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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不能陪着你(上) ...

  •   从阿姆斯特丹经历十一小时的机程,钟明珠回到睽别已久的故乡。同机回来的还有何君益,每年假期君益都要回上海看望外婆,君益的舅舅先到,明珠和他道别后,继续等哥哥,从上海去索海需要再转一次机,机票钟立言已经买好了。二人碰头后,直接转去国内机场。
      提起君益,明珠主动说,“原本想介绍给幸福认识的。”
      钟立言充耳不闻,他的确喜欢君益那孩子,但还不至于巴不得“攀高枝”,明珠再给暗示的时候,他说,“君益的事,希望你不要和幸福提起,她什么也不知道。我再三思量,还是觉得他不适合幸福。”
      明珠已经发了照片,“那二嫂那边.....”
      “我会和她说。”
      事情开了头,明珠正愁不好收尾,二哥既然这么说了,她不禁松了口气,外边好办,君益对认识女孩子的事态度始终不温不火,下半年他就要去剑桥读大学了。
      此前,钟明珠和钟娜通过一次电话,完成MBA硕士课程的钟娜辞去了电视台的工作去她男朋友所在的城市--北京发展,自那以后,钟娜再也没去钟立言家看过爷爷奶奶,一年寄个两三千块钱给她父亲就算生活费了。明珠的大姐美珠和二姐雅珠都颇有微辞,明珠倒在电话里替钟娜说话。
      钟娜见过幸福后,就和明珠说,“幸福?她不行的。她怎么配得上人家?万一说不成,你和对方的父母连朋友也没得做。”明珠只比侄女大十几岁,钟娜有几年和她一起住,两个人的感情如姐妹朋友一般,她在国外好朋友不多,钟娜这么一说,她也觉得自己的做法欠考量,毕竟她不了解幸福。君益那孩子眼光高,太优秀,配谁都觉得可惜。
      钟立言说,“爸妈也不知情,别让他们知道。”
      明珠点头......她欠二哥一份情,出国时,大哥正富有,却不肯借她半毛钱,二哥把汽车卖了,凑钱借给了她。之后,又帮了她许多,只是这世上谁不为自己考虑,她带个小孩,不想再给自己加个负担,因此,幸福的出国手续才拖到现在。

      到钟立言家时,已是晚上八点多。
      这个时间,幸福本来应该在房间里做作业,大半年不曾和她说过一句话的廖茵却开口了,“你躲在房间里做什么?还不来客厅等?”后又啐一声,“真是没用!”
      很多事情,她都忘了,因为和叶生在一起,因为每天眼睛里都只有叶生一个人,她觉得很快乐,所以,她忘记了,有些事情并没有改变,就像听到妈妈那么说自己,心里还是会有痛的感觉,身体还是会因为条件反射动起来,她低头走到客厅,奶奶把她拉到身边,“小姑姑就快到了,幸福。”
      大家都在笑,只有她一个人拘谨,小心而不安。

      门咔嚓开启,一个波浪长发的娇小女人跟在父亲身后,许多年不见钟明珠,幸福捺生喊了她一声“姑姑”,钟明珠笑了笑,摸她的手问,“幸福在这里,融嘉呢?”
      提到融嘉,一家人的脸上都扬起骄傲温暖的笑。
      饭桌上,他们之间的谈话好一段时间都围绕着弟弟。幸福不敢吃得太快,也不敢吃得太慢,静默的模样被明珠完整地捕捉到。廖茵看她那不自然而生硬的动作,眼里的厌恶不在话下,钟立言与其不看,转过头去。钟明珠就坐在钟立言旁边,幸福望过去时,没有得到父母的注视却与小姑的目光撞个正着,她僵硬地扯了嘴角,艰难把饭吃完,就回房了。

