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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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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眼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的事情,病房里飘着浓重的消毒药水气味,尽管没有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此时的模样有多么狼狈。
脸上和手臂上只是轻微的挫伤,腰部破了个大口,缝了十几针,虽然用的肉线,还是不可避免地会有疤痕留下。两天两夜的昏迷让她的神志还处在混沌之中,医生说话的声音很清晰,只是她似乎理解起来格外费力。幸福睁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睡了过去,也许她并不想醒,有一部分意识清晰地知道,醒过来要承受的东西太多太多。
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忽然爸爸变得很体贴,在她清醒后的好几天,都在病房里陪她。上午给她买粥,看她喝完了,把碗拿进去洗。107高级病房有独立的洗漱间,他没有关紧门,她听见一阵阵传出来的水声。
下午,她睡午睡,父亲就坐在一边的沙发上沉默着,睡醒后,他还坐在那里,但幸福知道,他中途出去过,她闻到他身上残留的烟味。她转了个身,她的脚有点疼,她摔断了腿,医生给裂开的骨头打上钢钉,用钢板固定住,然后,还打了石膏。
幸福从小就很怕疼,签手术同意书时,钟立言都快崩溃了,她会不会变瘸?或是有后遗症......原本打算到上海待一天的钟明珠也因此将行程推迟了一天。
跳楼这么大的事情一传开,后果不堪设想,钟立言决定瞒下来,他也有这个能力把消息滴水不漏地封著,所以,只是说幸福从楼梯上失足摔下去。二老一脸担忧,没说什么,在机场的廖茵羞愤难当,到了节骨眼上,竟然又出了差错,“受了什么伤?死了没有!没死叫人把她抬过来!”
钟立言因为妻子的口不择言,镇静的面具陡然破裂,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你有病是不是?幸福是你的仇人吗?”
“你......你居然敢打我?”
这一巴掌也把旁边的人都吓住了,尤其是明珠,二哥和二嫂的感情一直很好,不要说打了,以前他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二嫂说,现在居然......
她就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硬是跟到了医院,明珠才晓得幸福的状况很严重。那个姓楚的医生,不知道对二哥说了什么,他突然震了震,游魂一样地走了回来。
里面忙得昏天暗地,外面却静得像百年坟场。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也没听见她喊痛。我可能也不记得了,上次她喊痛是什么时候。她在我身边的时候,总觉得她这儿不好,那儿不好......”
钟明珠听了一阵心酸,“二哥......”
钟立言的表情无比苦涩,用沙哑嗓音,缓慢地说,“她是不好,长得比别人慢,学习也不怎么样。可是,她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子,很贴心,懂得为别人着想。我想找一个真心对她好,会照顾她的人。君益是很优秀,但是,要幸福去追他,我不愿意,那样太累了。我看着她一天天辛苦地长大,我都累了......”
“出国......算了......幸福既然不想去,就算了。”
明珠第一次见到二哥流泪,小时候他被大哥追着满山跑,按在松树上打得头破血流,也不见他流过一滴眼泪。他好像并不着急,过了很久,静静地说,“万一......我把她带回家,我把她放在客厅里,我守着她,从白天到晚上,我一直守着她。”
X光片出来了,裂骨癒合得很慢,她没有错过父亲脸上一天比一天沉重的目光,紧紧地锁住她打着石膏的那条腿,一个不安的念头蓦地闪过,“爸爸,我是不是会瘸?”她的反应很激动,硬是要见楚为华,骨科的大夫也被叫来了,一脸为难地望着钟立言不知该不该说。楚为华随后进的病房,他动作自然地安慰着病床上的幸福,看到幸福偎进楚为华怀里无助的一幕,钟立言悄然握紧拳头,他坐到病房外,听着获得允许的骨科医生和幸福解释病情,一大串专业的医学用语,她没有听懂,总之,拆了石膏要做复健,即便不瘸,将来也会有后遗症,有可能无法正常地奔跑,她的脚有可能经不起长时间的站立,有可能不能做剧烈的足部运动,有可能......
