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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微笑深处是座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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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立乾和钟娜没有在她家多待,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些事,比如钟娜红包的派送,她给奶奶钱的过程至今幸福还铭记在心,揣着个小红包,未封口的顶上露出三张一百元,“奶奶,你有钱花吗?”
老人家自然说有,钟娜于是把快拿出手的钱收了回去。
钟娜是这样一种人,巧妙地处在是与非之间,在她自己看来,是为高明。幸福却是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和同龄人相比,她少了一份叛逆,更多时间,她顺从,被动,对很多外界的事情,她都无力反抗。
流言并没有因为开学而止却,正月二十,去学校交完钱,一个人经过走廊,还能听到有人在旁大大咧咧的议论。祥云从楼梯下来,他穿一件低领银灰色毛衣,下面是蓝色牛仔,眼睛在见到她的瞬间顿了顿,而后没有多说什么,加快脚步与她错开,有人抿嘴笑的声音钻进她耳朵里爆破,心里被炸得又麻又疼。
生平第一次幸福体会到了什么是悲哀,曾经那么好的朋友原来可以因为一则流言,一份珍视的喜爱,陌路成这样,这就好比一个弹簧,你一用力两头不愿亲近,就只能被弹远远的。这些都不是叶生可以帮到的,尽管他在她心目中有多么的无所不能。
可是,叶生仿佛什么都了解,那天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在幸福的印象里,他不常穿黑色。黑色,让他的脸庞在几十瓦的日光底下显得更加白晳,他紧抿的嘴角在认真思考时弧线冷峻,颈项在不宽不紧的高领里若隐若现,黑色赋予他冷漠,优雅以及疏离。
他们并排坐在一起,偶尔她的手背会不小心碰到他的左手,叶生是左撇子,很少人知道,因为他也会用右手写字,字体与左手写出的一样遒劲飞扬,这样的人一时无俩。为了方便书写,他卷起略长的衣袖,毛衣向上翻了两翻,露出凸起的腕骨,他干净的指甲剪得平整,那支银色钢笔的亮光映在桃红的甲面上,是健康的光泽。她碰到了他毛衣的袖口,不痒,毛衣的线含着纯棉,那种毛线冷且硬,织出的毛衣不是那种蓬松松的,一丝不苟地勾出他日渐挺拔的骨架。
“在圆柱体和锥体之间加一条辅助线,利用垂直定律,就可以证明ACD是直角三角形了。”叶生抬眸一笑,黑色,也让他的笑容比平时更加清晰,见她神情恍惚,他也没多说什么,合上课本,然后,大大的手轻轻落到她额前细碎的刘海上,“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专心读好书。”
她以为她听了会安定下来,奇怪的是,她的心却因为他的话音和他脸上柔和的微笑产生前所未有的躁动。玻璃窗在夜色的烘托下成为一面镜子,她看到自己的倒影,那女孩朝她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他们的坐姿都是规规矩矩的那种,她生平头一次观察墙面上两个人的影子,灯光从一个条度射过来,影子也是黑色的,糊到了一起,却又是那样的亲密无间。
星期四,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除了数学课特别多,一个下午都是数学。和叶生说好,今天各自回家,叶生的日程表排得很满,学生会从他接手以后比以前更加正规化了,但新的规章条例,以及整顿措施都需要一步步地实施执行,因此,会议不断。他忙,她就先回家。两个人现在不会每天黏在一起了,反正来日方长。
上个星期的测试卷发下来了,讲评幸福听得很仔细,她发现有一题老师改错了。放学以后,她到教职办公室去找毕胜凌,那是个大办公室,只有毕胜凌一个人在那儿。表明来意以后,毕胜凌指了指卷子上的涂改,“是你拿了卷子后把答案改掉了吧?”
她想不到老师会这样冤枉自己,辩护说,“我没有。”
毕胜凌的笑极冷的那一种,这种小测试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幸福的数学一向不怎么样,提高了也是中上水平,时好时坏,他觉得她为了争这二三分来办公室找自己,这种行为简直是无聊,所以,三言两语地就想把她打发掉,大概的意思是,再多努力点,下次考好再说。
对于一个努力了许久却得不到老师认同的学生,这无疑是个打击,最糟的是还被人冤枉自己做假,那是人品问题,她有必要为自己辩护,这强加的两三句话却使毕胜凌失去了原本不多的耐心,他放下笔,眉毛上扬,“你上学期成绩有进步,我作为你的老师原本感到欣慰,可你现在是什么态度?你和三班的一个男同学谈恋爱,成绩掉下来不说,还好意思来办公室里讨分数?”
她第一次被老师用这样的口吻责骂以至于表现不出任何反应,毕胜凌对幸福的印象差,有一方面来自她的父亲,这会儿被她一激,心里的忿懑全都一骨脑儿倾泄而出,“还是你仗着父亲与校长那一点关系,有恃无恐?我告诉你,钟幸福,你就是我见过最烂的学生!依你这种态度,想进一中,门都没有!要不是你爸爸过年又是提水果,又是请客吃饭,哪个老师受得了你这种学生?”
