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史南桑

80、月亮

　　祥云的生日在农历十月十六，一年中他最期待的日子就是那一天，可以明目张胆地向幸福索要生日礼物：“礼物呢？礼物拿来。”
　　有时幸福记得，有时幸福会忘记，祥云不得不想方设法找朋友提醒幸福，他有很多的朋友，他们是他的朋友，也是幸福的，有如此坚强的后盾，他才能不着急地等着幸福。
　　又到了祥云的生日，他比幸福大一岁，祥云的母亲说，“给你办个生日会吧。”他妹妹小锦高兴地附喝，“好，给哥哥办个生日会。”
　　王娟给幸福打了电话，“你可一定要到。”
　　幸福说，“那是一定的。”她那些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要是知道她不来，还不得剁了她。幸福和父亲提了提，钟立言说，“吃饭可以，过夜不行。”女儿毕竟大了，自由也得有个限度。幸福嘟嘴说，“都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有什么关系？”
　　“是那个帮你补习的孩子吗？”女儿有时晚上也到人家家里去，其实她不必如此努力的，国外的教育体制和国内不一样，她学了未必用得上，比如物理，加速度什么的乱七八糟，他也帮不上忙。听说那个男孩子成绩好得不像话，作文满分都考得出来的男孩子，理科更是不在话下，体育也很好。作为父亲，他有必要提醒女儿，可是，看女儿迷迷糊糊的样子，他何必要提“早恋”两个字，万一她真的往那方面想，那岂不是造成了反效果。
　　幸福摇头，“不是，他和我同一天生日的。”
　　“哦？”居然有这么巧的事，钟立言再想问什么，廖茵说话了，“那你买点什么送给人家。”阮祥云的母亲是她的牌友，对幸福印象不错。
　　幸福说一会儿出门就去买。钟立言看女儿微微垂下的眼眸，了然地加了一句，“帮你补习的那个人叫什么？”
　　“爸爸，他叫叶生。”
　　“那好，以后有机会，爸爸请叶生吃饭。”这下总行了吧，钟立言说完见女儿神采飞扬地笑颜逐开，也跟着笑了笑。
　　幸福离开后，廖茵才说，“阮家那小子好像喜欢幸福。”
　　钟立言被茶水呛了呛，“这么早？”吹了口茶，徐徐饮进，“小儿小女的，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廖茵哼了哼，笑，“我倒无所谓，那小子家里还差了些。”
　　“你就这么挑剔？”
　　“我挑？你女儿什么也不会。”
　　他好心情地调侃，“倒是挺像你的，你也什么都不会。”他说的实话，渐渐地发现幸福有些小脾气和她妈妈极像，需要人照顾，需要人哄。
　　廖茵没好气地掐了丈夫一下，“别没话找话讲。哦，对了，明珠过年时回来吧？真是的，说好凉秋回来，又变卦了。”
　　“嗯。”钟立言放下茶碗，廖茵依过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这孩子怎么样？”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速度可真够快的，钟立言把照片拿过来看，上面的人堪堪称得上少年而已，但他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却有些高深莫测的意味。
　　“什么从哪儿弄来的？你妹妹发的。是她朋友的儿子。不错吧？”口气颇有一种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的得意。
　　“重要的是幸福喜欢。”钟立言补充一句。
　　“什么喜欢不喜欢，人家看得上她，她就得偷笑了。”廖茵扫兴地说，“条件这么好的孩子竟然没交过女朋友。”
　　国外十三四岁大的孩子有些私生活是乱了点，那孩子的母亲有意给他在国内找一个女朋友，“这个时候定娃娃亲，是不是太晚了些？”钟立言问。
　　廖茵一边翻箱倒柜地找东西，一边“教育”丈夫，“这你就不懂了吧。那孩子是疯命地玩赛车，把她妈妈急得够呛。这种年岁交女朋友在国外也没什么，不如找一个给他定一定心。”
　　“哦，我女儿就是当中一个。”钟立言不悦地说，“他喜欢就来追，不喜欢拉倒。你别去掺和这些事。”
　　“好好好，我真是多管闲事了。”廖茵停下动作，钟立言说，“我先去上海见一见他，听说他回国了。”他也算是阅人无数，估计说回国看对象只是幌子，十四五岁的年岁……妹妹的意思是见一见他，对方无论家世，样貌都是上选，“哥哥，年纪小不小先不谈。那孩子我看着他长大，你就当是见一个晚辈吧。”
　　“在国外，十六岁就能注册结婚了吧。如果合适的话，也好。”钟立言喃喃说完，随即一个电话出去，订了去上海的机票。
　　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钟立言去女儿房间问，“幸福，你有没有照片？”
　　“我的照片？单人的没有。”她的照片都是合照，钟立言接过一张全家福的相片......与其也不拿了，就当是去见一个晚辈。
　　“爸爸，你去出差吗？”
　　“嗯……不算。我去见一个人。”虽然只是照片，但他不得不承认，他对那孩子的印象很不错。
　　幸福哦了一声，也没多问什么，钟立言咳了两声，与女儿坐在一起，“幸福，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嫁什么样的人？”
　　她对父亲的问话丝毫没有准备，脸涨得通红，手也下意识地找不到地方摆，“爸爸，你开玩笑的吧？老师说，早恋影响学习。”
　　他嚯地笑出声，长臂一伸，揽住女儿的肩膀，“是，爸爸的错。你还小。”其实也不小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弱的关系，她长得比一般孩子慢，如果不是已经订了机票，他几乎想取消上海之行。有必要这么早想这个问题吗？幸福就是再不济也用不着这么早去“排队”。
　　最后说服他去一趟上海的理由是为了给女儿铺一点以后的路，让她多一个朋友总是好的，那孩子毕竟是明珠朋友的儿子。
　　他们约在东方之珠上的餐馆见面，钟立言早到了十五分钟，那人来时，他正拿着餐单看菜色，服务生先一步过来问，“请问二位要点些什么？”
　　这倒惊了他一下，抬眼，那孩子伸手摘下鼻梁上的墨镜，他是中荷混血，皮肤白皙，发色和眼瞳都如中国人是黑色的，他极有礼貌地用端正的中文说，“您好，我是何君益。”