听到这些话,大人也会受不了,何况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会哭也是正常的,骨科医生见多了病人失去理性哭嚎的样子,对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很是同情。楚为华对幸福的感情是不同的,他怀着沉重的心情听见幸福呜咽地说,“呜......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我只是快点离开,藏起来就不用走了。”虽然很害怕,还是闭着眼睛,转身收手跳了下去,她不知道有可能会变瘸。
“是我的错......不想走的人是我,所以,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怪任何人。只是......能不能别告诉叶生......你就说我从楼梯上不小心摔下来了。”
“如果残废了,我也不想再见叶生了......”
在走廊尽头抽完烟的钟立言回到病房,幸福背对着他,似乎已经睡着了,他搓一搓手,踌躇一阵还是走过去,隔着被子,轻轻抱住了女儿,她吸了吸鼻子里的气,手从被子里钻出来,伤心地哭出声,“爸爸,怎么办?他们说,我可能会变成瘸子。”
瘸子......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钟立言的心里,深深浅浅地来回戳刺,他颤抖着声音对女儿说,“就算瘸了,你还是爸爸的宝贝。”
那叶生呢......瘸了就不能和叶生在一起了,不是完整的,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
“爸爸,如果我瘸了,你让我出国。我一个躲在外面,我谁也不麻烦。”
钟立言把女儿搂得更紧,窗外下着雨,她的哭声远远近近的,把他拖回过去的时光,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那些痛苦挣扎的岁月,一齐涌来,激烈地拍打心岩上立着的那块摇摇坠坠的巨石。
“幸福.....幸福?”听不见女儿答话,他凑到女儿耳边,叹息地说,“幸福,爸爸是个懦弱的男人。对不起......幸福,你要相信爸爸。”
“你不喜欢妈妈......爸爸和她离婚,好不好?”
还是没有回音,他以为她睡了,却发现她眼角滑下了一道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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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东机场,君益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见到明珠的身影,看看她的身后,确定只有明珠一个人,卸行李的明珠没有察觉到君益的眼神,也许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眼神里的失落。前几天,他母亲提起明珠定了两张机票,听说要多带一个侄女,也许这样问并不礼貌,君益还是开口了。明珠登时一愣,转而笑,“哦,出了点意外。她忽然不想走了。我哥哥也舍不得她。”
君益淡淡一笑,商务舱里的人不多,明珠坐在前排,他旁边的座位是空的,因为那个人临时决定不来了。
这是一班开往英国的飞机,他手上还有一张去荷兰的机票。其实,没有必要折回去的,只是当时听说了,就想起那个电话里的声音。
“她叫什么名字?”
“幸福,钟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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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想一想,两父女前十几年加起来的相处时间都没有这段日子长。幸福在医院的那段时间,钟立言也把笔记本电脑带到医院工作,看到父亲敲键盘时的笨拙动作,幸福忍不住笑出声,钟立言走过去,佯怒说,“怎么还不睡?”
幸福这个年纪,骨头还没长好,错位了应该也容易复原,只是不知为什么再好的进口药在她身上也起不了很大的效果,西药用太多,会有副作用的吧?钟立言若有所思地望着女儿笑眯眯的脸,接住她递过来的苹果,“吃苹果。”
病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幸福望着天花板的视线落在父亲的手上,爸爸有一双很漂亮的手,她不需要碰它,光是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果皮上滑动,就觉得很满足了。因为要工作,钟立言一下子削了两个苹果,“两个够了吗?”把它们放到桌上后,就走开了。
会那么问,是因为女儿总是说,“再削一个,再削一个。”其实,幸福并不饿,只是想多看一眼,想要多一点父亲给的能够看得见的关心。
耳朵旁边又传来打字声,一下一下地,不很快,却没有间断过。她拿起其中一个咬一口,盯着桌边一圈圈整齐的苹果皮,叶生从来不会一次削两个苹果,他说,想吃第二个,一会儿再削。果肉曝在空气里,容易变黄,没有想到才一会儿,桌上的苹果真的变黄了。
他到医院陪幸福还不到一个星期,她就开始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你什么时候去工作?”
