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史南桑

87、保证

　　信封是纯白的那种，A3，里面有一叠空白考卷，一共十份，是那张她得了120分的数学考卷，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写，如果不是信封上有他的字迹，她根本不知道这是叶生寄来的。
　　信封上的油戳日期在他们生日以后，她算不出是几天以前，她的脑袋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得知考卷的事？是毕老师离校前告诉他的吗？
　　她好像看见一个清俊的身影，停在她教室的窗前，停在职公办公室前，他去问老师，他去打印店，他去商店买信封，去邮局寄信。在她和他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以后，他竟然还为自己做这么多。
　　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从来没有……

　　幸福立刻给叶生打了电话，淑夏接起，她告诉幸福，叶生不在家，“他和他大伯一个朋友出去吃饭了。等他回来，我叫他给你打电话吧。”

　　等到下午，还是没有电话来，幸福决定到街上去找叶生，她想，他吃过饭没有马上回家，也许会在街上也说不定。叶生会去的地方……最有可能的是书店。可是，她走遍了大大小小的书店都没有遇见叶生，倒是不巧在新华书店遇见了毕胜其---幸福小学时候的数学老师。毕胜其看到幸福也挺惊讶的，望住幸福的眼里有着难言的复杂，他们当老师的不应该那么说学生。他笑，“你剪了短头发更精神了。”
　　幸福没有因为毕胜凌的事对毕胜其有任何殆慢，她像小学一样，毕恭毕敬地喊了他一声老师。
　　毕胜其微笑点头，他问了幸福几句话，然后，走到书架上，拿了几本书。
　　分手前，他把书递给幸福，“我虽然教的是小学数学，但是，初中数学我也会的。这是给你的。”
　　幸福不好意思收下，这么多的书，可是，毕胜其却很坚持，“你想考哪所高中？”
　　“老师，我想去一中。”
　　毕胜其鼓励说，“那就收下吧。一中很难考的。数学至少要考一百三。”
　　幸福咬了唇，笑着把书抱进怀里，“谢谢毕老师。”

　　幸福走了以后，毕胜其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去市教育局了。
　　教育局收到一封匿名投诉信，投的就是顾己仁。这封信正巧赶上严查教师作风和教育习气的敏感时期。此事也不知从哪个人的嘴里传出去，引来大批记者。为了避嫌特意选了星期六，教育局外竟然还有记者。毕胜其到达时，正看见一中校长李祖海不急不缓地在门外对记者说话，想来，他和毕胜凌还是同期，那样年轻就爬到校长的位置。
　　“我的态度是，这种学生应该严加惩戒！”他扶了扶四角镜框，望住的不是毕胜其，而是从街角走来的少年，他的嗓门大而哄亮，“若是属实，一中绝不会录取这种学生。”
　　这番严正不阿的表态引来几句叫好声，李祖海很是得意，他的资历不如顾己仁，只得在其他方面下点功夫，进教育局当骨干才有希望。
　　局长没有办法，最后只让几家报社的记者进入听证室。
　　毕胜其是来旁听的，他不无意外地听到自己学校的校长表明保送名额是自由分配的。
　　李祖海也是有备而来，洒了一堆文件说，“上面明明写着韩叶生。怎么后来成了钟幸福？据我所知，她的成绩一般，上了初中，还和一名男同学早恋，试问这样的学生有什么资格保送？”
　　激烈的辩论持续了一个小时，李祖海口才一流，辩得紫云小学的校长脸红脖子粗。局长虽然有息事宁人的意思，但是，即便是平局，记者也会认为李祖海说的是对的，就当大家争持不下时，一直静坐旁边的叶生缓缓站起来，他对李祖海冷冷一笑，“请问只有成绩好的学生才够资格保送吗？今天我来，只有一句话想说，换人保送，是经过我同意的。我的老师可以作证，我本就不打算使用保用名额。我觉得，钟幸福比我优秀。成绩并不是我衡量一个人的标准。”
　　幸福小学的成绩单也被翻了出来，不看成绩的话，评语都是优秀。李祖海脸色发青，他死死盯住叶生，万想不到那个孩子会这么说。
　　保送的事情一旦确定无误，也不存在贿赂的问题了。记者也没什么可写了，末了，向晖对李祖海说，“既然钟幸福是个好学生，李校长应当会收回前面说‘不录用她’的话吧？”
　　李祖海硬是撑住脸皮笑，“那是当然。”他甩袖出去时，余光瞥见向晖和叶生交换的一个眼神，顿时有几分明白了，明白中又生出一丝疑惑，他为什么要那么帮钟幸福？

