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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不能陪着你(下) ...

  •   “怎么样?”
      “嗯,不过......如果这样的话......”叶生站到了她身边,左手拿书的他伸出右手,抽出幸福手里的笔,伴随解释出现的有一条垂直的辅助线,他说得很对,如果加一条辅助线,确实能省很多步骤。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不懂得走捷径。
      “喂,你有在听吗?”
      被他一句话打断思绪的幸福匆忙回过神,不无意外地看见他蹙起的眉头间细小的褶皱。
      叶生再看幸福的时候,她正埋头认真写字,房间安静极了,只听见笔滑过纸面沙沙的声音。台灯朦胧的黄色的光笼在幸福四周,就像初二生物课见过的叶子标本,她身体的线条如叶脉般清晰地印在他的心上。
      时间从香樟叠嶂的隙缝间悄然溜走。

      学期末要去图书馆还书,幸福去找叶生,冬季的雨郁郁的,细微的一点点染上他的发丝,她才发现他的头发是微卷型的。他听她叫了他两声,然后,又不说话。好笑地望住一脸呆愣的她,注意到她手里的借书证,他说,“我的书已经还了。”
      她失望地哦了一声,觉得头顶上的小雨倾刻间变大,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地浇遍她全身,她转过身,后面站着萧萧。
      叶生看她一个人,正想随便找个理由陪她去图书馆,幸福已经说了再见,和萧萧相携走了。雨丝密密的,让人觉得惆怅。

      二中的图书馆很大,有许多藏书,因为图书馆内禁止说话,幸福和叶生很少来这里。几张大桌子拼在一起,期末了,人还挺多。
      书架和书架之间只容一个人走过,还完书的幸福走到最末排的书架。窗户关着,从里面往外看,铁栏杆把灰蒙蒙的天空切割成五六个长方形,她伸出手指碰触木头书架,感觉摸过的好像是六年级的课桌,摸过的是归宗岩上亭子的柱桩。她写的字他会不会看见?这么多年,可能字迹早就已经不在了吧。刀刻的痕迹也禁不起时间的摧残,一个恐惧的念头猛然袭上她的心房,她走以后,他们是不是也会忘记彼此?

      图书馆丢了一本书,管理员气愤不已,每见到一个学生都要念叨几句,萧萧面无表情地听管理员报了一遍书名,眯起一双眼睛,看向伫立的书架群,“可以告诉我书的编号吗?”
      老管理员没费时的背出来,萧萧的说辞是,“可能掉在地上了。”
      幸福被萧萧叫了出去,然后,萧萧一个人进去找,也不像是找,幸福看见她简单地把手伸进书架底下,没有几分钟,萧萧走了出来。回班级的路上,萧萧表情恍惚地问,“上次你和叶生看了什么电影?”
      “是部日本电影。”幸福笑了笑,“有空我们去看?”
      萧萧也笑了,笑得那么凄凉,“我看过了。幸福,你不知道吧?和你同一天。”
      她一惊,鲜红的借书证掉到了地上,萧萧蹲下去捡,拍掉上面的尘土,始终没有抬起头,“幸福......我......”
      “什么?”
      看到幸福明亮的微笑,萧萧真的说不出口,叹了气,问,“你和叶生说了吗?出国的事。”
      “没......”
      萧萧蹙眉,“你不打算和叶生说?”这都什么时候了?期末考都快到了,她还不说。
      沉默半晌后,幸福说,“我答应过他,不会一声不吭地消失。”
      能拖一天是一天,“我说了以后,就不打算见他了。见面也不知道和他说什么好。”
      萧萧踢了踢路上的石子,“要我送你吗?”
      幸福停下来,摇头,然后,轻轻抱住萧萧,“这样就算是送我了......萧萧,请你替我考上一中。”
      背过十几公斤的大米,走过二十几里的山路,萧萧受过许多苦,身体和心里的都有,然而,她却承受不了幸福说的这句话,她还记得那个叫王娟的女孩睁着微湿的眼,对她说,“林萧萧,请你替我照顾幸福。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快乐过。”
      只是这半年,幸福真的过得很快乐,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萧萧懂的。她懂幸福的不舍得,这一步,迈出去,即将被放弃的是一个人生。

