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我爱的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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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姬临行前，按钟立言的嘱咐把幸福带到医院。出门时，幸福在玄关穿鞋，把脚踏进去，蹲下去绑鞋带，她的动作迟钝，像上了把锁似的，最近吃得也不很多，手指失去了灵活，似乎不是自己的。廖姬看她怎么也绑不好，弯腰帮她，幸福是不是不想去医院？事前，她已将小妹支开，以免廖茵见了幸福又发生什么状况。
到达医院后，廖姬陪幸福乘电梯去住院部，路上她也没闲着，告诉幸福钟立言恢复得很好，幸福没怎么应，但看她的表情，她有在认真听，眼里也渐渐生出精神。
廖姬停在走道边，“我去找你妈妈，你自己进去。”幸福点个头，扶着墙壁慢慢走向父亲的病房。也许知道她要来，父亲病房的门没有合实，隐约听见他爽朗的笑声从里面传出，听不大清爸爸说什么。
钟立言正和儿时的玩伴顾己仁通电话，顾己仁是幸福就读的二中校长，这段谈话从几天前就开始了，直到现在才算处理好。
“是吗？钱，你不必担心！”
“不......我不方便出面，我不允许他们在报纸上乱写，写我无所谓，我不想她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
“无论如何，剩下的日子，请你勿必瞒住！掩耳盗铃也好，总之，别传得太明显。”
“嗯。己仁，拜托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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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寂静下来，她敲门，里面的人声音浑厚，“请进。”
门里面的光不是冲出来的那种，一点点向外侵噬，阳光洒进一片白亮，病床上的爸爸含蓍一丝笑，温柔望她，跟随他的指示，她关门，坐下，坐到他身边，把手交给了他。
“幸福，你这几天都在做什么呀？你怎么不来医院看爸爸？”钟立言一句一句地问女儿，说得尽量慢一点，他不想让女儿误解他在生气。
幸福不像融嘉，融嘉是从来不黏父母的，钟立言低头笑对女儿的眼，“哟，怎么？还生气呀，爸爸住了几天医院，你也该解气了吧……”
“爸爸，对不起。”幸福扑跪到地上，“我不是故意的。我做错了。我下次……不会有下次了。你能不能不要再住院？我很害怕。家里晚上都没有人。我很怕……去街上也找不到你。爸爸，我很想你。”
她的脸就在埋在父亲的手心，哭得太急，眼泪连在一起，哗哗地向下流，湿了棉被，那些泪水也烧进了钟立言的心里，他知道，他说再多的话也没有办法弥补这个孩子，枕头底下还摆着她送来的钱，入春了，她的手还这样冰，她哭得激动，身体不停颤抖着。他只能伸手去摸她的头发。
“呐，你有没有听二姨说？爸爸现在很好。”钟立言捧起女儿的脸，一点一点替她擦眼泪，取笑的口吻，“怎么这么大了还哭鼻子？被人看见会笑的。爸爸不喜欢看你哭，爸爸喜欢你笑。”
等哭声渐止了，钟立言缓缓喊她的名字，“幸福，幸福……”他欲言又止一阵，看住她抬起来的脸，问，“你愿不愿意出国？”
她没有回答，就听父亲静静地叙述国外有哪里好，环境，前途，未来，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想谢谢他，虽然他已经决定了，但仍然问了她。
她有什么资格说不？从父亲的眼神里，她读懂了某些东西。他所要的报答，是她离他们远远的，所以，她点头，一次又一次地点头，“那里那么好。真好……真好。我去。”
他的女儿，他好像从来都不了解，她明明在笑，可是，他觉得她一直在哭，“你出国吧。现在就准备，你去小姑姑那里，不喜欢读书……你看看自己喜欢做什么，但是，高中总要读完。”
“爸爸不反对你谈恋爱，你……早点嫁人也好。但是，爸爸不希望你去追男孩子，不要浪费时间在不喜欢你的人身上。”这是他想了很久的结论，君益的事他推掉了，那个孩子太优秀，他不会喜欢幸福的，既然如此，幸福也没有知道的必要。
该说的，差不多都说完了，钟立言没有因此觉得心里舒坦，他交待幸福明天去上学，她也一口答应下来。
走出病房，她踮起脚，透过门上的玻璃又往里看父亲，他支起手肘倒下去，背对着她。直到现在，她还是那么想的。
爸爸，永远不变就好了。
年少的她并不知道永远有多长，有多远，永远，不是一个希望，一个想法就能改变的。就像她不知道她爱不爱她的妈妈? 她的妈妈爱不爱她? 她不确定她恨不恨她的爸爸? 她的爸爸爱不爱她? 可是，如果他们愿意，她不介意他们骗她说，“女儿，你是最重要的。”哪怕她一早就知道，她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她从来都是这个家的陪衬，她也会有永远地，快乐地做一个陪衬，那就做永远的陪衬吧，幸福原本这样想，料不到他们连她做陪衬也不要......
