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史南桑

78、桥

　　元宵节以后，初一下学期正式开学，那天离幸福的生日只差一周。因为萧萧没有如期来学校报到，班主任蔡宁打了很多电话去她家，电话辗转传到林昌富手上：“你是老师？萧萧不读了。”
　　蔡宁也是劝了再劝，初中还算九年义务教育，几百块钱不是大数目，如果萧萧愿意的话……林昌富不耐烦地回，“女孩子读那么书做什么？我们是穷人，没钱！”
　　电话就被挂断了。
　　不读了？这个消息对幸福而言如同五雷轰顶，萧萧成绩那么好，她不读书？她是喜欢读书的。幸福第一时间去了教工办公室问了蔡宁，这毕竟是人家家里的事情，蔡宁也不好说什么，只说再等一等。
　　“不然，她的学费我替她垫。”
　　毕胜凌在场，听见了，用力放下茶杯，“钟幸福，你们家有钱了不起吗？”
　　数学老师一向不怎么喜欢自己，被他如此严辞喝斥，幸福有点不知所措，“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
　　明明是好意，却落个有钱了不起的评价，幸福闷闷不乐地离开。
　　她是个心里藏不住事情的人，高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叶生马上就察觉到了，同一学校，哪个学生因为家庭贫困辍学，不消三日便传得人尽皆知。他不是个好管闲事的人，但学生会里头显然有人很热心：
　　“发动捐款？”
　　往常不怎么说话的杨临峰反对，“她的自尊心太强，未必会接受。”
　　汪家绿语意不善，“要我就接受了。穷就穷，倔什么呀？”
　　“你以为人家是你吗？”杨临峰反唇相讥。

　　拿着萧萧家的地址，幸福独自找上了门。犹记得那天冬日暖阳，路人行色匆匆，她肩上挎着白色的包，里面有一些这几天的笔记。萧萧家的地址是年前问来的，幸福有给朋友写新年贺卡的习惯，虽然都是喜气洋洋的吉祥语，但是，给每个人写的都不一样。
　　开门的人是个留小胡子的壮汉，他穿一件墨绿的横条毛衣，头发有点长，还很乱，“你谁呀？”
　　幸福咽了咽气，怔了好半晌才问出口，“我找林萧萧。她在家吗？”
　　那人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孩，想不到萧萧还有这种朋友，而后有个烫卷发的妇女走出来，“昨天打电话来的也是你吧？”
　　那个女的应该就是萧萧的二舅妈，那个男的……妇女摆了摆手，“他是萧萧的二舅。”
　　萧萧的表弟表妹好奇地出来看，说实话，幸福很难适应他们的目光。
　　萧萧的二舅妈随便用抹布在沾了饭的椅子上擦了一下，“你坐。”
　　幸福走过去，坐下来，她温文的举止让萧萧的二舅林昌伟多瞧了她两眼，想不到萧萧有这种朋友，昨天接了电话，萧萧的二舅妈付琼立即就对萧萧说，“你那个朋友说话很温柔，你跟别人多学学。”
　　和陌生人安静地对坐多少有点不安，可如果不是亲自到萧萧家，幸福绝不会知道萧萧的家竟是如此简陋，付琼指着她后屋的红砖房，告诉幸福，那个房子还没有盖好，她和她大舅暂时住在一楼。
　　“她和她大舅？”那她父母呢？幸福睁了睁眼，付琼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不知道吧？萧萧是二胎，给她父母送掉的。”
　　林昌富是萧萧母亲林昌怡的大哥，脾气保守古怪，老婆结婚没几年跟人跑了，因此，当林昌怡头胎生了女儿，第二胎又生了女儿，考虑生三胎的时候，就把萧萧送给了大哥当女儿，查得严的那几年，他们把萧萧藏在离厦门很近的一个渔村，给她改了生日，小学也是零散着上完的。
　　幸福低头看，地板是打实的黑泥土，她现在坐在别人家的厨房，他们用的是灶，萧萧的舅舅正往里面塞木柴，墙也没有粉刷，青砖露在外面，角落放着两把沾着干泥的锄头，“我到门口等她吧。”
　　“你急的话，去东菜市场找她。她在市场卖辣椒。”
　　幸福等了萧萧很久，天都差不多黑了，也不见萧萧回来。她在离萧萧家不远的八角亭里不断往路上看，这个时间很多务农的人都回来了，付琼跑出家门，停在一个裤管卷得很高，穿绿色军旅鞋的人面前，他们不知说了什么，她瞄到幸福，朝她招了招手，“喂，萧萧的同学，你过来一下。”
　　林昌富戒备地望着幸福，“你是她什么同学？”
　　“初中……”幸福还在喘气，“我是她同桌。”
　　他肩上还扛着锄头，付琼说，“萧萧怎么还不回来？”
　　“理她做什么，死在外面算了。不让她读书，还不高兴！下辈子投胎当千金小姐再来甩性子吧！”
　　付琼笑，“大哥，你说话狠不狠啊？好歹你以后要靠她。”
　　林昌富瞥弟妹一眼，二人不说话地回家去了。
　　幸福走了几步，转身看他们，他们真的不回头了。她坚定地上了公交车，车子开往东菜市场。
　　东菜市场是贫农交易的地方，城区的市场都要执照，萧萧偶尔去一次那里，也只能在路边卖辣椒。
　　刚下车，裤子就被溅过来的污泥弄脏，她只看了一瞬，便开始在市场里找人，这个地方连个站个地方也没有，大家把装菜的簸箕乱放，天晚了，还有人在吆喝。幸福在挤挤攘攘的人群艰难前行，也不知应该问谁，这里应该不像城区一样是定点摆摊的吧。
　　“小姑娘，你买菜吗？”
　　“白菜很新鲜的。”
　　“便宜点给你要不要？”
　　……