　　他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并不晓得将来会与他的女儿有一番牵扯。只当是普通的一顿饭，饭局中钟立言始终微笑，“君益，第一次来上海吗？”
　　“不。我每年都回来。”简明扼要地答完。他从包里取出几盒药，推至钟立言面前。那是钟明珠买给她父母的益骨露。钟立言接过来，放在手边，席间他去了一趟洗手间。
　　君益也停了下来，侧眸向外看去，从东方之珠往下看将上海的夜景尽收眼底，桌上震动了一下，是从对面传来的，他倚着窗，置之不理。铃声不屈不挠地一响再响，手机铃声很大，旁座人纷纷望过来，虽然不礼貌，他还是走过去，伸手拿起，摁了下接听键。
　　不等他开口，对方先“喂”了一声，他回了一个单字回去。
　　“……你是谁呀？”是个女孩，说话小心翼翼的。
　　切断？不理就是了，正想将手机拿远，对方却唔了一声，似乎在生气，“喂，不管你是谁，快把手机还给我爸爸。”
　　她以为他是谁？挑了眉，电话另一端的人却是一点耐心也没有地又说了一句，“你知道我是谁吗？喂……”
　　他忍不住笑起来，好像刚刚有人提到“爸爸”二字。他发觉自己居然有想听下去的冲动，迎着习习吹来的海风，他一字一句地解释，“我不是小偷。你爸爸不在。”
　　她的声音小了不少，至少不那么理直气壮了，“哦。那我等等再打过去。”她是白痴，如果是小偷，肯定关机了……幸福郁闷不已，不管怎么样，先把电话挂断再说。怎想到那端的人却慵懒地叫她等一等。
　　语调很漫不经心，“你叫什么名字？”
　　用完洗手间的钟立言走出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君益无法解释把手机归还给主人的那一刻心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既然无法解释，也没有深究下去的必要。
　　“喂。”钟立言接起来电话，听到爸爸的声音，幸福的底气充足了不少，“爸爸，我在祥云家。”
　　幸福到祥云家庆祝生日，很多朋友从外市赶来，阮妈妈准备了几个房间，大家好像都准备留下来，她不留下过夜倒显得小气了。所以，这才打了电话问父亲能不能在阮家留宿。
　　“这样啊……那好吧。你在同学家不要玩太晚。”
　　君益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为钟立言斟上一杯，饭局到了最后依然没有问，你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那个时候，只是隐隐觉得感兴趣，并没有放在心上的。那种没由来的好奇被他用几次疯狂的飙车冲淡了不少，只在心上留有一点淡淡的痕迹。
　　只是因为听到声音，就会想知道对方长什么模样，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
　　人生有很多第一次，他并不了解，比如，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认识她很久很久了。