      出生公证一个星期后就出来了。有钟明珠本人在国内,其他手续也办得格外快。幸福虽然不怎么插手,每天也能听到一些。文件齐了,钱汇了,签证也很顺利,由于她未成年,不需要参加英语考试。
      原本以为......没这么顺利的,听说,有些拖得太久,需要重新申请,还有一些直接拒签的......
      她从小到大运气都不怎么样,想不到这一次却这样顺利,而她竟然没有一点受宠若惊的兴奋心情。
      和过去相比,幸福的生活并没什么改变,依然会把叶生的书带回家,语文,物理,挑笔记最多的课本。她做习题,背书,累了就坐在书桌前,不知疲倦地临摹他的字体,以前是笑着的,现在,心里只有苦涩和酸楚。
      钟立言晚到家,几次经过书房,都从门缝间看见迟迟不睡的女儿,再出来,见到她趴睡在桌面上,他拿件衣服披到她身上,她醒过来,揉揉眼,动作自然地拿起笔,钟立言说,“累了就睡吧。”
      她一下子就呆住了,台灯射出的光梳理着她长长的睫毛。
      “幸福......你不用这么努力的。你知道......”
      爸爸的话像一只手伸进她心里,有一棵树长在那里面,它试图要将那棵树连根拔起,幸福整个心都发颤了,眯了眯有些发涩的眼睛,“我知道,我快走了嘛。可是......我有好多作业还没做完。”

      有一个习惯就是那时候养成的,每做出一道题,都会问,“叶生,怎么样?”明显邀功的口气,叶生夸人也是淡得不着痕迹---嗯。---不错。
      只是为了得到他一点点的肯定而已,在这仅剩的一点时间里,她不想再和他吵架了,因为冷战会浪费很多时间。她想尽量让他高兴。她也不知道怎么样让叶生高兴,她什么也不会,她连让自己的爸爸妈妈高兴也做不到,所以,她只能没日没夜地做他出的习题,叶生说这些......是寒假的作业,开学他要检查。
      开学......没有开学了
      ......开学她就不在了。

      钟立言不知道女儿怎么了,不小心回过头,眼帘里充斥的全是她通红的眼。

      期末考试之前又去了他家一次,幸福把所有的零花钱都拿了出来,去街上买了很多水果。她不知道叶生喜欢吃哪样水果,只好一种买一点,她看着红彤彤的大苹果,想起上次她感冒住院,叶生一边削苹果,一边对她说,“One apple a day, keep the doctor away。”离去的日子越来越近,过往的回忆也愈加清晰。
      不知不觉就买多了。叶生走出房门看到的便是幸福吃力地驮着大包小包走进来,他母亲一脸错愕,然后,温柔地微笑起来。
      “你干什么?”
      幸福被他问得有些怔,他看一眼她拎红的手,快速把大袋小袋的水果提进客厅,幸福垂下渐渐发红的脸,一大堆的水果桌子都摆不下,“我好像买多了。”
      哪里是好像,根本就是买多了。叶生看母亲在厨房整理冰箱,便说了幸福两句,她闷闷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拎起几袋水果,叶生问,“你去哪里?”
      “丢......”
      他随口打断她,“买了又丢,你无聊是不是?”
      叶生的声音很大,淑夏在厨房都听见了,她走出去,见到儿子表情阴沉,一旁的幸福左手捏住桌脚,下巴含着胸,额前整片发丝把她的脸挡住。淑夏出声说儿子,幸福尴尬地伸手将发丝撩到耳际,她不想惹他生气的,害叶生被他妈妈骂,她无论如何待不下去了。
      “阿姨,哪样水果你不要,我......带回家。”她挤出一丝笑,“我现在就回家。”
      胡扎提走几个袋子,幸福夺门而出。淑夏喊都来不及,灶上高压锅发出刺耳的声音,她赶快回厨房关火,“叶生---叶生,你听见没有?出去看看幸福。”
      “随她去!”一生气就跑,明天见到她,看她怎么说!
      心情不好,关门的动作也大了很多,砰地一声巨响。他是要回阁楼,抬头却注意了下天色。走上楼梯没两步,他蓦地回头,气极败坏地追了出去。