幸福没有马上走，她爬一层楼梯就站在不久之前廖茵和二姐谈幸福的那个楼台。去十楼，吹风，风很大，呼呼的，像是有人在哭，她向下望去，不知为什么，头是晕的，内心却一片平静，与此同时，徜徜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如果每个人的一生都会有无数次的失望，她觉得，她的，已经到了极限，再也没有希望，从此，也不会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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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学校的幸福首先见到的是萧萧，她惊讶了一下，把幸福的手纠得死紧，“你到哪里去了？我以为你不回来了。你……”
等幸福等得太久，萧萧连对她发脾气的心都死了，到了最后，只想，幸福能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幸福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的萧萧，坐在花圃旁边的瓷砖上，将她紧紧搂住，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我没有哭！我只是眼睛进了沙子。一下子就好。一下子就好……”
只是萧萧……我很想哭，可是，我觉得，对你笑更好。
幸福把出国的决定告诉萧萧，“我去见了中介的阿姨，资料也都交了。姑姑那边……”
萧萧说，“幸福，你去吧。什么时候呢？”
“等姑姑回来，带我一起走。”
她习惯仰头看天空，有一只鸟在高空飞翔，她想，有一天，她也会像它一样，自由自在地飞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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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学校看见她了，远远的，望见她坐在花圃里。
他的生日过得并不愉快，阴郁着脸回家，几天来寻找她的烦闷，苦躁，担心，忧虑一齐冲上心头，烈火一样地狂烧，他倒在床上睡觉，梦里的他还留在那条微暗的巷子里，她睁着乌溜溜的双眼，对他说，“我以后再也不去上学了！”
他把两手放进裤兜里，如果不那样做，他怕自己会失控掐死她，“你好哇！我是第一天认识你的吧？”
他吓醒过来，一身是汗，旋开台灯，窗外在下雨，香樟拖了一地的水，叶子沙沙作响。他很耐心，对幸福，他用尽了耐心，她最终还是没有令他失望，她不是又回来了吗？
她不在的日子发生了很多事，教数学的毕胜凌老师辞职了，听说下海经商，也有人传另有隐情。新来的数学老师姓方，叶生偶尔听他提起幸福，“是个很努力的学生啊。”他感到很欣慰，这个老师会对幸福很好吧。
他们有时还会遇见彼此，他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总用一种很歉疚的目光打量自己，不在一个班级毕竟不方便，他不想成为第二个阮祥云，给幸福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方老师对幸福真算是照顾有加，留校特别给她开小灶。幸福也很领情，每天准时到他宿舍报到。这天，幸福谢完老师，准备走，却见到叶生独自来了，他正想说什么，方老师探头出来说，“叶生，快进来。”他赶时间和老婆去打球。
叶生看外面天色不早，对幸福说，“你……小心路滑。”昨天才刚下了雨。
幸福笑了笑，走出去后，回头看叶生走进老师的宿舍，她才离开。对叶生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她也没脸再出现在他面前了，幸福想，她静静等着出国吧，只是……她还没有告诉叶生，她觉得她会告诉叶生的，矛盾的却不想让他知道，能拖一天是一天，不要让他知道。她也不敢和叶生走得太近，就是直觉的…….不想和他靠得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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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这样工工整整地滑过三月。幸福要出国的事祥云本来不知情，廖茵有次打麻将调侃说出，给祥云的母亲听去了。他几乎是气得一晚上睡不着觉，打了通电话给王娟，想再电话给幸福，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阮妈妈正在收拾行李，一面收一面还叨叨，“幸福也真是的，要出国了也不吱声，听她妈那口气，是八九不离十了。亏你们还从小一起玩大。你生日……”