      这次明珠要在中国待三个月,一晚上,她对幸福出国的事只字未提,反而说要去两个姐姐家玩,顺便去福州看望大哥,廖茵说,“大哥的房子住不下,我有个弟弟在福州,你要不要住在那里?”
      明珠婉言拒绝,“我们住宾馆就好了。”她转头问,“福州不远,幸福,你要不要一起去?”
      幸福抬头,“我......我还没放假。”
      明珠一愣,笑说,“是啊,国内的孩子还在上课吧。我都忘了。”
      廖茵脸上所剩无几的笑立即僵住。
      隔天,她暗暗把幸福训了一顿,也不敢把声音放得太大,一旁的钟立言走不开,听在耳里,显得烦躁不堪。
      她看见自己的手指不可抑制地发抖,她抿住嘴,手臂规矩地放在身前,因此,眼泪落下来,也没有办法去擦。
      看到父亲踱到窗户旁边的身影,她似乎记起,这大半年,不止母亲没和她说过一句话,连父亲好像都不太理她了。而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对父亲撒娇,她已经做不来了。她把专注和主动都用在了另一个人身上,她忘记了大半年前,她想过,要和母亲努力缓和关系,她想过,她们再说话会是什么样子,生疏的?她绝不会想到是这样一种情境,她骂她的语气竟然那么熟悉,好像不习惯的只有她一个人,她的责骂有种毁去一切的能量,让她觉得这大半年的快乐仿佛只是她做的白日梦。
      像个蛹,她绷紧神经,体内的血管在看不见的地方向后缩去,蜷成一团。
      这个房间被改成书房以后,幸福还没有机会进来过。爸爸妈妈和她隔着一张办公桌站着,办公桌不宽,那样近的距离却把她和他们绝决地隔在两个世界里。
      “读什么书!你有没有脑子?小姑姑喊你,你就要去!”廖茵端起烟灰缸朝幸福砸去,她也不躲,下意识地撇了下头,白瓷烟灰缸刮过她的额际,有一丝刺痛,钟立言瞥了她一眼,定睛再看女儿,连忙快步走过去,从桌上抽出纸巾覆到她头上,刚才正沉默的他不假思索地朝廖茵大吼,“你发什么神经?明珠还在楼下,弄伤她怎么办?”
      “你瞧瞧她那个颓废样!每天关在房间里,她有病是不是?”
      “够了。行了,你出去!”
      “现在出去!听见没有。”
      一个人怎么能变得这样快?刚才还冷漠地站在那边什么也不理,现在却小心翼翼地替她清理伤口。爸爸,就是这样的,她一直都知道,不是吗?她伸手自己按住伤口,小声说,“没关系,一会儿就不流血了。前面头发很长,挡一挡,小姑姑看不见的。”
      钟立言两手交握,无语地坐在女儿旁边,“你不用太努力读书。反正......出去也用不到。”

      明珠准备第二天出发去福州,雅珠对走下楼的幸福说,“去房间喊你爸爸来。”
      “幸福,幸福,你听见没有?”
      她睁一双红透的眼睛,对喊着她名字的二姑姑说,“姑姑,你可以自己去吗?”
      “幸福,你怎么了?”刚才不是好好的吗?“头怎么了?”
      因为怕钟明珠看出来,所以,什么措施也没有做,只用头发稍微遮了遮,这会儿,伤口有些发热,幸福伸手去摸,才发现不知何时,那里肿了个大包,她把头发向下捋直,“你别和小姑姑说。不然......爸爸会更讨厌我的。”
      雅珠走到她跟前,她哽咽一声,在姑姑怀里说,“姑姑,我不想让爸爸妈妈讨厌。我做错了什么?他们那么讨厌我。”

      伤口到第二天开始发炎,幸福只好悄悄地跟学校请了假。明珠中午才走了,硬是捱到那时候她才出了房门,顶着一个受伤的头,只能在阳台上对姑姑说了再见,隔了一段距离,明珠看不清幸福额头的伤,雅珠勉力催促妹妹,“快走吧。”
      幸福的奶奶和女儿随行,她爷爷九十二了,身体大不如前,在沙发上坐久了,要人扶着才能起来,她去医院前,把爷爷从沙发扶到房间,爷爷的视力还很好,“幸福,我陪你去医院吧。”
      幸福怎么敢要爷爷陪,连忙说,“我自己去就好了。”
      爷爷很费力地迈步,躺到床上时,向右侧卧,用家乡话说,“去吧,等你出国以后,就好了。”
      她觉得发炎的不止是她头上的伤,还有她心里很久以前受的伤。回到房间,从抽屉里取出钱包,幸福出门了。