      幸福没有走远,就坐在叶生家对面的旧胡同口,脚边放着几个红色大塑料袋,特别醒目。叶生提着的心落了下来,这个人......怎么老是喜欢叫人担心受怕?
      他故意咳一声,她盯他看了三秒,转开视线,“干嘛?”
      她坐在这里,还问他干嘛?掀了眉,他低声说,“起来。你......”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挡路?”
      这条胡同没有人走的,好不好?她坐一下都不行?瞪了瞪他,她向外挪了挪身体,“现在不挡路了!”
      说完话,她还把头扭了过去不看他,他几乎咬牙切齿了,“地上脏死了。”
      “我喜欢脏。行不行?”
      这个时间,路过的车辆和行人都不少,他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又放着好几个水红塑料袋,想不引人注目都难。她做什么都不专心,生气起来倒是专注得很,叶生左右看了看,俯身压低声音说,“这么大的人坐在马路中间,你羞不羞啊?”
      她哪有坐在马路中间?幸福委屈地想着,面前的他直起腰,“随便你。我回家了。”
      一会儿后,他隔着几步的距离,回头说,“我真的走喽?”
      再回头,“喂,钟幸福。你什么时候回家?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叶生慢吞吞地差不多都要走到街角了,后面还是空空的,她有一点脑子就应该抬头看一看,他不是要回家。这个人......蠢到家了!他在心里骂着,脚步却有意识般往回绕。
      他一辈子都会记得,那时的她无辜地坐在他家对面的模样,瘦小的身躯,睁着一双红红的眼睛,小心翼翼地,不知是凝望他,还是凝望他家里高高的香樟,或者是被香樟枝桠遮住的阁楼。
      她嘟起的嘴舒开,释出一抹笑,眼底的水汽一点点渗到了角膜上,“我以为你走了呢。可是,阁楼上的灯暗着,我就知道,你还在。”
      他无奈地把气咽下,见到她的笑,他心里便什么气也没有了,“又哭又笑的。”
      “我喜欢又哭又笑。行不行?”她顶他一句。
      “行。”紧接着坐到她刚才的位置,叶生发现这个方向正对他的家门,虽然香樟遮住了大半阁楼,但阁楼的窗子正好在树杈中间。
      “你还喜欢在这里坐到天亮,是吧?”
      她找一块石子,在地上画着,画圆圈,也可能是画蝴蝶结,“......不会。等你阁楼上的灯亮了,我就回家。”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幸福丢了石子,突然说,“早知道刚刚就不跑了。”
      他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站了起来,她也知道一生气就跑不是个好习惯了。然而,幸福担心的却是,“惨了......阿姨肯定对我印象不好了。”
      现在想这个会不会太晚?叶生的心却是因为她的一句话忽然被涌出来的某种情绪涨得满满的,“走,送你回家。”
      看她还愣坐着,“怎么?还不想走?”不会是想叫他回阁楼把灯打开才肯走吧?
      “那个......坐太久......脚酸了......”
      不顾左右路人投过来的探寻意味十足的目光。
      放在裤兜里的左手握住朝他伸出的她的右手,并且将她轻而易举地拉了起来,“还笑?那么多人在看,丢脸死了。”
