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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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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多久,友谊的纯洁问题就被幸福暂时搁至了,原因是会考即将来临。今年的会考排在六月,紧接着是期末考试。
会考即毕业考,除了语数英之外的科目,都得参加初二全区会考。因为会考,幸福头一次和叶生一起复习考试。这不仅新鲜还很稀奇,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直到叶生把她带进自己的房间。
“不去书房吗?”他都是在书房教她功课的。
“我的课本都在房间。”叶生搬椅子进来。
叶生的房间,雪白的墙,明亮的窗,简洁整齐的床,有着清爽的柠檬香。桌子靠着左墙,叶生解释说,这个位置光线充足,也避免了午后阳光的直射。
幸福从窗户向外看去,五月的香樟枝叶茂盛,有风吹过,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好像穿过了每一片泛香的叶子,一齐投到了这个房间。
桌面十年如一日的整齐,书桌很长,两个人足够用,叶生让幸福坐在外面的位置,他自己也坐了下来,拿起历史书,幸福问,“历史?”现在不是做物理吗?
“我看历史,你做物理。”简略说完,抬头却见她睁大眼睛,微张着嘴,只好停下翻书的动作,果然,没一会儿就听见她惊讶的声音,“叶生,你也复习?”
他也要复习?从来都是她坐着,他站着,她写着,他看着,叶生复习的模样,幸福想都没想过。
他垂眸看书,无奈说,“当然了,不复习怎么考试?”
好半晌过去了,面前一双圆溜溜的杏眼还是紧盯他不放,“看什么?”头也没抬,他淡淡问,手上的历史书又翻了一页。
“……没有。”她连忙挪开大部分视线。
幸福看题,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有一种和叶生站在同一起跑线的感觉。
安静中,偶尔有书本翻页的细微声响,幸福皱眉,他看书的速度也太快了吧,这样记得住吗?所以,幸福凑过去说,“你不用笔的吗?我背书的时候,都用笔在书上把重点划下来。”
她还真是有经验,提了一大堆意见,笔要用铅笔,划了才能改,哪里画圈,哪里画三角形,叶生手支着下巴,静静听,他总算知道了,为什么她的书总是又皱又乱?原来不是涂鸦……
“叶生,你试着在字下面画一条线,肯定记得特别牢。”
对于她的意见,叶生敬谢不敏,手伸过去,指着她的草稿纸,“怎么还是空的?”
“……我现在就做。”
最打击的不是她“起步晚”,她做题到一半时,听见他说,“你写错了。”
“哪里错了?”头胀脑热下,她像平时一样辩解,把自己的思路汇报一遍。
“公式用错了。”叶生腾空一只手,也像平时一样,刷刷地画图,解析。
她呆呆看他两秒,猛的翻到后面看答案,对的?对的!…….他不是在看历史吗?
接下来每次和叶生一起复习都像是打仗一样,她没本事像他一样一心二用,只好把“笨鸟先飞”的精神发扬到极致,抓紧每分每秒,体育课也当自习课来用,萧萧正好也在班上看书。
会考难度不高,监考的又是本校老师,所以,大多同学都不紧张,复习不完,可以带小抄的嘛,别抄得太明显就行了。
萧萧勤奋可以理解,她成绩一直很好,期中期末都榜上有名。二中每学期张榜两次,分别在半期和期末之后,取年段总成绩排名前五十的学生。幸福回想半期考的排名情况,叶生毫无意外又是第一,拉了第二名的黄钡元将近五十分。幸福的成绩虽然有了明显的提高,不过,半期考那次,她的总分也只排在班级第十。
进前五十的学生,至少都得是班上前五。六班是例外,年段前五十名有十个都是六班的学生,叶生是班级和年级第一,家绿是班级第七,年级第十。进年段前二十名的女生本就不多,汪家绿是唯一进到年段前十的女生,萧萧考得最好的一次也只排在年段十五。
小学时,她就知道家绿成绩很好,初一看红榜的时候,她也见到家绿的名字出现在上面,可是,那时的心境和现在的截然不同。她努力回想,家绿初一是排年段第几,想不起来的她于是问萧萧。
“汪家绿?初一好像是年段十三吧。”
起先萧萧并没注意,一段时间后,幸福又问她汪家绿的成绩,问完初一上学期,又问汪家绿初一下学期的排名,问完半期考,又问期末考。
“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汪家绿了?”
“……没,我只是随便问问。”她的回答连自己也觉得心虚,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想知道。
萧萧也没接着细想,“她单元测试的成绩我是不知道,你去问叶生呗,他们不是一个班的吗?”