她只能直立立地站在墙角,头低垂太久,颈子都麻了,耳朵旁边嗡嗡的都是那人在说,“你爸爸……”“你爸爸……”
然后,两张雪白的试卷从头顶上飘下来,零零落落地散在她合拢脚边,因为后面的大题几何居多,圆锥体,柱体,长方体中间有几条虚线划出的辅助线,歪歪扭扭,可见当时她有多么地匆忙。她做卷子一向是慢的,就是慢到能把自己气死的那种。很少有人受得了,她还记得那天他穿黑色毛衣,左手写字时,钢笔尖磨过纸面沙沙的声响,仔细一听,这白花花的试卷刷过水泥地,也有一点沙沙的声音,再仔细一听,那声音好像是从心里边传出来的,是心里的沙漏在数时间,一秒,两秒,三秒……
一直等到数学老师把自己骂完,她才蹲下去拣考卷,膝盖屈下去,连同自尊也矮了一截。她把考卷整个翻过来,成绩旁边横线上有个红笔写的斗大的一百二十。数学测试一百五的总分,她考了一百二,最后那个零圈得并不完整,尾巴一点像只蝌蚪,仿佛随时会游走。
办公室的窗子是闭合的,夜色有点沉,沉得人喘不过气,她把卷子放进书包,数学老师发过脾气,看也不看她地批改试卷。幸福向门外走了两步,咬着唇,懦懦地走到毕胜凌旁边,她的短发渐渐长了,头一低,整排流海挡住她的眼线,“老师,我先走了。”
嗓子像生了疔,若不是这偌大的办公室没有别人,毕胜凌真是听不见,她移着步子,走到门口,手撑紧紧巴着门框,极其压抑地说,“老师,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爸爸做了那些事!”
办公室很快依照他期待的静了下来,他终于能安安稳稳地改作业了,他用红钢笔在作业本上画勾,发出的声音也是沙沙的,像雨的声音,或者是他的错觉。
幸福疾冲冲地走出去大约几步,她并不想哭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拳头攥得死紧。衣服却被人死命扯住了,王娟和祥云从黑暗的楼道里走出来,她一眼就发现那个角度正正好能窥见教工办公室发生的一切。
天的颜色是暗蓝的那种,王娟把幸福拉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路灯沿三十度角射下,圈出一块光,幸福一心想回家,不愿多言,抬手向外弹开王娟扣在她肩膀上的手臂,挺直腰杆预备走,她经过王娟,经过祥云,好像那两个人是时光里的树,在现实面前没有多大的意义,她走出三四十米远了,有人在身后指着她骂,是王娟的声音,“一只壁虎被人砍了尾巴都会叫一声痛,钟幸福,你连它都不如吗?”
她回过头,只见黑漆漆一片,什么也没有。
晚上回到家,书包往床铺上一扔,她饭也没吃地拿起电话找父亲。那头的声音有点杂,钟立言和妻子在一个酒会上,他看电话是从家里来的,父母都在二姐家,家里只有幸福,他想也不想地把电话摁断。
这一期的楼盘拍卖至关重要,他朝一个中年人举杯示意,那人也是精明人,马上迎过来,“这不是钟经理吗?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钟立言牵出一丝笑,笑意藏在眼底,干了杯酒,说,“莫经理,你对本期的楼盘竞拍也有兴趣?”
“这是当然。中心地段的房产,利润向来丰厚。”
上海人做房地产都做到南方来了,可见这块肉肥得很,这笔买卖无论如何要做成,耍点手段是必须的,他和姓莫的房地产商刚交换完名片,手机便又响了起来。
钟立言没有多加理会,他想,酒会也差不多结束,有话回家谈。
钟立言酒喝得不多,还是招来妻子一顿好说,他放缓了车速,嘴上说,“我就是闭着眼睛也会开。你要不放心,你来试试?”
她哪里敢试?她这个人最胆小了,这点钟立言再了解不过,他借着酒意,开起玩笑,“以前某个人,骑自行车撞到山上,从此,三十年都不敢碰自行车。”
朦胧的光中,她笑了一笑,从没做过粗活的手细滑白腻,覆上他的手背。
车一熄火,他走进家门,桌上是张考卷,两张,摊开来放,醒目的成绩在首页上,依照女儿以往的记录,这成绩还算不错。钟立言手上还挂着西装外套,倾身过去,伸手想揽过抱膝坐在沙发上的女儿,她却躲闪开去。
廖茵把呢子大衣挂好,叨说,“小测试而已,作什么?想讨奖吗?”
钟立言依坐向女儿,“想要什么说一声!”大手却被女儿猛力捣开,他恍然一愣,“幸福……”
廖茵还站着,眼巴巴看着女儿也站起来,“我问你,爸爸,你是不是给老师送礼了?”
廖茵听了扬手就想给她一巴掌,钟立言抢先接住妻子的手,她力气不如丈夫大,只得靠嘴泄愤,“死丫头!没大没小。谁准你这么说话的?我……”半个身子遭到阻挡,高跟鞋还没脱,嗒嗒在原地兜,她两只手臂越过丈夫的肩膀,够不着女儿,胡乱地挥了两下,恨不得指甲再长一些好刮了女儿一层皮!