冲动过后,很多时候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跟着习惯走,那个时候,他是准备隔天去工作的,毕竟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处理,只是看着她打着石膏的脚,一拐一拐地不让人扶着扶着墙壁走,“没关系。你看我走得挺好的吧。就是……上楼有点不方便。”想把她放在轮椅上,她非要自己走,他才知道女儿是个性格很强的人,很多事,只是不愿意说出口。
爬上爸爸背的时候,她还有点不好意思,“早知道就坐电梯了。”
钟立言直起腰,“爸爸还背得动你。”
“啊---爸爸,你看路,前面有人。”
她不知道要走八层楼的,频频地问,“怎么还不到?怎么还不到?”手却不舍得地将父亲的脖子越揽越紧,扶梯蜿延向上,渐渐地能听见父亲压抑的喘息声,低下头,正好看见他乌黑的头发中夹着的一两根银丝。
把她放下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以后我再也不这样了。”之后,趁女儿检查的空隙,他到阳台上抽了支烟,从十几楼的地方看下去,一切渺小地混杂在一起,人像蚂蚁一样游在白色的烟雾后面,还是会梦到她从二楼掉下去的情景,醒来以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手机哗哗地响起来,又是一个从家里打来的电话,钟立言皱着眉头,定定看它疯狂地跳动一分钟后重归平静。
一连睡了几个晚上的沙发,钟立言的腰痛又犯了,病房的灯一直亮着,幸福有时并没有真的睡着,他守着女儿,有电话也是进卫生间去接。大部分的时间,只能听到呢喃般的声响,有几次,他的声音很大,可能情绪太过激动,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
“闹?随她去!”
“什么什么意思?爸妈那边,我去说。总之,我的事你别管。”
“幸福是我的女儿,还是你的?”
“雅珠……我不是……”
很久后,传来一声很重的叹息,“随便吧,离婚就离婚……”
幸福拉高棉被遮住脸,眼睛睁开一条缝,父亲坐在沙发里,眼睛已经红了,他身体震了震,摸口袋,上衣,她以为他在找烟,却看见他站了起来,满屋子绕,公事包里的文件全都被倒了出来,最后又回到上衣,翻开衣襟,在里面的暗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很小的金戒指,夹在手指中间,几乎看不见,当时他很穷,没什么钱,连结婚的家具也买不起,但戒指总要买的,大哥不肯借钱,他只好趁着年边去跑长途,几天几夜不睡,终于凑够一笔钱,两枚镀金戒指足够,但他还是买了足份的纯金戒指。他把它送给了她,她没有戴,反而立即领他去到一条老巷子,“那个师傅手艺很好的。”
老师傅果然手艺超群,把一枚纯金戒指硬是打成了两枚,可惜的是,花纹融掉了。
她也是笑着摆手说,“没关系,没关系的。”他把戒指接过来,为她戴上,当时就想给她最好的。无论如何,都要给她最好的。
后来终于有钱了,能给她的也越来越多,翡翠戒指,白玉戒指,钻石戒指……那些都是给她一个人的,他只要有这枚金戒指就够了。中国人没有手戴婚戒的习惯,他也是猛然才想起,把它找了出来,戒指小,锁在手饰柜里,找它不容易。尤其是这几年,年龄大了,眼睛就更不好了。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不知不觉,忘记了白头偕老的约定。
父亲的手一晃,戒指反射出一道微光,扎疼了她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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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立言决定把香港的一部分地产提前处理掉,这牵涉到一些法律程序,他尽量让律师把所有的事务排到同一天,最短也要在香港待三天。走之前,交待雅珠到医院照顾幸福。幸福的奶奶到街上买淡水鱼,在家炖好,捎来给幸福喝。
雅珠劝不过二哥,只好旁敲侧击地问幸福,如果不是姑姑提起,她还不知道,“你不知道呀?你妈妈消化不好……”
廖茵有很严重的便秘,受一些妇科病长年累月的折磨,加上这段时间和丈夫吵得厉害,憔悴得不成人样。幸福听了,喝到一半的汤再也咽不下去。
“幸福,你千万别学你娜娜姐姐,总想着拆散父母。你也看见你大伯了,离婚这么多年,孤苦伶仃一个人。你也想让爸爸老了像他那样吗?”
“幸福……”你有在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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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听说了吗?隔壁班的钟幸福从楼梯上摔下来,好像不能走路了。”
“不是吧……”
……
刚开学就听到这个消息,叶生在走廊上一瞬间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后退。
没有叶子的遮挡,午后的阳光整片整片地覆盖教室,他转过头,眼睛下意识地眯起正视那颗朦胧的太阳。然后,无数次地经过隔壁空荡荡的教室,无人已久的座位让他已经空了的心整个洞穿。
从楼梯上摔下来……
好像不能走路了……
也许以后,都不能走路了?