      楚为华不在,给她做伤口处理的是另一位外科医生,他说,伤口发炎得很厉害。一边为幸福上药,一边负责地叮嘱她,回家要勤换药,不能进水等等,不然会留疤的。她点头,离开前,恍惚地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抬起的手滞了一下,还是掀起额前的发,有一个很丑的星型疤痕。长这么大,她一直没有勇气看,原来很多伤,不是你不看,就会消失的。它从来没有消失过,因为太深了,将来,也会一直在那里。
      扫厕所的大妈今天来晚了,她推开门,她不明白,为什么镜子前的女孩子哭得那么伤心?

      去门诊厅付医药费时,收费员递给她几个硬币,用那些硬币,她给叶生打了一个电话,第一次没有人接,她又打了一次,幸福这才想起,这个时间,叶生应该在学校。他妈妈也没有下班。所以,她就往城南走。
      给路边的小乞丐买包子吃,给地下道的流浪歌手十块钱,走到最后,终于无事可做,她又走进邻近的公用电话亭,给叶生打了电话。
      “喂,阿姨吗?我是幸福。”
      淑夏和幸福说了几句话,随即告诉她,叶生还没到家,“等叶生回来,我叫他给你打电话。”
      “不用了。”幸福走得很累,“我现在不在家......”
      “你什么时候回家?现在在哪?”
      什么时候回家?她也不知道。
      左脚尖踩了下右脚,扯住电话线,“我在码头这边。”

      还是冬天,天黑得很早,她坐在桥底下的码头上看远处一盏盏亮起的灯,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拿出钥匙,打开小手电,又将它关闭,重复几次后,最后,把它揣回口袋里。再不回家,天就全黑了,天全黑了,她看不见路,天全黑了和亮着没有区别,她在这里,从来没有人看得见。

      叶生晚饭也没吃就出门了,城南河边一共有七个码头,从路面上下去要走五六十层转弯楼梯,原本码头接的是江面,这些年,水位越来越低,加上城市扩建,江面也成了河面,码头旧了,楼梯的水泥也破损了,缝隙长出杂草,很不好走。他一个一个地找,一个码头到另一个之间隔了两百米路,等他找到幸福,已是一身大汗。
      站在大风里的她单薄得像片纸,好像随时都会飞走,见到他,她明显怔了怔。
      河水扑扑上涌,风吹得她有点睁不开眼,她还是努力想看清从天而降的他,“我只是想和你说,我今天请假。”
      “头怎么了?”他走过去。
      “没有。”她躲开他伸出的手,捂住眼睛,头垂得更低。
      “我看一下。”
      “我说没有......”
      一把扯过她手里的袋子,“那这些是什么?”
      沉默几分钟,她说,“我不小心撞到头了......我......我家里没人,我去完医院才想起来要给你打电话,我不是故意的......下次......如果我走了,一定提前告诉你。”陆陆续续把话说完,说得自己心都痛了,抬眼见到他神色紧张地贴近她问,“现在还疼不疼?”
      她不停地摇头,为自己撒了谎内疚不已,“只是小伤。”
      真的是小伤,如果你曾经撞破头,进医院缝针。
      如果你曾经差点被车撞死,
      如果你曾经在腿上撕下过沾着皮肉的纱布,那这个真的是小伤。

