久没有出门,还是因为那天我说了很多可笑的话,总之,他笑了。我闭着眼睛,只要想起,能和他在一起。再叫我从二楼跳下去一次,我也愿意。
      ----萧萧,有一天,我们都会长大,我一定要找到你,亲眼看着你,得到幸福。

      ****************

      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一直以为幸福会是先出国的人,没想到,第一个走出这个家族的人是陈梅,幸福那个曾经胖胖的表姐。
      虽然考上了大学,但她父亲认为去一个普通大专读法律没什么前途。陈梅也这样觉得,但拿着录取书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幸福三姨的女儿女婿在南非一个国家开连锁超市,钟立言和廖茵提议说,要不叫陈梅去那儿好了。
      廖茵给她买了减肥药,两个月下来,瘦了二三十斤,幸福看见陈梅时,吓了一跳,她穿着白红横条中袖,线衣的款式是略紧身的那种。因为中考快到了,不能陪表姐太长时间,幸福周末特地到二姨家。
      陈梅和她母亲一样,是个典型的贤妻良母,比弟弟陈文年长六岁的她在家里什么都得做,出国的前一晚,幸福在陈梅房间帮她一起整理衣服,家长们在客厅聊天的聊天,看电视的看电视。像这种大家庭,亲戚们一坐在一起,免不了要谈孩子,谈他们的将来之类的。从来不会有人说幸福,就是有人说了,话题也会自然而然转到融嘉身上,也是某一次,听到了父母对弟弟的期许,“融嘉啊,将来开个公司就好了。”
      然后,眼睛里满满的是妈妈盛开的笑脸。她渐渐也就不听了,大人们聊天,她就躲到陈梅房间里去。

      陈梅整理行李,顺便也整理一些文具之类的东西,说,“幸福,这个你要不要?算了......你肯定买新的。你们家什么也不缺。”
      “给我看一看。”
      大部分陈梅有的,她都有。不过,有张卡片倒是挺别致的。陈梅坐在她旁边,指指点点地说,“这个特别好用,你今年虚岁十六吧,十六,十七往下写,每年列个目标。”
      “每个人都有梦想,幸福,你的梦想是什么?”陈梅拿支笔,递给幸福,“不然,现在写,我也特别想知道......”

      十六岁,想和他读同一所高中。
      十七岁,努力学习。
      十八岁,努力学习。
      十九岁......
      高三毕业吧?幸福想了想,还是写,努力学习......
      陈梅对那个“他”印象深刻,去年表妹缠着自己说要学骑自行车,“我说算了吧,就你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还学骑车。”陈文毫不留情地“打击”幸福。
      幸福在电站里的水泥坪上学骑车,摔得全身是伤,陈梅做好饭,出来一看,差点没吓死,陈文还不太懂事,“是她自己要练的......”陈文被姐姐一瞪,做了个鬼脸,“幸福也不会告状。我是不怕。”
      幸福有什么总是放在心里,实在学不会,又听见陈文那么一说,才在陈梅一遍遍地问询下,小声地说,“想说学会了......给他一个惊喜。”
      她做什么都比别人慢,所以,写计划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预备很多时间给自己。还没有写完,陈梅的爸爸妈妈就进来了。
      她爸爸说一些出去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话,眼眶开始泛出湿意,妈妈则是帮她整理衣裳。幸福坐在那里,觉得特别的多余。虽然陈梅的爸爸妈妈也比较疼儿子,但是,她们家和她家是不同的。
      幸福听了一会儿,拿着卡片走了出去。
      夜色将她包裹住,怀抱是没有温度的。阳台是个不显眼的地方,经过那扇敞开的门,钟立言停下脚步,喊了下女儿的名字。
      “跟妈妈和好了吗?”幸福笑着问,最近没怎么见他们吵架,应该是吧。
      钟立言揉了揉女儿有点长的头发,已经到脖子了,问她什么时候去剪。
      “不剪,要留起来。”幸福说,“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我没有不喜欢妈妈。”
      我只有一个妈妈,就是每次想起她,都会忍不住想流眼泪。

      ****************

      五月份的全区质检考试,幸福的成绩超过一中录取线二十多分,家长会他妈妈非要请假来,叶生从教室里走出来,走过那条人群簇拥的走廊,她捻着好几张考卷,“怎么样?”
      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柔软的女声微微上扬,幸福每次这么说话,都让叶生错觉,像是见到一只毛茸茸跑过来的小白狗。
      他向她身后看了看,知道她的父母又没有来。随后和老师谈完话的淑夏走过来,幸福不好意思地喊了声“阿姨”,还在为上一次的事耿耿于怀。
      淑夏有些惊讶,“这......”笑说,“不关你的事,都是叶生的错。”
      怎么都是他的错了?叶生看了看母亲,转眼过去,是幸福微微弯起的嘴角。
      三楼的走廊外,叶生站在旁边,幸福和淑夏说起老师的意见,报考学校什么的。叶生是从来不和母亲做这种“汇报”的。因此,淑夏能给意见的机会也很少。
      “第二志愿填八中......还有这种规定的。”
      “是啊。填了一中,就不能去高级中学了。”
      “哦。这样啊。”淑夏明白过来。
      ......
      两个人从平时的校园生活,聊到二中的环境,絮絮叨叨地没完没了,幸福对待长辈出奇的有耐心,叶生踱了好几个步子,站远,再站远一点,即便听不见声音,也会觉得,她们站在一起的画面很温暖。他把目光放远,校园的青花绿草,一瞬间仿佛全数绽放......

      按照那年的制度,体育也要参加中考。体育考试安排在六月,一共三十分。
      然后,七月的脚步,渐行渐近。
      三天的考试很快过去。离成绩出来差不多十几天的时间,幸福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学校的红榜前,找来找去都没看见自己的名字。醒来后,是第二天中午。
      叶生接到很多幸福在不同时间打来的电话,他知道她很紧张。物理考试之后,她就开始紧张,有一题是问,旗杆多高,当时她填了分米。一出来,对了答案就知道自己错了。
      查分的时间越近,那种焦虑就越明显。他尽量和她聊一些考试以外的事,幸福问,“你平时听广播吗?”
      都市音乐电台,当时有一个很有名的栏目,叫《与你同行》。最火的就是“点歌”,某某同学生日,某某同学我喜欢你,大部分都是学生打电话到电台点歌。叶生自然是不知道的。于是,幸福笑着说,“我要是考上一中,你也给我点首歌吧?”
      “哦,没考上就不用了。是吧?”他随意应一声,幸福的心咔嗒地蹦了一下,“是......是啊,没考上,我哪还有心情听广播?”

      那天一直在房间里,手里拿着查分的号码,从早上九点拨电话到晚上七点,颤抖地输入了自己的准考证号码。
      “考生姓名:钟幸福。确认请按1。”
      ......
      “您的成绩,数学134,英语144,语文.......”
      “总分643点5。”
      怕忘了,她把成绩记下来,接着,打电话给班主任方老师,询问一中分数线......
      心,扑嗵扑嗵地跳......
      电话接通,“方老师......”
      报了一遍自己的成绩,紧接着问,“老师,我考上了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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