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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纸飞机(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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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班晚回来的淑夏一进屋首先看到的是儿子魂不守舍地坐在客厅里,他全身还是湿的。来不及放下包,淑夏急忙找来一条毛巾,使劲往他身上擦,“叶生,发生什么事情了?”
“叶生,叶生。”
如果不是听见母亲这样叫自己,他可能会坐在那儿一个晚上而不自知。叶生找个借口,随便敷衍了母亲,接着洗了澡,回房。
再坚强的人内心都有脆弱的一角,他的那一角便是幸福。当她攥住自己衣角的那一刻,他在她眼里看见的分明是,请你不要丢下我。
因为幸福的一句“我该怎么办”,叶生整夜无眠。
明天还要去上课,他早晨起来做了粥,放在保温壶里,送到医院。
幸福醒来时,楚为华正巧拿着粥进来,保温壶是绿色的,有点旧,可看起来却让人异常温暖,幸福笑了笑,因为感冒的缘故,声音有些微哑,“是给我的吗?”
楚为华给她倒了一碗白粥,里面放了糖,不稀不浓,丝丝的甜味很可口,“真好喝。”
楚为华说,“是叶生做的。”
她放下汤勺,抬眼望了楚为华一下,白粥还冒着热气,幸福又喝了一口,眼睛有点发热,“叶生呢?我一定要亲自谢谢他。”
“他可能不想听到你谢他吧。”楚为华微微一笑,眼见她困惑地咦了一声,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大手揉揉她的发,“什么时候剪的?短头发也好,换个心情。你快十三了吧?古时候的女孩子十五岁就算成年了。”
“哦。所以,我也接近成年了。”幸福一边喝粥一边顺着楚为华说,“我们这儿好像十六岁领身份证,十八岁才算成年。”
楚为华静静听她说,笑容在她接下来的话语中变得稀薄,“我也想早点成年,这样就能搬出去。不必留在没有人的家里。那也不算是个家了吧?”
没有人的房子算什么家?她对家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也许只是对那房子的一点留恋。
她可以抱着膝坐在病房里,呆呆望着窗外一个早上而什么都不做,就像她在家里一样。病房里很温暖,透明的玻璃窗外还在下雨,她以为她老早习惯了,现在才发现那也只是以为而已。
萧萧中午一放学就赶到光合医院看幸福,她着急地问,“你没事吧?都怨我,害你淋雨。”她不知道幸福的身体是这么弱的,早上叶生过来通知她的时候,她真的快被吓死了。幸福摇了下头,紧紧拉住萧萧的手,痴痴地看她眼底浮现的关怀神色,那么明显,仿佛她就是她唯一的亲人,她也不是一个人的,这样的认知让幸福不由自主地弯起嘴角,她一把抱住了萧萧,脑袋靠着脑袋,吁了口气,“萧萧,你真好!”
茫然无措地被幸福依着,萧萧整颗心都快化了,她是个聪明的女孩,那个时候已经隐隐感到幸福的家人也许对她并不很好,她也不是个幸福的女孩,但至少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不幸的。不像幸福,总是对她强调,“我呢,其实有这些已经够了。”
人总是贪婪并且自私,后来,萧萧问幸福,“你呀,没出息!自私一点吧,像我一样。”回她的是幸福憨憨的一抹笑。
走出医院,不知为什么,萧萧突然流泪了,那种苦带着一点点涩,并不是为了她自己。
晚上放学,叶生去医院看幸福,在病房外坐了很久,才推门进去。107很静,她柔和的侧颜淡淡的,如果幸福不说话,她就是个恬静的女孩,望见她,他的目光也跟着柔软。
保温壶洗干净了,摆在柜子旁边,他过去,安静地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了起来,苹果皮一圈圈整齐地脱落,叠在一起,她看着他俐落的动作,以及他认真的神情,有点想笑,也有点想哭。
幸福喊了他,“叶生。”
对面那人悠悠抬头,很久没见到彼此,好像感觉对方都长大了,她剪了短发,他低头笑,“是谁说,进了初中不淘气的?是谁说,以后完全听我的?我们拉过勾,你想反悔吗?”
“那……这个意思是,我们和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他很轻很轻地笑,“小赖皮,下次淋雨之前,先通知我一声。”
她内疚地低头,微笑中,眼睛闪着泪光,“叶生……”
他不想听见她说对不起,把削好的苹果放进她手里,拨了拨她的头发,“算了。”
而幸福还是没理解叶生说算了的意思,她扯了根短发,“不知要多久才能留长。”却听见叶生回,“这样也很好。”就这样吧,什么也不计较地陪你一起长大,这比什么都重要。
大概是太久没有和叶生在一起,一开始幸福还有点拘谨,感冒也不是大病,叶生却不让她下床,“那厕所呢?”厕所总让去吧?
一阵赧然,白晳的脸有抹不自然的潮红,现在?“……我扶你过去。”
“……我只是问问。”没有马上要去的意思,拉起棉被遮在头上,她在里面无声地笑。他无奈地敲了敲蚕宝宝的白外衣,“那你现在想做什么?”时间还早,特意挑晚上过来,是想多陪她一会儿。
幸福呢,惯着惯着很快就故态复萌,叶生想她生病,由着她也无妨,他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宠一个人,刻意去学也学不好。
那段时间,琼瑶剧在各台复播,两人无聊,幸福就在病房里开电视,他们爱好习惯,无一共通处,可怜他绝顶聪明的头脑要配合她猜剧情,这实在有点苦闷。
“你看过这个吗?梅花烙,讲的是有个女孩子被掉包了……你说他们最后会在一起吗?”