　　幸福走走停停地摆手，越往里走发现坑坑洼洼的地方越多。头顶上的路灯很亮，一百多瓦，四周很热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有一种孤寂感。
　　“快去看一看，有人晕倒了……”
　　“看个鬼！我的菜都没人买。”
　　“哎哟，你是不是人啊？有个女孩子晕倒了。”
　　……
　　幸福随着那个人加紧脚步向前，拨开围观的人群，她是第一个走进圈里来到萧萧身边的人，“萧萧……你没事吧？”
　　萧萧痛得蜷成一团，没有认出是谁和她说话，“我疼。”
　　“我……我送你去医院！有没有人帮帮忙打电话？”
　　其实不是大家不愿意帮忙，只是找不到一个“负责”的人，既然有人开口了，打电话不过是小事，救护车来了，陪行的只有幸福一个。
　　医生说萧萧得的是肠胃炎，“这几天上吐下泄吧？”
　　九二医院里，幸福陪萧萧打了一个小时的点滴，萧萧醒了却闭着眼，她不是很想跟幸福说话，隐约听见幸福出去了又进来，“医生，住院要多少钱？这些够不够？”
　　萧萧侧了个身，有点不愿意听下去，幸福的声音扬了扬，显然很高兴，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她的手被一个人牵进了掌心里。
　　不是没有看见萧萧眼睛旁边的泪水，但是，却不忍心放她一个人在医院，幸福摸来一张报纸安静地坐在一边看，她想等萧萧睡着了自己才离开。报纸上赫然入目的日期提醒她今天是什么日子。
　　过了很久，她把萧萧的手放进被子里，捻好被角，“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想，和你一起吃顿饭。”
　　她刚起身，身后却发出一阵很大的声响，而后整个人不能动弹，萧萧抱住了她的腰，那一瞬间，泪流满面，“幸福……幸福，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幸福。”
　　“我是个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
　　“萧萧，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她把我送给了她的大哥，可是，他根本不爱我。我五岁的时候，从老房子家的二楼摔下来，他不但没有把我送去医院，还打了我一巴掌，把我锁在大门外面。过年了，我一个人在门外饿肚子，我一直在外面喊他，他都不肯开门。幸福，我喊他舅舅，我喊我的母亲姑姑，我没有爸爸妈妈。你说世上怎么会有那样的父母，他们送完一个女儿又生了一个女儿，为什么都是女儿之前和之后出生的那个却可以被留在家里？他们又生了一个儿子，他们养了三个孩子，为什么唯独把我丢掉？这是为什么……”
　　幸福抱住萧萧，一滴眼泪也不敢流。她能说些什么？那么坚强的萧萧竟然在她怀里哭得泣不成声，她忽然想起曾经在某处看过，朋友像一座桥，她想，她愿意做萧萧的桥，让她从自己身上走过，走向快乐的彼岸。