      他碰也不敢碰她一下,望了望那双怯怯的眼睛,拣起不知什么时候掉到地上穿着药瓶的塑料袋,修长的指灵活地打好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听到“啪嗒”一声,眼泪打在塑料上的声音,然后,是她在说,“你是不是在图书馆等我了?”
      “嗯。”还好意思说,他没好气地回,“我等得头发都快白了。”
      她忍着眼泪,“我也在这里等你了。”
      “我也等得头发都快白了。我比较惨,这里风大,石头硬,都没有人,我又没带笔和纸,都快无聊死了......”
      话没说完,手已经被他紧紧拉住,不让她向前一步,她回过头,他的脸色很难看,语气有点重,“你是猪吗?谁叫你在这里等我的?你不会找个没风的地方等吗?”
      这样握住他的手,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面对面地把脸靠在他的胸前,怕他走开,她纠住他的衣角,“你说要借我肩膀的。叶生,你说过的。”
      他以为是自己刚才口气不好,想看她怎么了,她却不肯把头抬起来,在他的怀里,汽车的鸣笛,城市的喧嚣仿佛倾刻消失,“我一个人在这里等了很久,我以为你不来了。”
      他的眼睛有点涩,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委屈,只能静静站在这里,听她说。
      叶生呢,真的很不擅言辞,他只会用手轻拍她的背,亦如现在,无声地安慰她,那样温柔的动作却让她无比心酸。
      “你不是说你最喜欢等的吗?叫你嘴硬。等得不耐烦了吧?”
      原话是这样的,只要你肯来,等多久,我都愿意。只有他懂,说她喜欢等,那是骗人的话,只有他,是懂她的,“你再不来,我就回家了。”
      “你早该回家了。”也不用在这儿吹风,“下次,你走你的,不要等来等去。”
      还不是......怕你找不到我,所以,不忍心,所以,找个地方等你。
      “我走我的,你怎么找我?去我家的路很多,你沿路也找不到的。”
      “那还不简单,我到你家楼下等你。”他淡淡回一句,笑容也是淡淡的,叶生好像从来不会难过,也不会害怕,他有一颗她所见过最强大的心。
      每次她难过,他都表现得云淡风轻,他说,那是正常的。
      秋天来了,树叶会落是正常的。
      听到感伤的音乐会跟着悲伤,也是正常的。
      朋友离开,他说是正常的。
      那她呢?如果,她告诉他,她要走了。
      他是不是也会说,那是正常的?
      他是不是也会说,你去吧?

      幸福有时心情不好,也会耍赖,要这样要那样,可是,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蛮不讲理地缠住自己,虽然......被她缠着他很高兴,但他更愿意见到她笑。
      任她抱住自己,汲取他的温暖。放柔的声音充满怀念,“你怎么这么爱哭?我第一天看见你的时候,完全想不到你会哭。”
      我第一次看见你,也不知道,原来你这样好。
      叶生,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不知道,有一天,我会这么喜欢你。

      远远有座荒废的灯塔,黑夜里的山峰轮廓依然,他眼里的世界是清晰的,然而,怀里人的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模糊,她说,“叶生。我冷。”
      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悲伤自胸臆中漫开......

      *************

      钟明珠出国前在电力局工作,她出国后,单位分配的房子卖了六万块,她把钱交待给母亲,哪想到全都被钟立乾骗去全都买了古董。这会儿见了明珠,钟立乾不但没有丝毫难为情,还像从前一般使唤妹妹。明珠是个大度的人,和雅珠,美珠,三姐妹是虔诚的基督教徒,钟立乾问她要数码相机,她也是二话不说地送给大哥,顺便叫他一起去信上帝,“你这种性格只有上帝能改变你。”
      惹来钟立乾一阵不满。

      明珠从大哥那里回来,多了个大姐一起,幸福出国的事已经不是秘密,晚上,当着全家人的面,美珠对幸福说,“你信了上帝,才让你出国。”
      明珠见二哥当下脸就阴下来,赶忙接话,“大姑姑开玩笑的,不信也给你办。”
      幸福听小姑姑说,办不办得下来还不定。她心底升起一股希望,小姑姑似乎不怎么喜欢她,她忽然觉得那也好,那她也不用走了。
      廖茵把丈夫叫到房间,“明珠是不是不想让幸福出国?”不是她多疑,而是听中介那边的人说,手续卡在国外那边,担保人那块出了问题,担保人指的是明珠。第一次是表格没填全,第二次是资料没附全。钟立言表面没吱声,他之所以神色无异是因为他老早就觉察到,明珠对幸福的事不上心。