他到医院那天,她正巧不在,楚医生接待了叶生,“她爸爸在医院照顾她。”他为心底升起的失望感到可耻,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她是个有父母的孩子,她有一个健全的家庭,她一直被宠着长大,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竟然希望她一个人……
他希望,她还像之前得了小感冒时,一个人住院,那样,自己便可以照顾她。
那个时候,只希望自己能赶快长大,也许就有理由和你的家人一起照顾你也说不定。
即使知道她不在,还是在107的病房外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情人节快到了,街上到处在卖玫瑰花,商场里也是人满为患,他看着向上滑动的台阶式电梯,看不见的齿轮,玫瑰花的刺,任何尖锐的形状都聚到眼底,只要稍稍动一动,心里就传来一阵阵的抽疼。
橱窗的镜子映出自己模糊的身影,仿佛就看见那天的自己,抬手向外面扬了扬,一边看书一边说,“走啊。你怎么还不走?”
(----哼!我不在你就可以清静了!)
嗯,幸福,现在真的很安静,整个世界好像正在播放无声电影。
呐,你在那里肯定不是一个人,被爸爸照顾的时候,要乖乖的,不要淘气。我其实知道,你一直是一个很乖的孩子。让照顾你的人,也感到温暖和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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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似乎看起来没什么精神,钟立言和女儿提起学校的事,他不知道,这让幸福更难过,她盯着自己拆去石膏的腿,骨头长得慢,西药没有用……没有用……
“爸爸,你回家吧……姑姑说……”
钟立言猜到了什么,立即到病房外,打电话回家,隔了那样厚的一扇门,竟然还能听见父亲愤怒的咆哮。
“是不是你教雅珠说的那些话?这个时候你还添乱?”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立言……”
钟立言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幸福现在的情况?你是要逼死我吗?我告诉你,如果幸福瘸了,我就从二十楼跳下去!……”
廖茵哭得嗓子都哑了,“你听我说……”
“我什么也不想听!”
然后,一声巨响,手机被砸到地上的声音,粉身碎骨地落进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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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在逃避什么,后来的几天父亲跟她很少有眼神接触,削苹果的时候,不小心把手指割破了,每次她想说话,他都温和却不容拒绝地打断她,手机的残骸她见过几次,它被父亲偷偷地藏在沙发垫底下。半夜三更,他不睡觉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不停地整弄手机,夜深人静,那声音特别的清晰,让她难以入睡。
香港的地产拍卖进行得并不顺利,他不得不亲自过去一趟,那天还是她的生日,也许是走得太匆忙,也许是一些别的她不想知道的原因,父亲说也没说一声,清晨就走了。她从小到大过得最漫长的一天,是六点钟,空无一人的病房,一个陌生的看护进来告诉她,她的爸爸临时要去香港出差。
那种由别人告诉自己的感觉真的不好受,那天正巧是周末,她连复健也不做,坐在床上一个上午,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IC卡,那次没钱打电话,她就买了一张IC卡,不管去哪里,都带着它,上面有个电话号码,是他写的,“别忘了把名字写上,万一我失忆了怎么办?”
他盯她看了几秒,随便写了个“韩”,然后,倒到床上,书往脸上一盖,闭上眼睛。
“哎,怎么……”
“安静点!我要睡觉。”昨天通宵一个晚上赶笔记,刚才又陪她玩了半个小时的“五子棋”,他累死了。
钢笔写的字放久了,颜色有些褪,用指头抚,她轻轻地说,“哎,怎么这样?如果我失忆了,要去哪里找你?”
全世界有很多姓韩的人,全世界,只有一个你。
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世上,唯一不能忘记的,就是你。
(哎,叶生……我很想你。)
她叫看护的人,“能进来一下吗?”
(可能我也像爸爸一样是个懦弱的人……)
“这个给你……”她把电话卡递过去。
(可是,你知道吗?每次我想起自己能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
“可以借一下你的手机吗?”她微笑问。
(我觉得,自己很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