　　从医院出来才想起自己什么也没有吃，她随便去铺子里吃了一碗拌面，老板人很好，免费给了她一碗扁肉汤，这样看起来，她也不是什么有钱人。
　　在时代广场绕了一圈，忽然想起叶生，所以，给他打了电话：“喂。”
　　“……喂。”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尾音不自觉地发颤，不知怎么的，很想他。在知道萧萧的事情以后，最想见到的人是叶生，因为……和叶生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很温暖。
　　“幸福？”
　　“嗯？”
　　“你没事吧？”
　　“没有……”
　　“可是，你在哭。”
　　“我哪有啊。”她伸手真的在脸上摸到眼泪，“叶生，你能出来一下吗？我在时代广场的电话亭旁边。”

　　叶生赶到的时候，她没事人一样的抬腕看表，“你这么快呀？”
　　他睨她一眼，笑眯眯的，很好嘛。亏他一路担心。不过……今天是他的生日，他也很想见她，叶生淡淡地笑，刚在想她，她就打电话叫他出来，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两个人坐在广场上的长椅上。
　　“你这么晚不回家就是为了她？”真是好气又好笑。
　　“可惜医院不能留宿。我不是她亲人。”幸福有点遗憾地说。
　　“幸好你不是，我可不想下个星期每天去107。”
　　这么说的话……“其实，我已经做好住院的打算了。”
　　为了朋友叫她上刀山下火海，她也会义无反顾地去吧。伸手过去揉顺她凌乱的发，“笨蛋。你就不能想一想自己？”
　　“想是想过，可是……把她丢着不管，太自私了。”
　　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我宁愿你有时候自私一点。”
　　幸福扬眉笑，“萧萧说，病好了就上学。叶生，你最近有时间吗？我想你帮她整理一些笔记。”
　　“那你自己呢？不给你补习，考试怎么办？”
　　“只是小测试，我没关系。对萧萧比较重要，她要是考不好，她家人肯定叫她退学。我……我反正习惯了。我成绩差，我们家人都知道……”
　　她躬腰低头说着，转头又对他笑，“你不知道，萧萧都哭了。我看了心里真难受，如果朋友是座桥，那我肯定是萧萧的桥。”
　　“做桥啊……大家踩着你过。那你怎么办？”
　　“那我就永远做桥啊。怎么样？我对朋友很好吧？你不要羡慕萧萧哦。”
　　“我才不呢。”叶生应一句，眉眼里的神采逐渐隐去，幸福，你就不想想自己吗？你自己的快乐呢？
　　晚风呼呼吹来，幸福跺了两下脚，看左边，“冷死了。有热水袋就好了。”
　　旁边先是沉默，而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热水袋没有，手有一双要不要？”
　　叶生的手，掌纹清晰，幸福咬着下唇，忍住笑，“叶生，你的手真暖和。”
　　他顺势拉她站起来，“冷风也吹够了，送你回家。”
　　“不用了……”今天已经够麻烦他了，结果，他紧紧反握住她的手，叶生的手很大整个包裹过来，真的很温暖，幸福只好被他牵住向前走。
　　“刚才等很久了吧？”虽然一接到电话就出门，可她数着时间，估计也等了很久。
　　幸福摇头，“我经常等的，等着等着就习惯了。”
　　他停住脚步，“你一个人不怕吗？”
　　她微笑，“不是有你吗？”
　　叶生莞尔，她说的不算答案，却让人听了温暖又心疼。
　　月末的晚上，天空里什么也没有，把她送到路口，破旧的路灯依旧是坏的，她不愿意让他知道，他也假装不知，只是提醒她别忘了把钥匙拿出来。
　　幸福走了好几步，突然又回头，很慢很慢地走到他跟前，腼腆地说，“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
　　很久听不见他说什么，他不会以为她找他要礼物的吧？想着又有些委屈，他至少……也得对她说一声生日快乐吧。
　　脚跟才刚转过，就听那人说，“这么巧，今天也是我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