      明珠周日要去做礼拜,廖茵非要幸福也跟去,美珠高兴啊,她但愿每个人都归依到上帝的名下,对幸福的态度马上就不一样了。索海是个小城市,唯一一间教堂在水东,礼堂有点旧,楼道上挤满了人,窗户是密封的,所以,空气不好。她手里有一本姑姑递给她的《圣经》,台上讲道的牧师是个四川人,每个字都带浓浓的乡音,讲道结束后,好像还要去查经。幸福皱起眉头,忽尔又想起母亲的话,“小姑姑让你怎么样,你就怎么样。不许你说一个‘不’字。”

      她快十五了,她不是木偶,第二个星期天,幸福推说要写作业,委婉地问,“能不能不去?”美珠跳起来,反应激动,“不行!”口气缓下诱哄地说,“幸福,你跟来,结束后,姑姑去买菜,晚上做你喜欢吃的菜。”
      到家以后,已经精疲力尽,人是累的,心也是累的,她不仅要去做礼拜,吃饭前还要陪姑姑们祷告,也不知道她们口里念念有词的是什么,总之,大家的脸色都不好,捱到进房间只要想,想起叶生给的习题还没有做完,幸福又从床上爬了起来。

      夜里出去倒水,见到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长长短短五六个烟头,她在厨房里倒水,杯子满了,她把水倒进水槽,又重新倒,只是犹豫着要不要去问,要不要说......
      幸福走到父亲跟前,“爸爸,我觉得小姑姑好像不喜欢我......我......”
      从嘴里喷出一口烟,钟立言眯眼打断她,“别瞎想,去睡。”
      幸福黯然垂下头,慢慢回过身。
      “幸福。”钟立言揿灭烟,看住回头过来的女儿,“不去荷兰,你另外选一个国家,好不好?”
      她一下子就懵了,那是什么意思?父亲疏离站起,高大的身躯背对她,她急忙说,“我先回房了。”
      “幸福......”
      “明天弟弟回来,我去整理房间。爸,有什么事明天说。”
      她一溜烟跑回房间,反锁上门,一整夜都不敢踏出房门一步。

      融嘉的房间钟明珠在住,廖茵叫幸福把房间让出来,夜里,她亲自为儿子换上新的床单和被套,幸福进房间拿书包和课本,见到的是母亲在自己床前忙碌的身影。妈妈,真是一个很美的女人,她有白皙的皮肤,一双纤长的手,“看什么?还不出去?”
      幸福身体一震,出去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廖茵一眼,她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关了门,轻手轻脚地走上楼。书房没有床,沙发太短,她只好去杂物间找来草席,随便往地上一铺,没有枕头,没有被子,这样睡......会着凉的吧。
      不大的书房突然显得空旷,最后,她坐到了沙发上,穿好棉袄,蜷起身子,先阖一下眼吧,因为她实在太困了。

      迷迷糊糊间,听到一些声音,开始幸福以为是楼下的电视声,后来,声音突然大了一下,她认出,是爸爸。
      “你嫌麻烦,我已经说了,叫她随便去哪个国家。”钟立言恼火地说,“你管这么多做什么?你管她去哪里?”
      钟明珠阖上门,她不想叫父母听见,尤其是父亲,“你要送她去哪里?她根本不懂得照顾自己。”
      “总要学的。她不可能跟着我们一辈子。况且,我们还有融嘉要操心。”钟立言像催眠一样一遍一遍地说,“融嘉的户口如果转不了,就得回来读。我们要花很多时间在融嘉身上,他是我们唯一的儿子,他一定要成才。”
      “二哥,我请你想清楚。幸福十六周都还不到,按二嫂的话,你们是不打算让她回来了,也没计划去看她......”
      “我为她做的够多了。为了她的事,我和己仁也闹翻了。如果不是幸福,己仁早就进教育局了。结果呢?失了朋友不说,幸福还不领情。我是真后悔!我何苦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钟立言一口气说完,态度很坚决,“不用想了!幸福一定要走。”
      门缝嚯地敞开,钟立言的心脏猛的停了一下,忽然喘不过气,“幸......幸福。”
      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什么也不必说了,她都听见了。

