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史南桑

81、辜负

　　祥云生日以后，秋天也结束了。冬天一如既往的寒冷，每一个呼吸都显得多余，一入冬幸福就变笨重了，萧萧常笑她，“大小姐，你这么早就抱棉被来学校啦。”全副武装的幸福瞥她一眼，走路像只企鹅，“我最讨厌冬天了。啊啾……”
　　萧萧说归说，还是细心地帮她拿纸巾，不知不觉就初二了，“初三要分班吧？”
　　“你怎么和叶生一样？都喜欢想得那么远。”幸福是那种得过且过的人，两个好朋友有时会坐在操场上谈以后，谈未来，萧萧没什么期望，她出生在那种家庭梦想之类于她太奢侈了，梦想，只会让她的日子过得更艰难，可是，幸福不同，她就没什么梦想？
　　“我？没有。天天这样就好了。和你，和叶生在一起。这算不算梦想？”在外面，总希望时间能停一停，不要过得这样快。在家里，却希望时间能过得快一点。
　　“很没出息对不对？我妈妈就是这么说我的。可是，我呀，觉得这样最好。不要改变最好。”安于现状有什么不好？如果连安于现状都做不到，她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在大冬天的早晨，和最好朋友窝在窗口晒太阳，看操场上的男生跑来跑去，偶尔看见他在他们当中，笑着朝他挥一挥手，见到那人星疏般对你回眸一笑，是件多么美好的事。
　　初二时，况谦渐渐淡出学生会，他今年初三，要准备中考。一中是重点中学，第二重点是高级中学，填报志愿的规定是两所重点只能二选一，第二志愿一般学生都会选民办的八中，连八中都去不了的人，只能去林校，技校之类的中专了。
　　叶生初一参加全国数学奥赛，获得金奖。今年加了物理课，全国物理竞赛也有他的份，这些事不是叶生告诉幸福的，而是她听来的，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从来不在幸福面前谈他自己的事，叶生话不多，大部分的时间是幸福在说，他在听，等她说不下去了，他偶尔搭个话，可是，即使是那样，幸福也很快乐。
　　两个人是隔壁班，他又如此优秀，学校动不动就张榜，动不动就全校表扬，想低调恐怕都难。虽然他什么也说，她也很为他高兴，那是常人努力也争取不到的荣誉，他轻松地好像家常便饭似的，“物理竞赛我们学校只有一个名额，你不知道，黄钡元都快气死了，放学叶生来我们班，他劈头就对叶生说，下次一定考得比你好。你猜叶生怎么说？他半天才回一句，你是谁。人家都把他当唯一竞争对手这么久了，他居然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我的天……”
　　萧萧笑出声，按叶生的脾气，口气一定是冷淡又疏远，黄钡元大概气得脸都绿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聪明的人？如果不是从小一起长大，我肯定不敢接近他。”
　　萧萧怔住，幸福说话时的表情虽然很随意，但是，她还是说，“你可不要有这种想法。你如果离开了，他肯定会难过的。”
　　“真的假的？”幸福傻傻地笑，“叶生？我不相信。他像是会难过的人吗？眉头都不皱一下，天塌下来他也不管。我还真想看看他难过的表情。”幸福捂住嘴，小心隔墙有耳。“不能叫他听见。我只是随便说说的。”