“行了行了，你能不能出去说？别来烦我。”祥云把母亲推了出去。
南方四月天，空气湿润，幸福打一把透明的塑料雨从教室里走出，天上在下毛毛雨，她准备回家。
昨天才修的头发，今天有点微翘，祥云从二楼看下来，对着雨伞，大声喊，“幸福，幸福！”
她讷讷回过头，细雨濛濛，他半个身子吊在阑杆外，脸上的阳光像七月，他们好几个月不说话了，自从那件事发生后……
静默站在二楼好一会儿，幸福一身尴尬，“你……你不说话，我走了。”
“你预备考哪所高中？”
“一中。”如果她不出国，她一定要考上一中，“我先走了。”
看她真的走几步出去，祥云对着她的背影说，“等一等。我有话要说。”幸福听了更是怕，他不会是想说……步子不由得快了，他越叫等一等，她走得越急，到了楼梯拐弯的地方，祥云甚至想捉住她的手，他伸手，她闪开，他只碰到幸福的手背，他从来没有认真握过她的手，所以，尽管看出她一脸不愿意，祥云还是伸手，问，“幸福，我们能不能握一下手？”
一秒，两秒，三秒……
他屈了屈手指，收回，不在意地把它们统统藏到裤袋里。
“你这么怕我吗？”幸福听了不由得内疚，她不应该……
他苦涩笑了笑，“你不用怕的。我只是想说，你还不知道吧？王娟明天一早就要走了。你今晚去送一送她吧。”
幸福一听，瞪大眼，一步也不多停留地去王娟家找她。
王妈妈开门，一看是幸福，把女儿喊了出来。王娟家里基本已经空了，他父母正在封最后几个纸箱，搬家公司明天就来。王娟一身体闲家居服站在母亲后面，王妈妈笑笑地说，“你怎么也不和幸福打声招呼？”
“没有关系的，阿姨。”幸福马上说。
她的口头禅就是没有关系，王娟低头说，“你能来我房间吗？”
王娟的房间，她每年都要来几次，她羡慕王娟是独生女，羡慕她有那样纯然爱她的父母，这些都是她没有的。
“不好意思，床已经拆了。”
两个人于是一起坐在地板上，书架也没有了，除了壁橱还在，只有淡蓝的墙，幸福说，“还是淡蓝的好看吧？”
王娟抱膝说，“谁说的？新家的墙，我一定刷粉红的。”
幸福脸上的笑暗下，“嗯……反正我也不在了。”
王娟怔怔抬脸，从幸福回来起，她一直没和她说话，事实上，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她想不到幸福会来找自己，她一直瞒着不想让幸福知道，可是，幸福还是来了。她脸一撇，落下一滴悔恨的泪，却看见幸福从包里拿出纸巾，似乎一早就准备好了，递过来，说，“看吧，小眼睛的就是不方便。”
那是她们幼儿园时开的一个玩笑，王娟有一次和隔壁班的男孩子打架，哭得一塌糊涂，幸福就说，“小眼睛的就是不方便，眼泪也装得少。”
她接过纸巾，往自己脸上抹去，指着幸福的脑门，就开始数落她，从幼儿园到初中，如数家珍似的，拿出来晒，她最好的朋友是幸福，她有很多朋友，可是，只有幸福最好，只有幸福什么也不计较。
讲到最后，讲到那个她去找幸福的下午，王娟真正哭了，她不是故意的，她搂住她，终于把一切都说了出来，“幸福，对不起。那条消息不是祥云发的。是我坐在祥云的旁边，我知道你的□□号，我偷偷用祥云的□□号发过去的。”
“我以为，你也喜欢他，他那么好，你应该要喜欢他的。”
“幸福，你能原谅我吗？我本来想和你说的。可是，祥云看见你和叶生走得那么近，他很生气，他不让我马上说出来，然后，事情越闹越大，我就害怕了。我怕你知道了，会不理我……后来，爸爸妈妈说要搬家，他们让我转学，我就更不敢去找你了。幸福，对不起。那天我去找班主任谈转学的事，刚好见到你在里面，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也不是故意对你说那些话。那个毕胜凌真是混蛋！他怎么能那么说你呢？我其实是想那么说的。”
“幸福，我和你说一百句对不起，一千句对不起，你不要怪祥云，不是他的错。你不在，他已经很久不笑了。他那么喜欢笑……他这几天一直在找你。他说……和你做普通朋友也行。”