萧萧还真好奇,叶生会有什么反应?“你问过叶生没有?”
幸福摇头。能问叶生,她早问了,最近都在忙复习……不过,仔细想想,好像她问过一次,“叶生,家绿在你们班怎么样?”他听了没什么反应,她以为他没听见,“家绿哪一科学得最好…….”
没等她说完,他哗哗地就堆了几本参考书过来,“这么有时间,把这些看完。”
萧萧笑了,没有一点同情心地打击道,“他没用书砸你就不错了。”
幸福哀怨不已,真冤枉…….
后来的复习时间,幸福都没和叶生说话,想着追上他的速度,没有想到叶生拿着政治书,告诉她,“物理,我复习完了。”
“哪里?什么时候?”她张大嘴,“我都没看见。”
说复习完算是客气的了,叶生参加数理化考试是从来不复习的。她伸手指数……他数学也复习完了,化学也复习完了,现在连物理也复习完了。她还没开始……“那……政治是最后一科?”
“嗯。”
幸福直接趴在桌上了,“你这么快啊……”
本来更快的,还不是某人上段时间害他发神经,上课不能专心,回家胡思乱想,结果拖到现在才复习。阻止思绪往回走,叶生扫了扫最后一行,又看完了一页。
他们好像在说话,他怎么还看得进去……幸福简直崩溃,扯住他的衣角,哀怨地问,“你怎么一心二用的?教教我吧。”
他不客气地拒绝,“你先把一心一用做到位,再说。”
太欺负人了!“我要休息!”
叶生也不勉强,“随便你。”
正好,他赶快看完,有时间监督她,不然,她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叶生原先是这样计划的,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幸福一放下课本,就在他身边窜来窜去,翻翻他的书,一刻也静不下来,好像关在笼子里的鸟。
他终于放下书,幸福笑嘻嘻地坐下来,于是,一个人的休息变成两个人。
她在白纸上横纵画上几条线,“我们玩五字棋。”
这些乱七八糟的“休闲娱乐益智游戏”,叶生从幸福那里“被迫”学了不少,起先意兴阑珊都是让着她,想她能高兴,没想到有人越高兴越嚣张。
“你怎么这么笨?下这里我不就死了吗?”幸福一兴奋就管不住嘴,一口一个笨死了。
叶生扬眉,浅浅看她一眼,转眼的功夫。
鸦雀无声,一片寂静,他丢开笔,“结束了。复习!”
幸福默默看书,和他根本就没得比嘛,何必自讨苦吃?她突然就想通了,既然这样,也没必要忍着不说话了。于是,一整个下午,幸福都格外活泼,黑白分明的眼睛瞅着叶生猛看,弄得他分神又分神,意志力薄得不堪一击。
下过四五盘五子棋后,叶生忍无可忍了,这个样子,他要看到什么时候?他把椅子搬到外面,坐到床上,对转过身看他的幸福说,“不准说话!”
分开坐也好,虽然见到的只是她的背影,但他喜欢抬头就能见到她的感觉,叶生专注看课本,心里满是安定,而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的幸福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心境。
他就坐在她的身后,不需要回头,也能感到他的存在,她还记得上个星期体验,自己拿着体验单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见他就在楼下的惊喜心情。还有篮球比赛,他接过她递过去的矿泉水,他投的漂亮的三分球。
他的目光,他的呼吸,随着时间的逝去,那种存在感好像越来越强了,她一个人坐在这里,也不觉得寂寞,低头悄悄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物理”。
最近她都把叶生的书带回家,一张薄的白纸,覆在叶生的课本上,描摹他的字迹,当时的心情和现在的感觉是一样的。
回头看床上那人清晰优雅的眉目,在他的房间里,和他在一起,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
背书对幸福来说是件很要命的事,叶生发现幸福的性格里有一种以前他从不曾注意到的坚韧,明明累得不行,她却吭也不吭一声,一定要背会为止。