      因为是目不转睛看他的,所以,她捕捉到了他嘴角一闪而逝的笑,弧度与他家客厅里相框里的男人那么的相似。她记得有一次,叶生在书房,她去厨房倒水,因为好奇的关系,她站在那张相片前久久地注视里面那个男人。他弯唇笑着,有着和叶生极其相似的五官,不同的是,叶生的梨涡好像并没有他的深。她看得太出神,以至于没有发现阿姨就在她的身后,直到听到一声很重的叹息。阿姨什么也没说,可是,她听出了这个家的遗憾,仿佛能感到叶生心里笼罩的阴云,他从不恣意舒开的眉角。
      ---“爸爸在我刚出生时就离开了。”
      那个时候,她就决定不能让他一个人。可是,好像一直以来,都是他陪着她,照顾她,而她,什么也没能为他做。
      “小赖皮,你走快点。”
      “我喜欢慢点走,行不行?”
      他懒得和她辩,她径自还在说,“我喜欢赖皮,行不行?”
      “我喜欢迟到,行不行?”
      “我喜欢闹脾气,行不行?”
      “我喜欢笑,行不行?”
      “我喜欢哭,行不行?”
      “我喜欢......”你,行不行?
      她突然沉默,他问,“怎么不说了?”
      “......你都没说行不行?”
      “行。”只是随便回一个字,她也能喜滋滋地笑上老半天。
      幸福想,这样真好。真的可以没有遗憾地走了。
      “下星期一期末考,周末我很忙,你知道,我背书比较慢。婚姻法,我还没有背下来。”所以,周末还是不要见面了。
      “还有,叶生,我小姑姑回来了。期末考一结束,我要陪她走亲戚,所以,不在家......成绩,我和萧萧说好了,她会写信告诉我。”所以,期末也不用见面了。
      “寒假还没安排,我可能不在家过年。”
      听着她一连串的“报备”,末了,还说,“我没有一声不吭地消失不见哦。”他笑了笑,“好。”
      絮絮地说了一路,快到她家的路口,她才停下一会儿,“你寒假都会在家吗?”就是都在家,谁会一直守着电话呢?
      “我有件事想说......”然而,面对他看过来的双眼,她却说不出口,“我是说......你能不能不要给我打电话?可能我不在。有事......有事就写信吧。我......我也会给你写的。”
      他想,她指的是新年卡片。
      “叶生......我有一段时间不在,行不行?”
      被问了一整个晚上的行不行,叶生也有点受不了了,“行啊。正好让我清静一下。”
      心像是被根钢针狠狠扎了个洞,疼得真实,她不着痕迹地伸手用力揉过左胸口,“那你能清静很久呢。”
      她想起要把他手里的塑料袋拿过来,他却说,买给他就算他的了,这么多水果要几天才能吃得完?“下次别买这么多水果。”
      她眼里一黯,“还不是因为不知道你喜欢哪一种......”最后,还是不知道,他喜欢哪一种水果。
      所以,她买这么多......就是为了送一样他喜欢的水果?
      “......谢谢你一直帮我补课。”
      泛着微甜的心忽然掺入苦涩,对她,真的不能期待太多。叶生想想,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但还是气不过地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揉乱,而后,又舍不得地将柔软的发丝抚顺,“笨死了你!”
      “这样啊......我这么笨,也不能替你做什么。”她顺着他说,心里的眼泪早已汇成汪洋大海。所以,以后也不用见面了。他终于可以清静了,不必再被她烦着。
      良久,头顶上,他轻声说,“替我多笑吧。”

