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史南桑

82、责任

　　自那以后，祥云开始无孔不入地出现在所有幸福可能出现的地方，日后回想，也不知当时的心境，是单纯的喜欢一个人，还是错误的一厢情愿。
　　当时的幸福已分不清真假，有个你很熟悉的男孩子，在树下，在石道上，在人群簇集的操场，完全不在乎流言或者旁人的目光出现在你眼前，对你恣意地笑。那笑还是很阳光，很美好，只是莫名的，却觉得他很陌生，心底随之窜起了一团惨白的火焰，是失望。为什么偏偏是和她一起长大的他？随便哪个人也好，她能够很坦然地谢谢对方。而他一句话也没有辩解，他那种做法等于是默认的传言，也无端地将她卷进一场暧昧。

　　暖昧归暧昧，终是没闹到政教处去，由于学生会主席也卷在事件当中，学生会的成员自然不敢去举报，或者是投匿名信。

　　“早恋”问题很严重，在当时的中学属于禁忌话题，不提倡早恋，不允许早恋，政教处还要抓早恋，情节恶劣的，全校通报批评，杀一警百。当时的手机昂贵，功能也不多，所以，没有偷拍等等事件。在没有证据的情况，大多老师对早恋现象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顶多警告说，“某某某，别太过份啊。”
　　杨临峰对此很不屑，他们自己十三四五岁的时候，还不是也暗恋隔壁班的女生，凭什么当了老师就装模作样抓学生？

　　那段时间，课间休息也不敢出教室，不得已出去一次也要带萧萧一起。萧萧对祥云比幸福还敏感，很远看见他站在花圃里，她马上拉着幸福从另一条路回教室，哪怕是绕一大圈，也不愿意看见阮祥云。萧萧对祥云这种做法很不理解，你喜欢一个人，就不能静悄悄的吗？非得弄得人尽皆知。走到哪儿，明着暗着，都能听到阮祥云喜欢钟幸福，初中相互爱慕的人并不少，谁喜欢谁也不是秘密，只是祥云和幸福的事传得最热闹，不夸张地说，已经到了初一至初三无人不晓的地步，二人从小一起长大，类似童话的情节逐渐被渲染成为一种众望所归。

　　从实验楼出来，遇见阮祥云，就能听见对面三楼的初三学生站在走廊上朝下面吹口哨。幸福眸光一黯，走得更快，有人却以为她在害羞。叶生倚着二楼的走廊，沉默望住她疾步离开的身影。

　　老同学约她一起出去玩，她也拒绝了，原因是上一次大家闹得太过份，这事和萧萧提起过，一群人约了去野营烤地瓜，听说祥云的事传开了，言语间的调侃不加遮掩，直接就叫幸福是祥云的“女朋友”。萧萧丢开课本，声音扬高好几度，“什么？你那些是从小玩大的朋友吗？损友吧！你什么时候答应阮祥云了？”
　　幸福叹了口气，“以前有开玩笑，是我太笨了，一直没听出来。”
　　“哪有这么欺负人的？”萧萧咕哝一声，她是越看祥云越不顺眼，幸福好像除了苦恼之外，并没有多余的情绪，她是一个连讨厌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吧。
　　“祥云没承认，那就不是真的。”幸福自顾自地说。
　　“我说他太有心机了。到现在还不说，肯定是故意的。让你进也不进得，退也不退不得。”萧萧分析得头头是道，却惹来幸福一阵笑，回复的又是祥云不是这样的人等等等等。
　　不过，这流言怎么传着传着掉尾了？把韩叶生的那部分给传没了，萧萧瞅一眼幸福，大概没人相信幸福会和叶生有什么牵扯吧，“学校优秀的女孩子很多，轮也轮不到钟幸福。”范爱青是这么说的。
　　其实，主要是另一个当事人太过镇定自若，成绩优异，更重要的是他在学生会树立的威信，初一到初三哪个敢传他的事？他和钟幸福----差太多了，要传也传可信度大的嘛。

　　叶生还是一如既往地帮幸福补习功课，只是二人之间似乎隔了一层什么，气氛不再像以前一样欢快了。
　　他不会哄女孩子，两人相处，一直是幸福在搞气氛，她精神不济，黑云罩顶的不止是她一个人。
　　周六，叶生去三中参加物理竞赛，走进校门，意外看见幸福站在梧桐树底下，她背着休闲双肩包，一晃一晃地来回走着，瞧见他，喜滋滋地凑上前，“我看你心情不好，所以，跟过来给你加油！”
　　他失声轻笑，用手里面卷成圆筒状的物理习题敲在她厚厚的棉袄上，“嗯，油收到了，请回家。”
　　“啊？人家在这里等你很久了。”见面不到三分钟就赶她回家？她扁着嘴，很委屈的样子，“至少…….给了理由。”
　　他配合地说，“第一，你没提前通知我。第二，你没戴手套。第三……”
　　“还有第三呀？”他逻辑怎么这么清晰？数学，物理好的都这样的吗？
　　叶生微笑不语，第三，不能让你等一上午。
　　离考试还有十几分钟，把她送到校门口，看她上公车，他才收拾心情往回走。
　　道路两侧有几根电线杆，几条电线交叉横过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
　　这冬日，憔悴者有之，幸而，她和他都不是斯人独憔悴。