良久，才听到抱住她的幸福轻声说，“没有关系的。我们是好朋友，我们三个人永远是好朋友。”
王娟看不见幸福的脸，隐隐感到温热的液体打湿了她肩上的衣料。
“幸福，幸福，他是不是没有和你说……他明天……也要走了。”
王妈妈把电话拿进去，稍早看见她们哭成一团，她的眼眶也湿了。
王娟按了免提，拨了一通电话，阮妈妈的声音传来，而后祥云来了，王娟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沙哑，“祥云！”
“哦…...是你啊。”
“明天是你生日，我祝你生日快乐。”
是啊，明天是祥云的生日，幸福蜷起腿，她的手被王娟紧紧抓住。王娟无声将眼泪擦掉。那头不知情的祥云懒洋洋地问，“怎么了？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我和你讲，你敢和幸福说你就死定了！”
幸福转过头，眼里涌出泪水，一天也要瞒吗？是啊，她每天躲着他，发现不了的。
王娟说，“只准你和她说，凭什么我不行？”
祥云正在收拾书本，听王娟这么说，停下手上的动作，“……她去找你了吧？哭了吗？肯定哭了。她从小就爱哭，看到她哭我就怕。现在……也没机会为她吃牙膏了。”祥云笑了两声，“看见她回来上学真好。再一年，她也要出国了……好像有很多话都没有机会和她说，比如，你剪了短发真好看，你怎么最近不常笑了？你为什么不来上学？你是不是…...我今天问她了，她说要考一中。那个一中，对她真好……”
幸福听不下去了，她把电话挂断，祥云也没有再打过来。懵懵懂懂和王娟告了别，抄下王娟的地址，她回了自己家。
她是真的很难过，她即将要失去两个朋友，两个对她很好的朋友。坐在自己的床上，靠住墙壁，发了很久愣，直到父亲敲门说，“幸福，你的电话。”
她拿起分机，听到另一个分机咔嚓地断音后，那头的声音变得清楚起来，很浅的咳嗽声，她不熟悉，那个人，是祥云。
“幸福，我给你唱首歌吧。”
她抱着话机坐在床上，“嗯。你唱。”
祥云开了CD机，陈小春的《我爱的人》，他随着CD机的音乐旋律，轻轻哼着：
“……我爱的人，不是我的爱人，她心里每一寸都属于另一个人……”
她捂住嘴，却挡不住眼泪。
“说我喜欢你的事，不是真的。这一段时间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你是不是很烦恼？”
幸福摇头，明知电话那头的他看不见，但她还是不住的摇头，“没有。”
“去年我生日，你能来，我真高兴。谢谢你，幸福。”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拿着幸福送的水晶，里面只有朋友两个字，灯照进去反射出一束薄薄的光，竟然有点刺眼，真的很刺眼，他的眼睛疼得都有泪出来了，只有月亮明白他通红的眼，那个晚上，她坐在他家，对电话另一头的人说，“我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么圆的月亮，真奇怪。”
真奇怪……如果你觉得不奇怪，你也就不是幸福了，而我呢，早就知道你的心意。
祥云收好水晶，把它放进一个盒子里，再套进另一个盒子里。
幸福，说我不喜欢你的事，其实，不是真的。
幸福，再见，我已经变心了，尽管那个人还没出现。
隔天，晴朗无云，她看墙上的时钟，祥云和王娟已经出发去新的城市。王娟去了青海，祥云去了三明。
钟立言这天也起得特别早，住院一段时间，家里有积了好些信没整理。幸福看父亲手里捧着一大摞的信，不敢置信，“这么多？”
“有一些是你的。”
“我的？”她有什么信？
钟立言啧一声，“还不信？第一封就是。”
她拿过来，字迹她认得，是王娟的，寄出时间是两天前，她拆开看，是张道歉卡，末了，王娟写，“祝你考上一中。”
幸福微笑，拿给父亲看，“我不靠你，也能考上一中。”中介说，没有百分之百保证能办出去。
钟立言低头看信，飞快拣出重要的信件。
周六没事，她本来想回房间写功课的，再两个月就毕业会考了，父亲却说，还有她的信。幸福走过去，是个很大的信封，字迹也是她熟悉的。
她没有当父亲的面打开，而是回了房间。里面东西掉出来的刹那，她的眼一下子红了。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我爱的人（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