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听雨轩（2） ...
-
幸福呆呆望住眼前长相清丽的妇人，难得的，她的反应比叶生还快，首先说了声，“阿姨好”。其实，不是幸福的反应快，而是她身后的那个人完全没有料到早晨说晚上要加班的母亲会提前回家，他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以至于门口两个人已经互相问候完，和和气气来到客厅，他还处在怔忡之中。
“阿姨，你叫我幸福吧。我家人都这么叫我。”幸福笑。
这女孩的笑真灿烂，让人觉得温暖，淑夏心中一热，说，“那幸福，你留下来吃饭吧。”
叶生手一滑差点没把手里的菜摔到地上，淑夏对儿子的异常浑然不觉，喃喃着说，“唉，你父母还在家等你回去吃饭吧，你瞧我，没问清楚就……”
看叶生的母亲露出自责的表情，幸福连忙诚实地说，“……我爸爸妈妈今天不在家。”
她和叶生同一年级吧，淑夏记得早上儿子说过，今天有同学来家里，没有想到是个女同学……看她的穿衣打扮，家里条件应该不错，父母亲大概很忙顾不到她吧。淑夏单位就有几个这样的父母，她不过是个十几岁大的孩子……
捋一捋头发，淑夏脱下外衣，热络地说，“那就这么定了，晚上，你在我家吃饭。叶生，你好好招呼幸福。”
他都已经“好好”招呼她一个下午了。叶生不由得笑起来，再好也就是那样了。
淑夏进屋换衣服，叶生让幸福等一等，他把厨房里的菜整理到冰箱，一会儿就出来。幸福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捧着热腾腾的茶，这种坐着等吃的感觉让她很过意不去，所以，淑夏出来没一会儿，幸福就自告奋勇地说要帮忙。正在赶儿子出厨房的淑夏愣了一愣，叶生也愣了，他蹙眉想，该不该冒险。很快就有了结论，第一次还是保守点，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但是，很多事显然由不得他说得算，就在叶生衡量的间隙，幸福问了好几声，我能帮什么？
三个人站着，一时显得厨房有些拥挤，淑夏指挥幸福去折菜，接着把儿子赶出去，“幸福在这儿帮忙就行了，你等吃吧。”
她会帮忙？她可别帮倒忙……叶生忧虑地坐在餐桌旁边，也只能隔岸观火，起先气氛还是很温馨也很融洽的，幸福很乖巧地拿着菜篮坐在一边，淑夏系上围裙弯腰加煤。
没过一会儿，场面就开始失探了：
“……幸福，你把能吃的菜叶折掉了。”
“……对不起，阿姨。我重新折。”
叶生笑着捂住额头，重新折？那还不得粉身碎骨？他母亲脾气很好，立刻就说，“不用了不用了。你看锅吧，放一点盐。”
他一听，大惊失色，三两步来到厨房外，果然……
“……幸福，那是味精……”
再好的脾气恐怕也受不了吧。叶生当机立断地把人从厨房纠出来，“妈，不好意思。我书房有点事，让幸福来书房帮忙吧。”他自己的地盘比较能掌控一些。不敢看母亲的反应，叶生带着人马上离开。
幸福一路上哀哀怨怨的，“人家还想将功补过呢！”
叶生头痛不已，懒得应她了，不过，心里还是默默回了一句，别补了，别把洞越补越大！
“不是说有事要帮忙吗？”到了书房却闲坐在椅子上的幸福很困惑地问叶生。他惬意地坐在一边的藤椅上，手里捧书，啜一口茶，“你坐在那儿别动，就算帮了我大忙了。”本想交待幸福几句，对他母亲要怎么说话，她母亲的脾气之类等等，最后想想还是算了，目光还是长远点，而且她也未必听话，兵来将来，水来土掩吧。
和叶生的相处之道就是别问太多，反正他总是对的。幸福闲着没事干，眼睛就转来转去地看书房，目光触到一个相框，上面有个微笑的英俊男人，乍看和叶生有点像，是他的父亲吗？那么年轻就……
叶生见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墙上的相框，目光躲躲闪闪的，本来不想提的，可是，如果不对她说些什么，难免她又胡思乱想，他把父亲的相片拿过来，“爸爸在我刚出生时就离开了。”
语气像讲天气似的，很平淡，却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无所适从，好像心底有根弦被人狠狠地拨了一下，微微生疼。他居然这么坦然地说出这种话……那得有多大的勇气啊。