“我……我休息只是浪费时间。背一个字也是背。我慢慢背。”她说话的方式永远是退一万步的立场,让人不忍心说出任何责备的话。
他望着她的眼睛说,“世上是没有天才的。你要相信自己。”
叶生大概是唯一一个不会说她笨,说她慢的人,因为他的一句话,她觉得整颗心都燃了起来。因为他的肯定,她觉得自己有能力走得更远。
会考那次,幸福以全A的成绩通过,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考试难度不高,得全A的人不少,可是,对她这种从小和“优秀”挂不上勾的学生,这个全优却意义非凡。
期末考试,家绿和萧萧都进了前十。幸福努力了,还是没能上榜,不过,她差一点进了班上前五。看着红榜上叶生的名字,他一直不动地在同一个位置,幸福想,总有一天,她会做到的。
初二的暑假只有一个月,八月,初三学生提前开学,年段分了AB班,就是好差班。二班和四班是优等班,幸福被分到二班,由数学老师当班主任,叶生则被分到了四班。
那段时间大街小巷随处都能见到网吧,同学们下课后,经常结伴去上网,而她却是家里,学校,图书馆,和萧萧,叶生一起,问他们问题,每晚都读到十一二点才去睡。即使顶着黑眼圈,幸福也很开心,因为累的只是身体,她的心很精神。萧萧也不知她哪儿来的那么多精力。初三上半学期的时候,各科课程结束,进入全面复习的阶段。自习课,幸福总喜欢拉着萧萧背文言文。她最喜欢的是《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每天一次,背得滚瓜烂熟。
有时叶生经过二班,也能听见幸福的笑声,他想,如果可以,他想让她一直这么笑下去。到了初三,叶生在学生会的工作也就结束了,周一升完旗,校长特别在广播里提起,这两年学生会的表现是迄今为止最好的一届,初三会员退会的那天,叶生作为代表上台说话,他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熟悉而陌生,他站得那样高,幸福第一次明白什么叫仰望,四周很多人,她在心里问,千人,万人中央,他是否看得见她?
很多退会的同学都舍不得离开学生会,叶生似乎没有一丝眷恋的心情,相反,想到他为学生会付出的时间和精力,幸福却觉得很伤感,周五早下课,她在学生会的休息室外向里看,叶生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
正逢秋时,梧桐的叶子黄得发涩,秋天的风本就凉,迎面而来凉意更是沁进心里。
叶生没什么要带走的,只有一些不要的资料要丢,杨临峰走了以后,偌大的地方只有叶生一个人,看他有条不紊地将一叠叠纸丢进绞纸机里,机器动起来,仿佛把他待过的痕迹一点点地销毁。
最后一页纸消失了,他仍旧一动不动,侧影犹如老电影的景象一瞬间定格。夕阳的光滚滚铺来,淡然的眉眼染了寂寞的气息,叶生给她的感觉一直是孤独的,可能是因为他话少,可能是因为他不常笑。
看到她,他才动了动,幸福走到他身边,揉了揉眼,“叶生,我有点想哭。”
他把钥匙放在桌面上,脸上扬起很浅的笑,“这有什么可难过的?傻瓜。”
门被轻轻地阖上,里面的景象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门缝里。
“毕业那天,我肯定会大哭的。”幸福很笃定。
“嗯,要不要借你肩膀?”叶生问。
她听到自己的心扑通一跳,如此清晰,脚也因为激动不动了,前面,叶生回头看她,奇怪她怎么不走了。
是秋天,可是,心里却有花一朵朵地开放,她腼腆问,“那我就不客气喽。”
她什么时候客气过?叶生无可奈何,捏捏她的脸,说,“小赖皮,哭太惨,我可不管你。”
被他碰过的肌肤每一寸都散发着灼人的烫,她心跳如擂,觉得自己的样子别扭极了,小声问,“你也会这样对别的女孩子吗?”
校园广播开启,音量设置过大,啪的一下,遮过了幸福的声音。安静舒缓的钢琴前奏悠悠响起,那首歌是光良的《第一次》,叶生问,“你说什么?”
幸福红着脸,摆手说,“没有没有!”
叶生没多问,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给她,“学生会给的电影票,周末的,要去吗?”