　　出了教育局，叶生和向晖致谢，向晖摆手，“你不比我辛苦？紫云小学的校长给你逼得没办法，都亲自来了。”
　　向晖收了笑，正色说，“叶生，我不得不提醒你，你今天得罪了李祖海，不止如此，你还利用了他。他愿意给你进一中的保送名额，并且免除你高中的学费。前提是，今天你要做得对，结果你的做法与他所期盼的背道而驰。”向晖的分析句句属实，叶生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我朋友……很想进一中。我不想他有任何理由拒绝录取她。向叔叔，善后的事拜托你，这件事我不想让她知道。”

　　回家正赶上晚饭时间，他不顾母亲意愿，进厨房帮她，淑夏丢给儿子一把长豆，“你摘豆子吧。”她不想他碰到油烟，一个男孩子怎么一天到晚想进厨房帮忙？
　　这段时间叶生因为幸福的事一直没什么时间给母亲，每天不是在二中，就是去紫云小学找老师。免除学费是个很诱人的条件，放弃，他不后悔，利用李祖海，他也不后悔，他为幸福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后悔。
　　只是觉得很对不起妈妈，“妈。”叶生低头问，“如果，我进不了一中，你会不会失望？”
　　“怎么可能？你成绩那么好。”淑夏看锅说话，放了盐，油滋滋地响。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啊？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叶生调侃。
　　吃过饭，他又问了一次，淑夏感到有不对劲的地方，却找不出是哪儿，她想，儿子可能压力太大了。叶生听母亲说要为她减压，还想站到自己身后替他捏肩膀，他连忙拒绝走开。淑夏见儿子笑了，半晌后，记起来，“哦，今天幸福打电话找你。”
　　他蹙眉，“什么时候的事？”
　　“上午。”
　　她不会知道什么了吧？

　　幸福家的饭桌异常安静，廖茵对她采取视若无睹的态度，丈夫在的时候，还会敷衍，但敷衍得勉强，钟立言只能没话找话说，他下班时，直接买了饭菜回来，如果早下班，就是他做饭，幸福洗碗。过段时间，幸福的爷爷奶奶就回来了，钟立言想，家，也会渐渐像个家的。

　　她洗过碗，听到电话响了一阵，接起来时，喂了两声，那边都没声音，她壮着胆子，轻声问，“是不是……叶生？”
　　听到那个人淡淡地“嗯”了一声，幸福笑靥如花。
　　“你有事吗？”
　　“你等一等，我回房间。”
　　叶生等了一会儿，听到她喘着气说声，“好了。”

　　半个小时后，他出现在她家楼下，原本，幸福是要去见他的，可他想也不想地拒绝了，她起先听了心里还揪了一下，幸好没有揪心太久，那头的人说，“你在家等我。”
　　她不会忘记那个晚上，明明知道他没那么快来，她却早早下去了，在月光里，在大街上，来来回回地走，来来回回地等他。
　　他终于来了，在路的尽头出现，看她奔过来时，神色有点紧张，掺着不悦问，“不是让你别跑了吗……”不该这么说的，他叹了口气，“你怎么了？”只希望不会听到任何让他再次崩溃的话。
　　在他的注视下，她静静拿出试卷，“我想问，这是你寄的吗？”
　　俊容的脸上飘起不易察觉的潮红，而后，忽然一白，她不会是要还给他的吧……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胸口有点窒息，只得说，“你不要的话……就丢掉吧。”
　　“我……我只是不明白……”
　　他自嘲一笑，“我也不明白。”他的声音很轻，因此幸福听不大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走了。”
　　她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脚不听使唤地追了上去。他停了下来，因为她很大声地在后面喊，“叶生，你等一等。”只要她喊他的名字，只要是她的要求，他从来没有拒绝过。
　　她不想哭的，只是他走得这样快，她的眼泪就自己流了下来，他皱眉听她说了一声对不起，背过身去抹了眼泪，然后，很勇敢地抬头看住自己，“叶生，那天，我看见你，我真的很开心。我也……”
　　她抹了眼泪，抽泣一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都是我的错。我不是故意对你说那些话的，我……我只是不想欠你太多。你……你能不能原谅我？现在不原谅没有关系，我只想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你说什么，我都会去做的。好不好？”
　　半天听不见头顶上有声音发出，幸福的头低得越来越下去，“……我不是故意旷课的，可是，我已经旷了……对不起……”
　　“傻瓜。”
　　她止住哭声，向上看，望见他脸上徐徐绽放的笑，唇畔浮起一个很深的梨涡，他俯身，问她的同时，手已经抚上她的脸，语气有些挫败，“怎么又哭了？”
　　他的手仿佛碰到了她的心，她感到他指尖的暖意一股股流进她的心里。
　　他捻起白衬衫的袖口为她擦眼泪，“你欠我什么？让我好好想一想。”他什么还没有说，她的眼泪就又涌了出来，幸福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不是感动，也不是难过，只是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的微笑，就忍不住想流泪，她下意识想背过身，抬起的手被他一拉，他把她带进最近的一个巷口，巷子空旷，深长。
　　舒一口气后，轻轻抱住了她，“一直想跟你说，生日快乐。幸福。”
　　幸福不能自抑地呜咽出声，把脸深深他怀里，积压许久的委屈随着眼泪一齐流了出来，“叶生……叶生，我很痛苦，他们说，我是托关系进二中的。我不知道爸爸去找过老师……我明明很努力……为什么…….”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是最努力的。”他的手按在她的脑后，让她更近地贴在自己胸前，想把自己所有的温暖都给她，“知道我为什么给你那些考卷吗？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你总会做到满分。”
　　“如果十次也不行……那怎么办？”
　　“那也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幸福，因为你在我这里，已经是满分了。
　　她踮脚，再次抱住他，不是因为生日，是因为，她真的很想拥抱他。下巴搁在他肩上，抬头就能看见大大圆圆的月亮，她好像知道了为什么，她也许明白了。
　　人生有你，就有希望。