客厅里有些酒气,今天格外浓,幸福吸一口气,吸进去的气体生了爪子似地让她的喉头一阵痒,气管里面好像长了水泡泡,撑得她喘不过气,她听见自己不断地问,“你是不是请老师吃饭了?”
“你是不是送他们礼品了?”
“你是不是托他们特别照顾我了?”
“你是不是……”
廖茵一肚子气没地方发全都砸到丈夫身上,“你给我滚开!这个死丫头还不承情。你把钱丢到黄浦江也能听见一声扑嗵!她还反回头咬你!”
“你非得闹吗?啊?这么晚了,要把邻居们吵起来你才甘心,这都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钟立言胸闷头疼,说话一费力,手上箝制妻子双手的力道也轻了不少。廖茵半身的重量都在丈夫身上,一失衡,踉跄后退,跌到沙发上,虽是真皮沙发,肘还是顶到了茶几,臂上蓦地发了红,她的眼睛也跟着发了红,冲上前,狠狠给了幸福一巴掌。
她闭上眼睛,左脸有一刹那失去了感觉,三秒以后,麻痹一样的疼痛从皮肤最里面往外渗,血淋淋的,连颧骨里的血水也浮到了稚嫩的肌肤底下。这一巴掌把她心里的最后一丝火苗也给打熄了,她从来不知道,闭上眼睛,也能见到血,从黑暗中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头发是短的,正好够被母亲十指拉扯,浓密的发丝犹如被刑具夹住,它似乎要把头皮扯下来才甘心。
“我们养你,是为了什么?我上辈子作了什么孽,才生出你这么个害人精?你真以为你是考上的吗?啊?不是你爸爸千辛万苦地托关系,凭你,就凭你?”她妈妈的口吻像对一个不知好歹的乞丐在说,我施舍给你饭,你还嫌不够高级?她的指甲还是那么利,像刀口子,她头皮里有多少半月形状的伤痕,这么想着,觉得头发的用处原来如此简单,就像皮肤一样用来遮伤用的。
她早就千疮百孔了,凉透的身躯仿佛透了风,像片薄纸在风里瑟瑟发抖。
“凭你也想进二中!”廖茵拽起桌面上的试卷,将它们扯得稀烂,整把丢到幸福头上。
钟立言的头实在疼,虚弱地说了句什么,捂住胸口的掌缩起,她焦急地喊一声,“爸爸。”沙发上的人已经晕了过去。
廖茵去拨电话,指头发着抖,声音也是颤着,她眼睛里跳出泪花,这期间幸福一直跪在地上。急救车来的时候,她被母亲狠狠地推开,那个一直打骂她的母亲冰冷而绝决地看住她,连说一个字都不屑一顾了。
她拣了钥匙追出去,夜里很黑,她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到楼下的,救护车的光闪闪烁烁,原本可以爬上去的,她妈妈却流着眼泪把她推了下去,接近五十公分的高度,也能把一个人摔得这样惨,护士用同情的目光看她,她甚至不敢叫她一声妈妈,她不会认她的。
担架上的大手倏地垂落到一边,紧接着有人说,“快开车!病人快不行了。”护士正在做急救措施,廖茵像个疯子拍打司机后面的挡板,“开车!快开车!”
幸福不敢走近,廖茵叫她滚得远远的,“我不会原谅你的!你给我滚!”
她拼命跑,最终也没有追上,那辆雪白的救护车离家越来越远。
风像冰刀似的往她脸上割,是要把她的皮给掀了吗?她就让自己这么痛着,跪在马路中央,夜已经很深了,路上冷冰冰的,这样冷的晚上,大家都躲在家里,或睡,或看电视。她却跪在那里,如果可以,她想把自己埋进来,埋到最深的地底下,那样就好了。
只是,即便那样,还能听到父亲微弱的声音,在说,“幸福,爸爸……是为你好……”
是为你好,才那样做的。
其实,不用妈妈说的,她也不会原谅自己。
勉强试了两次才站起来,裤子和衣服都脏了,只是这一次,回去再也不会有人骂她,打她了。她扶着楼梯小心翼翼地上去,比任何一次都小心,开门关门,都轻手轻脚,好像爸爸妈妈还睡在房间里,爷爷奶奶还在家里,弟弟也在他的房间,可是,望着一地的碎纸屑,她才意识到,不是的,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跪下来,弯腰去拾它们,眼泪啪啪地打到纸张上,纸末湿了,黏在大理石上,她就用手指去抠,谁知越整理地面就越脏,到最后,她碰也不敢碰它们一下。
然后,她爬到电话旁边,盯着座机看了很久,不停伸手抹眼泪。
他们会不会打电话回家?有没有人会打电话回家?
最后,她把电话抱进怀里,眼角瞥到半截手指大的纸片上,她摸过去将它捡起来,磨缺的指甲口一遍遍地在上面刮,清晰的辅助线使她两眼发疼,疼进骨髓里,有人在拔她的筋,不然,她不会这样痛。
她抱肩,把头搁在手臂上,全身已经空了,只记得含住眼泪也要笑,微笑深处是座坟,那里只有她一个人,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