这种电视剧的东西还是不要太着迷,叶生是一点感性细胞也没有,幸福看着看着眼眶都湿了,他皱眉,遥控器没收!换台,再不许你看这些煽情的电视剧。
没电视看,玩点什么吧,幸福早有准备地拖出个盒子,她在病房藏了不少东西……
“不是吧……你会这些?”他已不知要作何反应,里面扑克牌,骰子什么都有。
“会呀。我很小就会啦。以前过年都和爷爷玩赌钱,呐,就用这个,猜大小。”幸福装了三个骰子,就开始摇。
叶生目瞪口呆,她是在什么家里长大的,他比较关心的还是后续发展,“输了还是赢了?”
幸福扁着嘴,“输了,积蓄都输光了。弟弟赢了就不来了,那爷爷输了,我也不好意思走……”
那样不输才怪。
“不过,又要回来了。”幸福美滋滋地说,“我哭。然后,输掉的钱就又自己回来了。”
叶生忍俊不禁,不能怪他叫她小赖皮……手一摊,扬眉说,“你还是别和我赌,免得你输。”
这人……也太自大了,幸福捥起袖子,“你会吗?”
叶生摇头,他还真不会,随即不屑看她,哎,我不会,你有什么可骄傲的?
幸福盘腿坐好,“韩同学,好好跟我学哦。”第一次当老师,她还很紧张,世上竟然还有他不会的东西,幸福靠里坐一点,让出一个位置,高高兴兴地发牌,“教你玩红2。”
他坐过去,低低笑了一下,“输了你可别哭。”
我像是那么没志气的人么?幸福瞥他一眼,“赌什么?”
他说,“算了,就当玩玩。”
“原来你怕输呀。早说嘛。”
给她点阳光,她还乱灿烂了,所以说,宠人也得有分寸,进退得当,叶生马上领悟到了,该给她一个教训,于是说,“好,你说赌什么?”尾音还没消失,就见某人兴致高昂地拿出一叠五颜六色的贴纸,“输一局,贴一个。”
这是形象问题,叶生自然不会让她,短短的时间,他就学会了,然后,游戏正式开始……
楚为华正准备回家,走之前,他想来看一看幸福,冷清清的病房今天似乎很热闹,护士从里面出来,眼里含笑,他示意她不必关门,寸阔的狭缝内传来阵阵笑声:
“啊?你又赢啦?不行不行……”
“钟幸福,脸过来。”
“不要嘛。这局不算。我没看清楚牌。”幸福推开叶生的手,把脸捂住。
从牌玩到骰子,再从骰子玩回牌,他真是无愧“青出于蓝”四个字,让她这个做师父一败涂地,丢脸死了!
本想给她赖过去,没有想到她居然给他玩偷袭,“哈哈,也给你贴一张。”
“别,别捏我的脸。叶生……很痛耶。”
“你刚刚还不是戳我的脸。我也很痛。”
“那要不然.......呵呵…..”
又来?“钟幸福!”
楚为华轻轻阖上门,转头看窗外,雨,终于停了。
幸福睡下去,他才蹑手蹑脚离开,手里拿着一架她因为歉意,折给他的纸飞机,做得并不端正,但看得出折的人很用心。
幸福住院的第二天,他去五班通知萧萧,他想幸福见到萧萧会高兴的,就像楚医生说,幸福见到自己会开心一样。前段日子叶生和幸福冷战的原因,萧萧还很气愤,她义愤填膺,言辞犀利:
“你不要以为她善良,你就欺负她。你凭什么让她等?你还不如阮祥云呢,至少人家一直把幸福照顾得很好,他从来都没有让幸福受过伤!”
以后还是会让她等吧,因为幸福说:“那你让我等你。早知道你这么听话,我就该让雨淋个够。”
“我愿意等,我最喜欢等了,我一个人等你,我还能画画。只要你来,我会一直等的。”她没有说谎,只要他肯来,她会一直等。能等得到人就已经不错了,以前,她曾经在街边等到晕倒,却什么也没有等到。
幸福没说出的话,叶生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想,总有一天,如果有机会,他想等幸福,一直在原地等她。
我对你的好,不与任何人比较,是我能力范围内,所能给予你的最大极限。叶生抱着这样的想法,度过后来的每一天。
每一天,镜子里的人都和上一天不一样,他慢慢学会了真心的笑,学会了包容,并且乐在其中。
人生里有几个这样的花季雨季,有一个你早已认定的人陪在你身边,在你还不懂得什么是爱的时候,给你予甜蜜和伤疼。
冬至很快到了,叶生捧了一束黄菊花去灵静园扫墓,母亲因为要上班,晚一些才来,他坐在父亲的墓碑旁边,内心有一丝平静以及从来没有的感恩:
谢谢你,爸爸,给了我生命。让我遇见她。
未来会怎样,再不去想,现在,我只想好好地宠着她,陪着她,给她我所有的一切。
什么时候我才会长大?
等到那一天,
我希望,她还在我身边,
我希望,那个叫钟幸福的女孩能幸福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