      黑蓝的夜空,都市里,万家灯火亮起,而她心里的光却永远地熄灭了。

      晚上,叶生回到家里,继续在书桌前忙碌,他手边是政治书,初二的政治书,书很工整,因为他没有划线的习惯,然而,他却按记忆中幸福说过的话拿起了一只笔:
      ---“你试着在字下面画一条线,肯定记得特别牢。”
      他先用红笔圈了个圆,然后,两条笔直的横线出现在一个长句子的下面。
      圆圈里只有两个字“结婚”:
      “结婚,即婚姻成立。”
      “结婚必须男女双方完全自愿,不许任何一方对他方加以强迫或任何第三者加以干涉。”
      “结婚年龄,男不得早于二十二周岁,女不得早于二十周岁。”

      **************

      临近期末,保送资格也最终确定了下来。到了初三,淑夏基本也不怎么管叶生了,有时,她上班忙,家长会也没去。叶生初三的班主任也是教数学的,姓丁。丁老师絮叨,说了半天才提到保送的事情。淑夏心想,叶生好像都没提过。小学的时候拒绝过一次保送,初中估计也一样吧。
      二中只有一个保送名额,黄钡元的父亲很有门路,虽然成绩不如叶生,却得到了免考选高中的资格。叶生的保送资格是按当地教育局的规定给的,除了可以在免试的情况下选择高中以外,学费也是全免。淑夏对两个名额的区别一无所知,叶生听母亲问起保送的事,也是含糊带过。
      “听说,另一个同学选了一中。”淑夏试探性地提了一下。
      “好像是吧。”他淡淡地应,草草吃了饭,回书房忙。
      虽然希望幸福能得偿所愿,但他还未天真到以为初中保送的资格也能让给她。
      只是,偶尔,看到她疲惫的模样,除了感到心疼之外,也有一丝无能为力。

      高三复习紧张的志成只有半个月的寒假,在电话里跟叶生抱怨这个,抱怨那个,整个性情大变,“上不了本科,我爸妈肯定把我丢出国。”
      叶生没什么闲功夫每天替他“解压”,“出国好啊。免得你天天烦我。”
      “不要这么说嘛。大家都是孤家寡人,同命相怜。。。。”志成的脸皮不是一般的厚,而且还有些日渐增厚的趋势。叶生头疼之余,想起幸福,两个都很烦,怎么差别这么大?那个随便说一句,就静得吓人。这个,随便说一句,还是噼噼啪啪地不停歇,三两句话打发不了志成,叶生干脆把电话撂了。
      再回到书房,忙的心情也没有了。差别的确很大,至少听不见志成的声音,他不会觉得心烦。

      *******

      签证下来的那天,期末成绩也出来了。大家显然更关心护照上的印章,幸福默默过去拣起被丢在一边学校寄来的信,萧萧在电话里只说,“张榜了。你的名字也在上面。”
      她躲在阳台上打开信封,其实,考几分也没人在意,叶生不在,考第几名都无所谓了。融嘉走到阳台看见姐姐坐在地上,他悄悄探过身子,望了望她的成绩单。
      幸福房间的阳台对着马路,贴着邻居,张阿姨出来晒棉被,只看见站着的融嘉,“你姐姐快走了吧?”
      融嘉说,“快了。过完十五元宵吧。”
      她坐在弟弟脚边,感到周围的光线随着他发出的声音一点点下降。阳光在她身上缩成一个个细小黑暗的点,她该变得多么渺小才能从封闭的没有颜色的世界逃出去。

      出发的时间,登机的地点,包括开始的手续,签证,他们都替她安排得妥妥当当,行李却没有一个人帮忙整理。好像只要确定她能走就行了,至于离开以后,怎么样,根本无关紧要。
      上次去叶生家,把钱都花光了,她去哪儿找行李箱?就在幸福一脸为难的时候,爷爷偷偷塞了一百钱给幸福,并且作了一个“嘘”的手势,他佝偻的背已经直不起来了。所幸不需要拄拐杖,她讷讷接过钱,买了一个深蓝色的大行李箱,拖回家还有点吃力,那天明珠不在,幸福也不必藏着掩着。

      这个行李从寒假开始收到过年,行李箱还是空空的,融嘉隔几天就从床底下把行李箱拉出来,掂一掂重量就知道姐姐什么也没往里面放。
      “一般都会先考虑要去的那个地方,天气怎么样,然后,再想去多久,需要带多少衣物,保证换洗最重要。”融嘉很有经验地对姐姐说。
      幸福笑了笑,“弟弟说得有道理。”
      看她一副把自己当孩子的表情,融嘉努了努嘴,腾地重新倒回床上,“说了你还不信?我走的时候,妈妈就是这么替我整理衣服的。。。。。”