　　不同于其他校的参赛者考完试后还留下来讨论答案，叶生拿着习题离开教室，也幸好他没有滞留的习惯，第一时间出了教室，不然，幸福又要多等上一会儿。
　　“三个小时半？考这么久啊？”幸福凑过来说，“叶生，你辛苦了。”
　　她才是辛苦的那个吧。去而复返的幸福一边不客气地拿他的手取暖，一边说，“我回家了，吃过饭又来了。”
　　连谎也说得不像，他看一眼教学楼上的大钟，“那我去吃饭，你看着吧。”
　　在美食的诱惑下，她只能老实招供，“其实呢，是因为我家里没人……星期六……不想一个人。”
　　他皱眉，不禁在心里责怪起幸福的家人，这好像不是第一次了。她父母怎么能总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
　　幸福捧一碗沙县小吃，问，“叶生，你没吃过扁肉？”
　　淑夏一向不主张让儿子到外面吃，倒不是为了省钱，而是怕东西不卫生。叶生摇头，幸福献宝似的把自己的那碗放到他面前，并且给他拿来一把汤瓷，“你吃吃看。很好吃的。”
　　下午和她一起去图书城选参考书，叶生稍微翻了一下，收走幸福手上拿的那一本，“这本不好。”
　　“哪里不好？”纸料不错啊，手感也很好，幸福里里外外看一遍，不觉得有哪里不妥。
　　他小声地说，“有道解析是错的。”
　　那个被称为金牌系列的参考书，他竟然说有道解析是错的……幸福坚决不信，叶生翻开给她看，她其实看不太懂，又是物理……
　　“叶生，你将来做校对也不错。”幸福郁郁地说。
　　逛完图书城一本参考书也没买，他真的很挑。
　　小松音像店就在楼上，他们就近多走了一层楼去看望周老板。好久没看见这两个孩子，周老板很是热情，店里有人，幸福说，他们自己找书看，一会儿就发现有意思的东西：
　　“叶生，有心理年龄测试。”幸福兴致勃勃，显然很想测一下，叶生对这种游戏类的娱乐方式比较感冒，上次玩网游是“迫不得已”，只是幸福接着说，“想起来，我们同一天生，我喊了你好几次‘生哥哥’，好亏的。说不定，你比我小。”
　　谁比谁小？原本倚着书架的身躯向前倾，他说，“那就测一测。”
　　两个人找老板要来两张纸，两只笔，坐在地毯上，各填各的，幸福十分好奇叶生的选择，“会有‘这是我的底线，绝对不能让步’的想法吗？”
　　叶生选“是”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她选“否”。
　　“不能想困难的事情吗？”
　　叶生选“否”。幸福选“是”。
　　“很能忍耐。”
　　这题两个人都毫不犹豫地选了是。
　　幸福很快填完了，对完答案，“唉，不是吧……比实际年龄小了一岁。我心理长得比身体还慢。”
　　叶生抬眼考虑一阵，拿橡皮擦改了几个答案，才说填好了。他的结果是幸福帮忙对的，理由是，怕他作弊。
　　他睨她一眼，这话该他说吧，在叶生的监督下，幸福很难作弊。
　　“……你比实际年龄大了两岁，那么一共大我三岁……”
　　“嗯。”再多也不行，三岁正好。叶生不忘交待，“记着啊，我比你大。”
　　“切……以后，我们到医院去测，听说有仪器能测出真实的生理年龄。”幸福絮絮叨叨地又念了一会儿，似乎不太能够接受这个结果。
　　如果真有那样的以后就好了，叶生暗忖。
　　从店里出来，还陪她逛了一些地方，游乐场只在外面看看，游戏厅也没进，不过，拍大头贴的小店，幸福倒很感兴趣，她的眼睛发光似的闪闪地盯着里面看，“叶生，叶生，我们也去吧。”
　　叶生不喜欢拍照，蹙眉拒绝，“不去。”
　　看他的表情是真的不想去，幸福没有问第二次，垂了眼眸说，“那算了。”
　　她没有单人照，有闲的胶卷都给了弟弟，所以，一直很遗憾。
　　明明很想去，为什么不问呢？她再问两遍，估计他会妥协吧，拐过街角，他叫住她，“你想去吗？不然……”
　　“我就是问一问。”幸福说着，目光被一间玩偶店吸引住，“叶生，去里面看看。那只熊真可爱。”
　　回家时，坐在公车上，她再一次看见拍大头贴的小店，里面挤满和她差不多大的少男少女，挨个钻进色彩斑斓的布帘后面。
　　问她还不承认？叶生挪开视线，淡淡地说，“以后再去吧。我和你一起。”
　　她回头，微启着嘴，呆了呆，而后白晳的脸庞释出一抹舒心的笑，“我们拉勾。”不等他伸手，她的指头已经缠了上去，完全是小孩子脾气，测小一岁，对她算是客气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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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理竞赛以后，跟着是期末考，半期考得不错的幸福，期末又吊车尾了。不稳定的发挥令她很沮丧，她平时的活泼开朗在老师眼里却是态度不端正的表现，语文老师经过她的座位，丢了一句话，“闭门造车，你造得出来吗？”