叶生被幸福那种类似崇敬的眼神望得有点好笑，凑得离她更近，几寸之内，细细端详她的双眼，依稀看见里面生出了一点水痕，似乎事与愿违了，“想什么呢你？”揉了她的发，不忘加一句，“傻瓜。”
起身走到书架边，把手上的书放进去，“我早就习惯了。”
大概是角度的关系，昏黄灯光下，他的背影显得格外的沉重。书房里顿时静悄悄的，忽然间，听到木窗砰砰两声。
风来了，几分钟的工夫，雨滴就缤纷而下。叶生回过头，脸上漾起浅浅的笑。茫然被他带到窗边，听见他问，“你听，好听吗？”
明明是在下雨，可是，依在他旁边，却好像感受到了阳光，幸福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近窗户。雨沫打进来，濡湿了她的发，凝成小小的雨露。
她的眼弯起来像月牙，里面闪烁着纯净的光，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想亲近她的冲动，于是，他离她更近了一分，“你喜欢吗？”
她不分清涌过来的是雨的气息还是他的气息，只觉得胸膛有点发热，两只眼睛也是眨也不眨地定定望住他拨弄窗槛的修长手指，顺着指节往上，悠然而现的是他俊秀的面容，淡淡的笑柔和了他眉目间的孤高冷傲，如水墨画一般的景致，这一刻，只想永远将它记住，珍藏在心底。
幸福说，“你有用录音机吗？找片没用的磁带录下来。”
“鬼主意真多。”说着，还是侧过身去找来一台随身听，他看一眼幸福，到箱子里拿出那片坏掉的磁带，原本也是她的东西。
幸福很自然地想坐在地板上，虽然是干净的，但叶生还是不许，“地上很凉。”万一感冒了怎么办？这个人……怎么有椅子和桌子不用，就喜欢坐在地上？
幸福摁了播放和录音两个键，录音就开始了。录完雨声以后，她说，“录点别的吧。我和表姐经常这么玩的，以后放出来听，可有意思了。”
“要录你自己录。”他可没兴趣。
幸福嘀咕着，“自己录就自己录。”
那个时候有一种叫对讲机的东西，长得有点类似大哥大，放了电池在里面，一定距离之内，两个对讲机可以自由对讲。幸福拿着随身听说，“呼叫韩叶生，呼叫韩叶生……”
如果他不应的话，估计她会一直“呼叫”下去吧，叶生无奈地对着递过来的随身听，说了声，“嗯。”
她喜滋滋地接着结语，“钟幸福，呼叫完毕！”
淑夏把饭做好了，叶生听到声音出去应了应，回头叫一声幸福没人理，训斥说，“怎么还在玩？吃饭了。”
大概刚才帮了倒忙，拿筷子的幸福有点不好意思，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叶生忽然想了起来，她不会用筷子……尤其是，他母亲说，“幸福，多吃点豆腐。”
叫她用筷子夹豆腐？他又不能帮……
“等一等。”叶生放下碗筷，进去拿了两把勺羹，一把给幸福，一把给他自己，然后，带头舀了一瓢豆腐，这才化解了一场尴尬，正当他以为可以好好吃饭的时候，他妈妈突然客气地说，“幸福，你多吃点，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既然说了，淑夏也就顺便问幸福喜欢吃什么。
幸福家的口味比较重，荔枝肉，糖醋排骨，青椒炒茄子，麻辣豆腐还有糖醋鱼，没有一样在桌面上。叶生都快给饭噎住了，她未免也太直了吧……
不过，幸福也说了，“阿姨，你煮的菜真好吃。”
这把淑夏弄得哭笑不得，甚至有点浑浑愕愕，她见女孩也没有嫌弃的样子，估计只是实话实说。叶生铁青着一张脸，心想下次这种饭还是少吃得好，至少等教会她什么叫分寸，再带她来家里。他现在比较担心的不是幸福，而是他妈妈。每一句话都问得他心惊胆战：
“幸福，你和叶生一个班吗？”淑夏打探。
“不是。他在六班，我在隔壁。”幸福不以为意地补充，“哦，不过，我们小学在一个班。”
“小学在一个班？”淑夏算了算时间，扫了儿子一眼，和蔼可亲地问，“那你和叶生……”
幸福立即回，“我们是同桌！”
叶生咳了一声，他总算是意会了母亲的意思。两母子面对面坐着，幸福左右看了看，小口地喝着汤，怎么都不说话了？
吃过饭以后，幸福帮忙把碗筷收进厨房，淑夏忙碌着说，“幸福，你到客厅坐，一会儿吃水果。”
淑夏说话很温柔，幸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洗了一块碗，叶生在收拾餐桌，突然电话铃响起，淑夏去屋里接电话，幸福很自然地就接过了洗碗的工作，她煮饭不行，洗碗倒是很在行。叶生手里拿着抹布，靠在门边看，有点意外，“洗得不错。”