      这个下午,融嘉又把姐姐弄哭了,只是姐姐说没关系,因为她以前也把他弄哭过,具体什么时候的事她也忘记了,就像你在幼儿园的时候和太多人打架,几乎每个人都被你打过,然后,你只记得你打过他,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为了什么。

      不像一般有两个孩子的家里,一个被另一个欺负了,就到父母前告状,幸福连房门也没有出,融嘉走后,她把箱子里好不容易多出的一点衣服又放回橱子里,看着空空的箱子,她想,如果能再带一个人走就好了。

      正月去荷兰的机票国内加国际,商务舱,电话咨询一问要差不多两万。过完年后,钟明珠喊上幸福一起去买机票,为幸福买的是学生机票,必须本人带上证件去买。钟立言最近时常不在家,正月他们夫妇忙着应酬,打电话回来,也轮不上幸福说话,她真想告诉爸爸,能不能商量一下,听一听她的意见?
      越到后来,那种想留下来的心情就越急切,可是,又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像上次那样......所以,几次话到嘴边,都硬是吞了回来。
      买机票那天,钟立言打了钱到妹妹的信用卡上,钟明珠说,“不用了,前几年欠了你不少钱。”后来去银行一看,卡上竟然多了十万块钱。
      钟美珠讪讪地笑,“现在是不同了。大哥成了穷光蛋,二弟富得流油。”
      明珠和美珠去“名流”洗头发,幸福看对面就是图书城,“我去逛逛。半个小时后,回来找你们。”
      周老板一眼就认出熟面孔,年边来书屋的人很少,但音像店还是照常营业,“咦?你也来了?”
      什么叫也?幸福正想问他有没有卖旧CD?却听见他说,“叶生在里面。你是不是来找他的?”

      音像店里照旧放着老歌,层叠的书架像大门跟随钢琴前奏徐徐打开。冬天的阳光沾着白色的尘埃,射下的光束清晰可见,他挂着耳机,不知在听什么歌,听得如此入神,因为角度的关系,只见到他一半的侧脸。细长的眉,精致的五官,她不仅仅想看现在的叶生,还想看将来的叶生,很久很久以后的将来。

      (我期待有一天我会回来
      回到我最初的爱回到童贞的神采
      我期待有一天我会明白
      明白人世的至爱明白原始的情怀
      我情愿分合的无奈能换来春夜的天籁
      我情愿现在与未来能充满秋凉的爽快)

      “放假做了什么?”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低头写字。
      她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什么,放假到二姨家去了一阵,那个时候流行用夜光塑料管折星星,丢进玻璃罐里,送给喜欢的人。陈梅手工好,风铃和幸运星都不在话下,要填满一个玻璃罐起码要折五百只夜光星星,她哪儿有时间?陈梅只好教幸福折纸鹤,意思也是差不多的。
      她跟叶生要了一张纸,盘腿在地上折起来。他写完了,她还在折,左右手转了三百六十度,折出来个四不像,“这是什么?”
      “......纸鹤。”
      “我以为是灯笼。”
      “你见过灯笼有嘴的吗?有没有常识啊?”幸福忍不住叫起来。
      他闲适地说,“哦......所以,这个不是灯笼脚。”
      她嘟了嘟嘴,他拿过她折的“纸鹤”,拆开后,然后,找来一张纸,娴熟的动作完全不像是第一次折纸鹤。

      (我情愿分合的无奈能换来春夜的天籁
      我情愿现在与未来能充满秋凉的爽快
      say goodbye say goodbye
      前前后后迂迂回回地试探
      say goodbye say goodbye
      昂首阔步不留一丝遗憾)