      书房没有锁,可能走得太急,她忘记了吧。
      钟明珠拿了床被子进来,叫了她两声,虽然她没有应,但她知道她还是醒着的,明珠轻声问,“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就和小姑一起。”
      “......爷爷奶奶也想你和我一起,幸福。”

      体育课,班上没有人,幸福用小刀削铅笔,因为太用力,笔芯断了好几次,萧萧说,别削了。她点头,“我们去外面走走。”
      她爸爸隔天通知她,周五去第一公证处办理出生公证,爸爸隔着门对她说的,当时,她什么也没应。幸福说完这些事,萧萧靠在杨树边,抬头仰望天空,“幸福,那天你也是这么看着天空的。当时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飞的,你还在犹豫什么?”萧萧走过来,热切地拉住她的手,“如果你问我,我的意见是,出国。”
      所有的人都想她走,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连萧萧也这么说。她还在犹豫什么?
      退出学生会后,叶生也比原来有空多了,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对着叶生,她总是笑着,如果有一天,他们要分开,她希望,能把笑都留给他,把最好的,都给叶生。
      这天傍晚,他们也一起回家,叶生去取自行车,幸福也要跟去。
      叶生发现最近幸福真的很缠人,做什么都要跟着他,不然,就是盯着他走神,有好几次,他都被幸福看得有点莫名奇妙,转眼她又笑得很灿烂。
      叶生弯腰开车锁,幸福问,“叶生,我答应过一个人一件事,可是,我现在想反悔。你说,好吗?”
      “出尔反尔,当然不好。”
      “可是......我是以前答应的,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有一天我会反悔。”
      锁卡住了,他换了个位置,“嗯......这样啊。看你答应谁。”
      “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很重要的人吗?车锁啪地打开,他推了车,走出去,她急着知道答案,于是,跟上去,他说,“如果是我,无论如何,我都会为他做到。”

      一路上,幸福都没有说话,安静中,能听见风吹过的声音以及橡皮车轮滚过柏油马路的咕咕声。她学会跳车以后,叶生不必每次都停下来,不想让他有所察觉,她一跃而下,轻轻说了声“再见”,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她才回家。

      爸爸妈妈不在,餐桌上的气氛却很不错,奶奶,爷爷,姑姑都在笑,一回神就听见他们问,“什么时候走?你什么时候带幸福走?”
      走什么?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走......
      出生公证必须本人去公证处作,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去......

      融嘉从回来起就不怎么说话,白天到网吧打游戏,晚上准时回家吃饭,他吃饭时不说话,因此吃得很快,幸福回房间拿书时,弟弟倒在了她的床上,他手里拿着一本武侠小说。那安静看书的模样竟然让幸福想起叶生,她只见过他复习一次,大概是嫌她吵,所以,他坐在床上看书,她偷偷回过头看他的时候,他的姿势就和此时的融嘉一样,只是叶生比融嘉高,身形更加修长。
      融嘉马上感到姐姐投来的目光,他的心思其实并不在小说上,姐姐立即转开视线,眼睛盯着抽屉里面,他起身过去,她飞也似的合上了抽屉,只有一瞬,但融嘉还是看见了,里面放着一本红枫笔记本。
      幸福找好书,就要出去了,融嘉知道姐姐一向很淑女,也许比淑女更甚,因为她几乎没有一点声音,仿佛她不存在一样,他闭上眼几秒钟,努力去听姐姐走路的节奏。
      离门还有两步的时候,幸福听到弟弟说,“姐。”
      融嘉直起腰,他有和幸福完全不同的五官,“听说你要出国了。”
      她这才回首看弟弟,他又倒下去,弯起一边腿的膝盖,一只手枕在脑袋后面,眼睛望住另一只手摊开的书页,“挺好的。我觉得......”
      “哦,你还不知道吧,刚才爸妈又为你的事吵架了。”融嘉越过手中的书凝视姐姐,“吵架很伤感情的。你赶快走,爸妈也不会再吵架了。”