幸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笑，“过来帮忙。”
走近了才知道，幸福洗碗是不戴手套的，白色的泡沫覆上那双柔嫩的手上，她不怕手变粗吗？一个女孩子一点保养意识也没有，心底生出的是叹息还是疼痛，叶生已经分不清了……
她七八岁的时候在二姨家就开始洗碗了，拣大家都不喜欢干的活，她才有机会慢慢练习。不过，还是不要让叶生知道的好。幸福笑了笑，把洗好的瓷碗放进叶生手里，他擦碗的动作很娴熟，她那些表哥表弟是从来不进厨房的，叶生和他们不一样。
“看什么？”他一边擦碗一边问。
“君子远离疱厨。听说过没？”
“我不是君子。”叶生眼底的光黯了黯，他也不打算当正人君子，他人生里的黑暗恐怕很难抹灭，面对幸福时，他只能努力尝试着去遗忘，她那么阳光，那么干净，在她面前，任何黑暗肮脏的想法都是亵渎。
“那你是小人？”
深吸一口气，他浅笑，“也许。”
“那是什么？”幸福睨他一眼，“又欺负我……”
被她手脚并用地残暴对待，叶生苦笑，现在到底是谁欺负谁？
厨房正在上演“大战”，叶生似乎从没有和谁这么亲昵随便过。淑夏将半湿的手往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在厨房外静静地听，听儿子不经意间发出的笑声。
把幸福送上公车，叶生才回来，原本是要留她吃完水果才走的，幸福却说不用了，上车以前，幸福说，“叶生，我很喜欢阿姨，她的声音真好听。”很温柔，是母亲的声音。
“你妈妈真好。”说完这些话，她就走上车里。
回到家的叶生心情不错，转到母亲房间，她正埋首做报表，“送幸福到家了吗？”
“我送她到车站。”
“怎么没送她到家门口？”
“她说不用。”
“傻儿子，她说不用，你就真不送她回家？”淑夏笑。
叶生茫然，人家都说不用了，他还能怎么办？
淑夏摇了个头，“她就是那个纯洁的友谊？”母亲如此直接，纵是面不改色，也无法掩饰赧然，叶生小心地问，“妈，你……觉得她怎么样？”
淑夏手没停下，说，“嗯……菜折得不行，估计不会煮菜，家务也不行。光会洗碗是不够的。”
虽然母亲说的是事实，但叶生心里却生出护短的冲动，暗暗地想，没关系，那些都是小意思，他都会。
“听说成绩也不怎么样。”
“你听谁说的？”叶生微微蹙眉。
“她自己呀。”淑夏抬头，用眼神询问儿子，难道不是吗？
怎么会有那么笨的人？叶生一副很苦恼的模样，淑夏微微一笑，放下笔，“可是，妈妈觉得，她是个诚实的女孩。”
闻言，叶生微蹙的眉渐渐舒开……她只是笨，笨到连说谎也不会。
“她性格开朗，很容易相处，也很贴心……她呢……一进厨房就问，叶生喜欢吃什么，叶生会做什么，叶生小时候……”
“妈。”轻轻一声呼唤，他环住母亲的肩膀，片刻，只能说三个字，“谢谢你。”
淑夏任儿子抱住自己，“你也大了。交朋友是好事。多一个人关心你，妈妈觉得真好。”两个孩子都还小，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目前，淑夏不想把事情弄得太复杂。
“叶生……”儿子的手动也不动，淑夏轻笑，“哟，这么大还撒娇啊…”
叶生嘴角带笑地望住母亲，把她抱得更紧，“妈......我很高兴。”
公车上，幸福来回搓着手，虽然掌心还是有点凉，但心里还有一丝残余的温暖，她想，还是不要留下来吃水果。今天已经很幸福了，在叶生家待了一整天，还在他家吃了饭，他妈妈也对她很好，再留下来吃水果，会不会太过分？
所有好的事情都不能经历太多，留一点给下一次。
所有好的事情都不要经历太多，失去的时候才不会太伤心。
她呢，好像天生就不应该幸福的，每得到一寸好，都觉得是罪过，所以，从来不敢贪求什么。幸福转眼看窗外，城市稀疏的灯光分外凄冷，不知不觉就想流泪了。
如果不是刚才经历了温暖，此刻，她又怎么会觉得冷？
她蹬着脚，微笑的眼闪出泪光，双手放在嘴巴前面，呵气，“幸福，幸福，不能太贪心。”
只是叶生，我很羡慕你有这样的妈妈，她的声音真好听……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听雨轩（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