学生会的电影票上面有固定日期,可看当日任意一场的电影。原本是每人一张的,结果有两个同学因为这个周末不在家,所以,多出两张。叶生留了一张,另一张给了副主席杨临峰。
电影院刚刚重建,几个放映厅的设备还没装全,因此,场次很少。
他们约在上午十点,幸福迟了整整半个小时,她起迟了,挑衣服,吃早饭,本来以为会刚好的,“我没赶上公车……”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她一脸紧张兮兮的表情让叶生想笑,他转过头的动作却令幸福误以为他在生气,不会连电影都不看了吧。迟了,可能也进不去了……怎么会这样?她期待了好几天。幸福耷拉着脑袋,“都是我不好。”正在无比沮丧中,却听见他说,“迟了半个小时,只能找人不多的看了。”
管理员打着手电在前头领路,幸福一个踉跄,若不是叶生及时伸手扶住她,一定摔得很惨,她不再逞强地轻轻握住他的手,解释,“我有点近视。”体验测了,4.8。
还逞强。由她说去了,叶生装傻,只更用力地捉紧她。
她的脸热得都快着火了,幸好电影院,够黑够暗,不然,他肯定会发现的。坐下来后,相连的手分开,幸福才松了一口气,可又不是真的放松,感觉真的很怪,被他握紧手,很紧张,当他松开手,却又很失落。
他们的位置很靠后,前后左右几乎没什么人,屏幕很大,人物和对白都能很清楚地看见,幸福却一点没也看进去,完全不知道上面在演什么,剩下四十多分钟时,前二十分钟都在看叶生,借着屏幕的光线,凝视他的侧脸,目光触及他颈部微凸的喉结时,她赧赧地转过头,不知道自己是用怎样的目光在望他,只觉得脸红心跳的感觉很幸福。
叶生第一次看纯爱电影,还不是国产的,他看着大屏幕,男女主人公同名同姓,高中在一个班上,故事讲的是一个无疾而终的初恋。
忽然,他肩上一重,侧头看身边那人居然睡着了,他没有叫醒她,任她靠着。幸福睡得正熟,无意识地蹭了蹭叶生的肩,手也不安份地环上他的颈,他全身不由得僵硬起来,轻手轻脚地拨开她的手,却不小心触到她胸前的软绵。
嘴角的那丝笑不见了,墨玉般的双眼变得深邃,耳边是电影干净的配乐,他的眸光流连在她脸上,她的发,她的额头,她的鼻,最后落在她微启的红唇上,环绕在他四周的少女气息让他的脸颊微微发热,仿佛受到盅惑,当他俯身过去时,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似乎将要脱离身躯。
差一点碰到她的唇,千盏灯却同时亮起,影院顿时亮如白昼,叶生喘息一声,从魔咒中惊醒,他嚯地起身,幸福也醒了过来,睁住迷朦的眼问,“演完了吗?”
半期考,幸福冲进了年段前二十,虽然数学物理还是中上水平,但其他各科的成绩都达到优异。后来一月一次的月考,期末前的模拟考,她的成绩和萧萧已经不相上下,薄弱处依然是数理两门,但是,她对自己很有信心。班主任方老师也私下告诉幸福,“下学期再努力点,上一中应该没有问题。”
她几乎是一刻也不能等地飞奔去四班找叶生,他当时正好不在。
四班上一节是体育课,幸福跑下楼梯想去操扬上找他,向右拐时撞到一个人,她向后退一步,一只有力的手已经稳住了她,叶生眉毛皱起,“你干什么?”
幸福喘气说,“找你,有事。”
冬天的桂花树,叶子还是绿的,阳光下亮灿灿的。
她在底下重复班主任和她说的话,“叶生,不止你一个人这么说。老师也说了,我能考上一中。我一定能上一中。”
萧萧站在三楼的教室里,向窗户外看,远远的是幸福灿烂的笑脸,这几年都没有变,她怀里抱着一本书,是杨临峰拖一位同学转给她的,书名是《追忆似水年华》。
公历又是一年,今年的农历年在二月中。二月初便是寒假,这个傍晚,幸福兴高采烈地回家,她马上想告诉爸爸这个消息。他没有参加家长会,所以,他不知道班主任给她的建议是报一中。
推开门,她脱了鞋,雅珠从厨房走出来,“幸福。”
“二姑姑。你在啊。”怎么没听奶奶说起?幸福没想太多,问,“爸爸呢?”
“他在接电话。”
“我去等他!”幸福趿着拖鞋,蹑手蹑脚地走进父亲的房间,门没有合紧,钟立言说话的声音不小,“好。后天,我去接你。”
“是周末,没事。”
她的手发起抖来,惊诧中,父亲笑容满面地迎出来,他从来没有那样开心地对自己笑过,她张了张口,他已经告诉她了,“小姑姑后天就到了。幸福。”
原本一直在房间的廖茵也走了出来,“哎呀,那太好了!我明天多买点菜。”
“好。我现在去告诉爸妈。他们一直盼着明珠回来。”
“去,快去。我打电话给二姐,问一下融佳能不能一放假就回来……”
他们一唱一喝地离开,那些声音包夹她,抛弃她,没有人问她,你高不高兴?
没有人问她,小姑姑回来,你高不高兴?
这几个月过得太快乐,她忘记了,她是一个要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