      出房门前,融嘉把兔子抱枕丢给她,他说,太幼稚了。说完侧过身没再理她。
      去书房要经过父母的房间,门没有关紧,妈妈不在里面,她只要一吵架就会出去一整晚,深夜才回来,爸爸也不会把门反锁,她觉得他是故意开一条门缝的,寸阔的视野正对着他的脸,他好像一直在等妈妈。
      幸福凑过去,闻到一股烟味,淡淡的,却很呛鼻。她忍不住咳出声,里面的父亲立即把烟摁灭,他的眼里满是血丝,见到她,愣了一下后,喊出她的名字。
      钟立言起身,赶出去时,幸福已经走掉了。她就站在拐角处,背贴着走道上的墙壁,捂住嘴巴,在父亲叹息的那一瞬间,泪流满面。

      晚上睡在书房的沙发里。
      前面是书桌,墨绿色的灯罩下面有个相框,里面是夏天时照的一张全家福,全家福里没有她。因为出门吃饭,爸爸的车坐不下,她是单独去的。她不知道他们路过相馆的时候,顺便去照了这张全家福。她在酒楼里等,她等啊等,只等到一张没有她的全家福。
      爸爸说,那是随便照的。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随便照的,那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一张全家福。
      爸爸说,改天补照一张有她的全家福。
      改天......怎么也不会到了。
      爸爸说过很多话,从来没有算数过,可是,她还是很爱他。
      她没有骗叶生,爸爸,真的对她很重要。
      她不可以不守承诺,她说过要走的,她不可以再拖累他了。

      明珠进书房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哭得红透的双眼。从轮廓上看,幸福长得更加她母亲,但她此刻的神情,却和下午的二哥如出一辙。当时,明珠对二哥说,“既然你们不喜欢幸福,就让她跟着我吧。苦是苦了点,总好过将她一个人丢在其他国家。”

      然后,小姑坐到了她旁边,把蜷曲双膝的她抱进怀里,不解地问,“这么不开心,还有什么舍不得?”
      “这么不开心,还是走吧,幸福......”

      ************

      星期五,她跟爸爸去了第一公证处。幸福有记忆起头一次坐在父亲车里的副驾驶座上,摸摸这里,摸摸那里,忽然,她缩回手,天真无邪地笑说,“都忘了,妈妈说,不可以随便东张西望。”
      一路上,幸福都在说话,问很多问题,好像没事人似的。钟立言一边开车,一边回答,也尽量表现如常。
      “爸爸,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呀?”
      “以前开长途车呀。”
      “那很辛苦吧。”
      钟立言语气中难掩骄傲,“那个时候,驾照很难考的。开长途车还要体力好。”
      “我体力很差的,我肯定像妈妈。妈妈身体也不好,上个月,我看到她在客厅喝药。她得病了吗?”
      “你怎么知道她在喝药?”
      幸福也有点骄傲,“我从小就是病大的嘛,一闻就知道是不是药。”
      钟立言听后,不说话了。幸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接下去只好换个话题,“开长途车能去好多地方吧?以后,我也要去很多地方。”
      钟立言对女儿笑了笑,笑容里的情绪捉摸不清。

      汽车停下,她先下去,在公证处的大楼前等父亲。
      时间很早,公证员也刚到而已,钟立言要求办加急件,公证员给他开了□□,他交完钱后,重新朝办公室走去。越靠近,谈话声就越清晰,是幸福的声音,他的步子逐渐慢了下来,最后,定在门边动也不能动。
      “我叫钟幸福,我爸爸的名字是钟立言,我妈妈的名字是廖茵。我今年十五虚岁,十四周岁,公历二月二十四日生......”

      时光,仿佛回到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他赶到医院时,她已经出生了,他从医生手里把她抱起,她在他怀里挥舞双手哭个不停。
      他还记得,他在牌子上写她的名字,一笔一划都是那么的用力,钟幸福。

      “幸福,幸福......我们走吧。”
      她想把这学期读完,钟立言二话不说地同意了。
      幸福扬起一抹满足的笑,这让钟立言更加难受,心里一阵绞痛,他低下头,高大的身躯忽然一僵,因为女儿突如其来的拥抱,她凑到了他的耳边,用感激的语调喊了他两声,“爸爸,爸爸......”
      “......将来......将来,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不能陪着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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