      纸鹤有两种,一种能飞的,翅膀会动,不过立不起来,另一种不能飞的,很好看,可惜翅膀不能动。两种折法,幸福都和叶生说了一遍,他不说话地叠了一只能飞的给她,眼睛也是他点的。
      幸福拉了拉纸鹤的尾巴,“还是幸运星比较好,含意好,纸鹤什么也没有?”
      给她做,还嫌?含意是吧……叶生不以为意地握笔在纸鹤的左边翅膀上写了“wish”,“这样就有了。”
      “我想要不能飞的纸鹤。”见他看过来,幸福随便编一个理由,“那种好看。”
      “以后再做给你吧。”
      以后?没有以后了,“叶生,以后你想做什么?设计师?老师?律师?”
      接着又问了很多关于以后的问题,以后去哪个城市?以后想不想自己开公司?以后会不会经常出国?以后会不会搬家?
      他站起来,在书架前走走停停,“不知道。以后再说吧。”
      “还有......你.会喜欢长头发还是短头发的女孩子呀?”
      他目光熠熠,“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好奇啊。有个什么调查说,百分之八十的男生都喜欢长头发的女孩子。我看看是不是真的。你应该不会这么老土吧?”
      “嗯......可惜我就是这么老土。”
      她听了有点悲伤,她的头发本来也很长的......

      “幸福,半个小时了。”叶生提醒说。
      “哦。那......我走了。”
      叶生点完头,想起什么,“等一下。”他没有从书架之间走了出来,指了指地上的一本笔记本,“里面有样东西,给你的。”
      背面朝上的笔记本很厚,远远给幸福一种熟悉的感觉,她迟疑地翻到正面,“复习笔记”,第一页上,写着她的名字。他在这里,像小学毕业考试一样,帮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整理笔记,蓦地,有一张纸掉到了地上,她拣起来看,一下子捂住了嘴巴。
      他走到她身后,“想一想,好像欠你好几年了。”
      那个时候她天天吵着要《当》的歌词,今天突然记起来,只是现在电视台不播《还珠格格》了,所以,只好到音像店找旧CD听。

      只要一想到你的未来里,没有我,就觉得很悲伤,所以,想在现在加倍地对你好,可是,却发现,将来的一切是不可能提前兑现的,比如,将来,也许你会遇上某个人,而我正巧不在,不能成为她。
      “不然......我不去了。下午,我陪你,好不好?”
      他低头微笑,“下次吧。你姑姑还在等你呢。”
      看她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又催促了一声,她只好向店外走,拐角的地方向后看,也许以为她走了,他看书的表情认真而专注,冬天所有的温暖顺着光线通过窗户照进来,白色的窗帘像他穿过的白衬衫,转过身后,她不知道应该去哪儿。
      一直以来,一直努力着,却始终不够勇敢。

      那天晚上,幸福哭了一整晚,怕明天眼睛是肿的,深夜也没敢阖眼。钟立言经过书房,听到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啜泣声,来回踱了几步,终究没有走进去。回头的时候,却看见幸福站在自己房间门口,静静站着有一分多钟,然后,蹲下去,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擦大理石上沾着的眼泪,妈妈老早就睡了,她知道妈妈高兴了一整天,因为她要走了,所以,大家都很高兴。可是,她能不能不要走?
      钟立言走过去,也蹲了下去,“别管了。去睡。”
      “爸爸……”
      “嗯?”想对她流泪的样子视而不见,但很难,钟立言手擦过女儿的脸,而后快速缩回。
      “我想问……想问…….”发亮的眼睛在安静中慢慢黯下去,幸福摇了摇头,转过身----
      “幸福,你想问什么?”
      她低著头,想了好半天,说,“能不能和你们一起睡?”
      原来是这个……钟立言紧张的心放松下来,随便拍一拍女儿的肩膀,“妈妈已经睡着了,三个人睡很挤。”
      那就是……不可以的意思,“因为……融嘉小时候,好像经常和你们一起睡……”
      “幸福…….”
      “没关系的。”幸福摆了下手,“也没什么……就是想起来,所以,问一下。”早也过了那个时间,现在也不奢望什么了。
      “那爸爸……我能抱一抱你吗?”
      融嘉大了,加上是男孩子,他不喜欢和父母黏在一起。幸福就不一样,她从出生起就喜欢被人抱,她小时候,只要一哭,被人抱在手里,晃一晃,就马上不哭了,很好哄的,长大后也一样,最好哄的人就是她……
      “过来。”钟立言张开双臂,女儿一下子就扑到自己的怀里,他抱着她,手随着身体晃动的节奏轻拍她的肩,“还是这么爱撒娇,嗯?”
      “爸爸…….对不起。对不起…….明天,我走了以后,你能不能去书房的抽屉看一看?”