　　上课铃响了，温柔的余老师走进教室，她轻声细语，催促上课的方式是用英语练习册敲几下讲台，有个男生探出头喊，“快回来上课啦！英语老师发飙了！”
　　这形容词……太彪悍了。余老师尴尬不已。
　　“噗……”笑趴大堆同学。
　　叶生走到半路才记起要脱外套，回去时经过五班教室，她这周坐窗边。
　　“哎，叶生，你去哪里？”
　　“篮球练习赛。”
　　顺手将外套往她怀里一丢，“照顾一下它。”
　　“怎么每次都这样啊？”
　　他听见了，拐回来，她的头发，好像……长了一点。最近他忙死了，要准备物理竞赛，处理学生会杂七杂八的事务，还要抽时间参加篮球友谊赛，还不是上段时间某人害他发神经，运动会报了好几项，体力大大透支。他无奈地交待，“喂，等下来看比赛。”
　　“有没有三分球看？”幸福的眼神很明显地在说，没有就不去。
　　“上次都被你骗了……”口气是绝对的委屈。
　　她以为是个人秀场啊？三分球是想有就有的吗？
　　“这次一定有。”受不了她，大不了散场后单独投给她看。
　　冬天五点半天就黑透了，操场底下有两抹人影，以及篮球一下接着一下撞击地面的规律声音。叶生认命地在路灯底下投三分球。
　　“五个……四个……啊，这个没进。不算。”
　　路灯的光很明亮，温热的一束投在他们身上，拉长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他有点急难怪投不进，“幸福，先回家吧。这么冷……”你着凉怎么办？
　　“不行。我要看完。快投快投！”她耍赖地说。
　　他凝视着她，非得坐在一边看吗？挑一个风小的地方也好。看她冷得直弯腰，还时不时把脸埋进羽绒服里，也不知道她倔什么，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起来，“走，回家。”
　　“你的手套呢？”叶生问。
　　“……书包里。”
　　这么懒？对上她笑嘻嘻的脸，叶生发现他一动也不能动，有人把他的手抓得很牢，“我的手很脏。”
　　“没关系，我回家洗。”幸福依赖地两手握住他热热的掌心，不客气地将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他有力的手上。
　　“你等一下。我把球还回去。”
　　“我陪你吧。”
　　“那里很黑的。”
　　“不是有你吗？”
　　被后面的人推着向前，叶生扬起唇角，“真拿你没办法。”
　　“我帮你拿了衣服和书包。我们直接走吧。”
　　自行车没有车灯，幸好路灯光线充足，骑车之前，想帮她把手套拿出来，幸福问，“叶生，你没有手套吗？”她好像一直没见过他戴。
　　“我不怕冷。”
　　“我的给你戴吧。”比起他，她坐后面风小得多了。
　　叶生好笑不已，“你手这么小，我怎么戴？”
　　“那我也不戴。”幸福闹起脾气。
　　不大的事情也值得生气？顺着她也无妨，他说，“不然，我们走着回去。”
　　她沉默地摇头。
　　“喂，钟幸福，你不戴手套会冷的。”明明娇弱得很，不知她犟什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以后怎么办？
　　她推了推他，“走啦。”
　　跨上自行车，他定了一会儿，手向后寻去，找到她的，放进了自己外衣的口袋里，“不准拿出来。”
　　叶生……真的很聪明。一道道风像利剑般割来，坐在后座上，也阻挡不了的寒意，她将脸小心翼翼地贴上他的背，他的心跳声很久以后都还记得，沉稳，有力，她一下下地数着，隆冬的寒意也随之散化。怎么世上会有这么好的人？幸福想不通，从他身上找不出一个缺点，不论是外在的，还是内在的，都是那么的完美。
　　到了家，她突然用一种很迷惘的眼神看着自己，看得叶生有些不知所以然，她只要一做错事或者是心情不好，头就会不觉地下垂，他低下头与她平视，“怎么了？是不是又看了什么Flash？还是听了伤感音乐？”
　　幸福接触网络多了，学别人玩起□□，□□号还写在他书本里面，周末不知道在哪个网吧看了一个Flash，半夜难过得睡不着，打电话到他家说了整个晚上，他头痛地安慰她，“是编的。骗人的你也信？”
　　“可是，那个歌真的很感人，女主角耳朵最后聋掉了……”又把剧情阐述了一次。
　　叶生实在很难融入那种悲戚戚的剧情之中，“你想一想开心的事，现实的事，比如，下个星期要测试了，你书读了没有？复习了没有？还有……”
　　“……别还有了……我沉静了。”
　　叶生问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幸福眼里的惘然褪却，似乎明白了，自己要问什么，“叶生，你对我这么好，我要怎么报答你？”
　　他但笑不语，像往常一样，轻摸她的头一下，“回去吧。路黑小心。”