　　幸福的第二个电话是打给叶生的，她偷偷地笑，吓一吓他。这次接电话的人是叶生，这么晚打电话过来的人十有八九是幸福，她就喜欢弄些惊喜，意外什么的。他在客厅接电话，头发半湿的，身体处在清爽放松的状态，听到她暖洋洋的声音，整个人顿时惬意无比，幸福坐在祥云家的椅子上，对着电话无声地笑了半天。
　　“有何贵干？小赖皮。”
　　“你看见外面的月亮了吗？又圆又大。”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真的没有说错。
　　他配合看一眼窗户外面，“嗯。是挺圆的。”像某人的眼睛，又圆又亮。
　　“啦啦啦，你猜我现在在哪儿？”
　　“在有电话的地方。”
　　“……你越来越有幽默感了。”幸福沮丧地揭晓答案，“我在祥云家。今天是他生日。”
　　叶生比较关心的是，“你送他什么？”
　　“水晶。”幸福说，“里面有一只鹰，我挑了很久。”
　　他握笔在摊开的纸上一边写她的名字，一边说，“嗯，高兴吗？”
　　“高兴。今天来了好多朋友。大家一起过夜，很有意思的。”如果你在就好了，幸福在心里补充一句，不过，没有说出来，叶生在朋友家过夜的画面真的很难想像。
　　“夜里别着凉了。”叶生嘱咐一句，他不经意的话语让幸福心里漾起浓浓的温暖，天气是有点微凉，南方的秋清爽，明丽，夜风透着淡淡的青草香，整个人都快融化在风里了。
　　“叶生……我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么圆的月亮，真奇怪。”幸福微笑地说，月亮圆满了，心里浮出四个字，花好月圆。
　　暗暗想起父亲问自己的话，将来，想嫁一个什么样的人。
　　少女的情怀在这天晚上结出一个花蕾，她想嫁的人……
　　“如果他像你就好了。”
　　“嗯？”叶生不太明白，她在说谁。
　　幸福嘻嘻笑了两声，便不说话了。
　　即使不说话，也能清晰辨认那端的人是她，浅浅的呼吸充满了强烈的存在感，不知什么时候起，对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敏感起来，是想过要将她深深埋进心底，却从未料到会深到不可预测。
　　“叶生，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你想娶什么样的人？”
　　他吸一口气来不及吐出来，硬是梗在心间，“……没有，你呢？”
　　“我啊，我刚刚就在想啊。我想……”
　　“幸福，你怎么还在讲电话？玩不玩啊？”麻将摆好了，人半天都没进来。王娟出来催促。
　　幸福掩着话筒，“哦，我就来。再一句。”
　　“我要走了。明天再说。”挂电话前，她的手顿住，笑着又说，“生哥哥，今晚我真高兴。”
　　“喂，幸福……”他失笑地摇了摇头。这个人……屡教不改！这么吊人胃口的，可是，听她甜甜地唤他“生哥哥”，心中又浮起一丝异样，是甜蜜或是酸楚，他分辨不出。

　　你可知道，当你傻傻在笑时，有人在纸上一遍一遍地写着你的名字，他和你一样的年纪，他受过很多苦，他曾经绝望到以为幸福永远不会降临，因为你的一句话，你的一个微笑，他重拾勇气面对黑暗的人生，这些年不是不苦的，可他从来没有半句怨言，他把你当成命运对他的眷顾，因此，无怨无悔地承受一切，重来一次，未必会遇见你，重来一次，你们不会如此接近。
　　他在接受你关怀的同时，也无微不至地关怀着你。
　　请别误会，他对你的付出没有任何目的，他看着你快乐，分担你的痛苦，而这一切他并不打算让你知道。
　　你永远不会知道这世上有这样一个人默默地对你好。
　　终有一天，你们会长大，你会不会喜欢他？
　　如果别离不可避免，你会不会……舍不得他？

　　“你想嫁的人……他，一定比我好。”
　　“幸福，让我陪着你，直到你长大。见一见他，也许等到你嫁人，请我喝一杯喜酒，我会去的。你信吗？”
　　颈上挂着纯白的浴巾，再次抬眼看一眼天上，他能想到最美的夜晚就是和她一起注视同一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