      隔天一大早就得出发,行李比较多,幸福的爷爷奶奶非要跟到机场,廖茵也要去,融嘉说,“我随便。”
      “什么随便?你也要去!”钟立言说。廖茵只好劝儿子,“去吧去吧。很快的,明天你爱怎么样都行。”
      加上钟雅珠,这样只能分两批走,钟立言叫了部计程车,让妻子,父母和儿子先走,雅珠挤一挤也能坐得下,他和幸福一起走,行李放在他的车上。
      一家人提东西的提东西,扶老人的扶老人,钟雅珠问,“幸福的行李箱怎么这么轻啊?”
      一丝不安略过钟立言的心底,他抬头扫了扫四周,“幸福呢?”
      “不知道呀……”雅珠口快,“这孩子,要走了怎么也不出来?”
      他强作镇定地把人送上计程车,立即快步回家。三步作两地沿楼梯向上,边叫女儿的名字,边满屋子找她,天台没有,杂物间也没有,也不在她的房间,他一把推开书房的门---“幸福!”
      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他自己的回音,他回头,忽然,门外闪过一个人影,他抓了门框,就追出去----“幸福!你去哪里!”

      他越叫,她就越跑,下旋转楼梯时,最后两阶差点绊倒。钟立言伸出手,差点捉到她,没想到她把手里的东西全都丢了过来,钟立言恼火地伸手挡了挡,女儿连鞋也没穿地跑了出去,“该死!”
      他进屋时就没脱鞋,追人的步子快得不可思议,幸福一脸惨白地听着父亲越来越近的声音,近于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
      当时她脑袋里只想着怎么更快地离开,于是,毫不犹豫地爬上了楼面,从上往下看,下面的景物每个都在晃,她回头,看见爸爸铁青着脸孔,瞪住她,她条件反射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这么笨,也不能替你做什么?)
      (替我多笑吧。)

      ---“幸福!”钟立言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隔壁的张芬正准备去上班,见到二楼上有个白影从高处垂直坠落,她“啊”地尖叫一声,“有人跳楼了!救命------”

      血,一地都是血……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从他的眼里流出来。
      他向下走了两步,发抖的腿陡然转个方向,往家里奔去,止血……还是叫救护车……
      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得飞快,窒息,发疼。他从里衣口袋里,打开药盖,药粒掉了一地,他吞了掌心的几粒药,随后到书房,四处找急救箱。
      当他打开抽屉时,钻进屉里的风把一张纸吹得鼓鼓作响:
      ----爸爸,如果可以,我想跟你和妈妈在一起,永远。 (幸福)

      他浑身的力气像被抽掉一般,空得肋骨发疼,只能滑坐到了地上,像十几年前送幸福到医院,独自离开的那个晚上,他张开十指,捂着脸,闭上了眼睛,却看见女儿仰头弯起眼说话的样子:
      (爸爸,爸爸,你把我养大,将来,我会好好报答你的)

      你有什么愿望,爸爸为你实现。
      幸福,你不要跑,有什么愿望,你说出来。爸爸都愿意为你实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不能陪着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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