　　流言就是期末将近时开始的，第二天上电脑课，四十五分钟的电脑课，三十分钟练打字，萧萧练的是五笔，幸福练的是双拼，亏她拼音也练得很认真，南方人前鼻音和后鼻音是硬伤，幸福练了一会儿拼音，就练打字去了。萧萧练完几个字根后，老师说，可以上网了。幸福打开□□，萧萧瞅一眼，她的网名是“静”。
　　一般人取网名都取有代表性的，符合自己个性的。
　　“幸福，你喜欢静？你喜欢闹吧。”
　　这个网名是有讲究的，“叶生喜欢。”
　　自从有了电脑，老师们的报告都用打印，有一次叶生被派去替老师打报告，幸福去找他，两个人开小差上了一小会儿网，叶生也问了一样的问题。
　　“你不是喜欢安静吗？”幸福咕哝，“我是不喜欢的。我喜欢热闹。”
　　“那怎么叫这个名字？”
　　“我有什么关系，你喜欢就好。”
　　叶生拉过键盘，删除了“静”字，“取个你自己喜欢的。”
　　幸福缓慢地打，“静。”吐了吐舌头，“我现在喜欢了。我喜欢名字有个静的，下次再改。”
　　幸福的□□号才刚申请没多久，并不是很多人知道。电脑课上到最后，有个陌生人加了她，她没有设置好友验证，所以，消息框直接跳了出来，上面很简短的，只有四个字：我喜欢你。

　　幸福旁座的学生暧昧地笑起来，当时快下课了，很多人都关机预备离开，不经意地看见幸福的屏幕上，出现大大的四个字。
　　“是……是谁在恶作剧？”幸福的脸登时一红，萧萧手快地关上对话框。
　　“不是恶作剧吧？你和六班的韩叶生走得挺近的。会不会是他？”
　　“怎么可能啦？六班不在上电脑课。隔壁教室坐的是三班的人。”
　　“三班？啊！钟幸福，三班有个人很喜欢你哟。”
　　“你们乱说什么？”幸福觉得莫名奇妙，那个人只是个陌生人而已。电脑老师不在教室里，围过来的同学胆大又好奇，大部分是女生，“你那么急关□□，不是心虚吧？”
　　她为什么要心虚？为了证明对方是个陌生人，幸福重新打开对话框，萧萧想阻止却又毫无立场，那些平时看起来很友善的女生其实很小心眼，可是，幸福想，她又没说谎，她怕什么，于是，打了一串字过去，意思大概是，请对方不要恶作剧。
　　没有想到，对方也回复了，这次是七个字，“钟幸福，我喜欢你。”
　　红色的字体，引人注目，充斥她的眼帘，令她羞愤难当，身后不断传来哄笑声，还夹着几丝不屑，“我说是吧。钟幸福，我早就听说了，三班的阮祥云喜欢你。肯定是他发的。”
　　“喂，你不要胡说八道。”萧萧终于出声了。
　　她走出电脑一室，电脑二室在走廊的尽头，祥云也走了出来，他不若平时热情地和幸福打招呼，也就是从那时起，幸福对祥云的举动忽然敏感起来，那种敏感不是期待，而是害怕。
　　她记得，他有她的□□号，他说，“改天我加你吧。”
　　----钟幸福，阮祥云他喜欢你。