　　她在位置上只能木然以对，萧萧从讲台上下来，收起了成绩单。
　　原以为初二上学期会平平静静地结束，没有想到闭学式解散后却被王娟堵在了操场上，大家都忙着走，那角落便僻静了。
　　当着萧萧的面，王娟不愿拐弯末角，“幸福，你为什么那样对祥云？”
　　她话语里怒气高涨，相反，幸福就有点底气不足，几个玩大的朋友都认为，祥云喜欢幸福，他们一起长大，她就应该喜欢他。可是，这样对吗？为什么一起长大就非得和他在一起？
　　“幸福，祥云喜欢你，你为什么也不表示一下？”
　　“什么表示？”幸福愣愣地问。
　　“已经这么久了，你喜不喜欢人家也得说一声呀？”
　　“可是……他什么也没对我说。”
　　“你就不能主动一点么？为什么每次你都要躲在别人后面？”王娟看不惯她的怯懦，母亲是北方人，她的性格里有着北方人的干脆豪爽，可恨的是，到了这个时候，幸福的表情还是一成不变的担惊受怕，“当朋友不行吗？”
　　王娟不赞同，“我请你不要让祥云误解。你这种态度让别人以为你对他有意思。”
　　“……我没有……”
　　“幸福，我真看不惯你这么对待一起玩大的朋友。”
　　听到这里，萧萧终于捺不住开口，“我还看不惯阮祥云呢。他凭什么发了消息又什么也不说。搞得流言四起又置身事外。”
　　走了好几步的王娟回头瞪大眼睛，萧萧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推开幸福拽住自己的手，“我说一句公道话，你们也太自以为是了吧。有谁规定青梅竹马就非得在一起了？你知不知道他做的那些事让幸福很有压力。还直接影响了她的期末成绩。”
　　萧萧的话说得很快，幸福拦也拦不住，原本想走的王娟回头几步不甘示弱地说，“我们这一群人的感情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我至少不会拿从小到大的感情逼朋友。幸福有什么责任去圆满你们以为的童话？”
　　王娟沉默一阵，不理会萧萧，而是望住幸福，语气较之刚才有所收敛，“成绩真的那么重要吗？你知道吗？祥云为了你，篮球队也不去了。一天到晚窝在家里读书。他不是韩叶生，他考得再好，也不会是第一名。幸福，你想考哪所高中？和韩叶生一样去一中吗？别怪我没提醒你，我们和他不一样，我们去不了一中。”
　　话说到这个份上，幸福却还试图想挽回，她拉住王娟的手，“别这样，我们是朋友。”而她却转过身，将手抽离得很远，“幸福，朋友不是这样的。你难道不觉得你已经变得不像自己了吗？”
　　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以后是很舒坦，可萧萧想不到会让幸福陷入左右不是人的局面。零落的树，零落的人，大太阳照在头顶上，显得操场更加空旷而寂寥。
　　幸福很落寞地站在原地不动，“你别怪王娟，她从小就很有正义感，其实，她说得对，我们和叶生是不一样的人。我们喜欢玩，不喜欢被书本束缚。呵，你不知道吧？我是那群人里最没志气的，起先，我连二中都不想上。”
　　幸福闭了闭眼，颓颓坐在树下的台阶上，“我真是……一点个性也没有。”
　　只有天知道，她有多么不想失去她的朋友，她用整个生命去珍惜他们，却什么也没守住。

　　叶生还在学生会，明天是寒假，他还有点事要安排，萧萧特地来传话，“幸福说，她先走了。”他写字的动作滞了一下，“嗯。”先走也好，他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
　　萧萧在走廊外站了一会儿，看里面的人应付自如地处理事务，心里边回想幸福说过话的，他和她是不一样的人……不是他不曾用过心去了解她，而是归根结底是两个不一样的人。天然的屏障挡在中间，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
　　---“我真是……一点个性也没有。可是，不知为什么，还是很想去一中。萧萧……我二姑姑问我，要不要出国……”
　　萧萧扯了扯书包的肩带，睇一眼埋首忙碌的叶生，狂风似地跑出了学校。
　　杨花在冬天已经不开了，这里的冬天没有雪花。她想安慰幸福两声，尽力用欢快的语调，这才发现自己真是没有那方面的天份。
　　看见幸福转身一个人抹眼泪的情景，她抬头看二楼的学生会休息室，也许是想碰碰运气，看不见那人倚在窗边，给她令人安定的笑，十步以后，渐渐放弃。
　　萧萧忽然产生一种消极，
　　幸福，你想出国吗？也许会遇见更好的人也说不定。
　　最后留下来的那个人最悲伤，与其等别人离开你，不如你先离开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