　　隔几天，他收到幸福的信，寄出日期是他们见面的那天下午。是张道歉卡，有一个拥抱的图案，就像□□表情里的“抱”，只是马甲是粉红色的，表示是她。似乎怕他不明白，她在旁边用英文写，“Love Hug”。卡片的正文内容是这样的：
　　叶生，
　　我向你保证，永远不和你冷战，
　　我向你保证，永远不会一声不吭消失不见。
　　以此为证
　　幸福

　　他浅笑，心中生出一股冲动，他顺着那股冲动，亲吻了那个拥抱的图案，“小赖皮，你一定要说话算话。”

　　三天后，那个向他保证永远不和他冷战的钟幸福竟然又和他生气：
　　“怎么这么少习题啊？”她不是总抱怨不喜欢做习题，不喜欢补习吗？
　　幸福扭过头不说话，他撂了书，瞥她，“哪个人说永远不冷战的？”
　　“我哪儿有冷战？”她咕哝，“我只是短暂的生气。”
　　顶着一头雾水，难得他还能保持冷静，不快不慢，收拾书包，走出去，真的是很短暂的生气，幸福，她飞快就跟出去，走在他后面，“咦？你最近好像都不喊我小赖皮了？”
　　他推了车，“小赖皮。走不走？”
　　“你慢点。”
　　“你行不行啊？”
　　“不试试怎么知道？”
　　叶生只好单手扶车骑，另一只手把她拉上来，五月，她穿着新买的白裙子，头发因为修过，还是短的，虽然很久没有坐在他身后，但是身体好像并没有因此生疏，跳车的动作很灵活。原来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时间的长短发生改变。
　　她悄悄拉住他的白衬衫，他身上的味道很干净，据说嗅觉是最灵敏的，她轻轻闻了一下，记忆像后退的街景一幕幕地闪过，和叶生一起，高兴的，伤心的，都印得很深很深。
　　“叶生……”
　　“嗯？”他侧头看了她一下，又回头注意前面的路况。
　　“没有。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半晌后，他听见身后的声音很细地说，“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你说呢？”
　　回答她的是一抹温柔的浅笑，染半抹夕阳的红光，也许夕阳的光太红了，幸福的脸也沾到了一点，有一点羞涩，有一点欢愉，最后，化成一点甜透进了她心里。
　　和他分别后，跳下车，她的步子起先是慢的，后来，控制不住越来越快，她感到心里满满的，装满了什么，它还会动，她几乎是跑到家里的，阖上房门后，手捂着胸口，心跳得好快，闭上眼睛，竟然是他浅笑的脸孔。

　　幸福茫然地睁了睁眼……莫名奇妙地跑到客厅，拨他家的电话，听到的是淑夏的声音，“叶生？叶生还没到家。”
　　幸福有点尴尬，她当然知道叶生没到家，她懊恼地和淑夏道了歉，没过一会儿，叶生就打电话过来，他还以为有什么事呢，幸福更加尴尬了，只能可怜兮兮地问，“我……晚上能不能去你家补习？”
　　原来她是认真的？他还以为她只是说说。叶生想了想，语气有些严肃，“幸福，是不是中考快到了，你紧张？”
　　“有一点。也不是啦……就是有些题不会。”要怎么说？她好像有点想他……不等他回答，她说，“算了。明天再问你吧。就这样，ByeBye。”
　　她搔搔头发，回到房间，把兔子棉布枕头扯过来，狠狠纠了两下它的耳朵，又提起来，与它的眼睛对视，“你说……我……好像……是不是喜欢上叶生？”
　　幸福瞪大眼睛，如果是真的……她要怎么办？她记得，她和他说，“我们之间的友谊是最纯洁的。”
　　她，她真的是笨死了！
　　天哪！谁能告诉她，怎么才能让最纯洁的友谊变得不纯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