　　流言传播的速度比光速还快，没有几天的功夫整个年段的人都知道了。一个传得连当事人都怀疑的流言多少有些真实性。她又不是傻子，回想祥云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可疑。他喜欢她？他不会真的喜欢她吧？
　　“幸福，你提起精神？”萧萧真的很想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幸福把政治书打开，头埋在里面，“让我假死五分钟。”顺带又提醒她，不准和叶生说。
　　这分明是掩耳盗铃，他是学生会主席，不知道才有鬼！
　　刚进学生会的初一小弟刘一凡外号阿牛，“主席，主席，大八卦，有您的绯闻。”特意用了尊称，阿牛也是八卦小组的主要成员之一。
　　忙得天昏地暗，叶生根本没在意，什么绯闻？他哪里来的绯闻？阿牛的一番话就令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大脑也跟着停止运转。
　　“你和五班的钟幸福是一对吧？”
　　此绯闻有两个版本：
　　一、阮祥云喜欢钟幸福，钟幸福喜欢韩叶生。
　　二、阮祥云单恋钟幸福，钟幸福暗恋韩叶生。
　　汪家绿在侧，秀眉轻挑，不屑地说，“你闲着没事干？这么没营养的话题也带到会里来。”
　　被学姐斥了一声，阿牛郁闷不已，他只不过是陈述大家都知道的“事实”，抬头见学长一脸阴沉，他顿感大事不妙，依然不怕死地说下去，“其实真实版的消息是这样的……阮祥云喜欢钟幸福，钟幸福喜欢学长。”
　　很努力想接着往下写，却发现思路怎么也连不上，心和那些流言一样杂乱不堪，她会怎么想？他闭了下眼，丢开笔，手敷上双眼，揉了揉眉角，而后走到窗边，操场上你追我赶的初一学生无忧无虑地奔跑着，幸福，你的心情怎样？
　　毫无意外地看她托腮呆坐在教室，他放下书本，尽量表现得一如平常，她安静得不像她，眼睛眨动的频率也比平时低了很多，他笑了笑，“小赖皮，想什么呢？”
　　他不常窥探她的内心，他想，如果她愿意，总会主动拿出来和她分享。她接过话，说的还是课内的问题，教她教久了，他知道，她并不笨，只是记忆方面弱了一些。现在保持中上水平就可以了，等到初三再给她强化一下，进一中不是问题。他自以为掌握了很多，却总有遗漏的地方，像这次的流言，突如其来，令人始料不及。对于他的那部分，他只能采取漠视的态度，只有他知道，事实并不是那样的。但是，前半部分呢？他甚至连一个插足的余地也找不到，有些事情必须靠她自己，幸福，你能做到吗？
　　叶生合上课本，今天，她已经够累了，他也很累，“先到这里吧。”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在校园的路上，他跟在她身后，没怎么用心看路，前面的人突然顿住，然后，飞快地藏到自己身后，叶生一瞬不瞬地抬眼，就见前面五六十米远的地方站着两个人，王娟向前一步，半吐不吐地喊出一个音节，她试图叫他，却被一旁的阮祥云阻挡了，“算了。”
　　幸福纠住的不是自己的手，她紧紧攀扶的是叶生的手臂，有的时候，他痛恨他们是一起长大的，那样的了解她，就像了解自己。祥云晴朗的眼里闪过一丝伤痛，他得费多大的力气才说出“算了”，他一再地退让，不是为了看见她躲在另一个人的背后。他定睛又看了幸福两眼，闷闷不乐似乎是生气地转过身，王娟追了上去。
　　幸福闭了闭眼，“我很没用吧……”看对面人的表情，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了。亏她还此地无银三百两，一直重复没什么。
　　握住她渐渐松开的手，触及的仍是冰凉一片，她的唇色也有点苍白，他什么也没说地与她十指交握，每一根指节都亲密地与她的缠在了一起，据说每一根手指都连接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这一刻幸福终于相信了，因为她身体里的全部都染上了叶生的温暖，她小心翼翼地问，“那个……说我喜欢你的事，不是真的。”
　　良久，他困难地说，“嗯。我知道。”
　　这样说，她才能无所顾忌地信赖他。
　　那天分离时，他执起她的掌心，在上面写，“谣言止于智者。”
　　他希望，她做个聪明的人，不要被流言弄得晕头转向，狼狈不堪。而后才发现，自己才是愚蠢的人。
　　不喜欢他，说得那么笃定，她知不知道，她辜负了他心底对她的最后一丝期望？
　　你非得说出来吗？你知不知道，这样很伤人？
　　如果谣言说的是，韩叶生喜欢钟幸福，她会不会这样问他，“你喜欢我的事，不是真的吧？”那他将遭遇最大的难题。只是无论哪一种，她喜欢他，或者，他喜欢她，都是最残忍的迷题，而最终，砍断他心底希望的人，不是他们，而是她，只有她。
　　我好不容易把我的世界收集完整送到你的手上，你却不假思索地将它残忍打碎，你问过我了没有？幸好，你没有。如果你问我，也许，我会说，随你高兴。

　　他掉头离开，苦涩地背对身后的她挥了挥手，第一次把背影留给了她。
　　那个晚上没有雪，她站在风里久久的，目送他远去，心底涌现难以言喻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