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纸飞机(1) ...

  •   躲在被窝里哭了一个晚上的幸福第二天照样起床去上学,所幸眼睛只有点微肿,并不太明显。她梳齐头发,洗漱之后,背起书包去学校,走进小店,买面包。
      “小姑娘,找你零钱。”
      幸福接过面包和散钱,“谢谢。”
      天空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了。那个星期六也是这种天气,在他家门口徘徊了一个多小时,人没见着,还把伞忘记了......

      仰望乌云的双眼涩得发疼,她用手背揉了两下,拆开面包的塑料袋,低头吃起来。

      一个早上,幸福都很安静,萧萧找了好几次话题,她都无精打采,爱理不理。课间十分钟,外面热闹非凡,有聊天的,有打球的,她们坐在窗户旁边,汹涌的声潮扑过来,想忽略都难。萧萧看一眼幸福,她的目光有点呆滞,看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九点多,一道雷声轰隆之后,乌云拢得更紧,豆大的雨滴像过筛子似的,一粒粒地往下打。
      萧萧说,“幸福,关窗吧。风大。”
      她哦了一声,合上窗户。

      音乐课,去实验楼前,幸福望住书包里的雨伞又发了一阵愣,萧萧特想问,可又不知从何问起。雨幕下撑起一朵黑色的花,幸福抬头,什么也看不见,“伞不好看。”
      她还是想要以前那一把,透明的,抬眼就知道雨停了没有。
      萧萧揽住幸福,走进实验楼。
      这节课唱的是《黄河进行曲》。音乐老师用钢琴伴奏,激昂的歌声回荡在教室里,却没有感染到幸福。
      人只要一悲伤,任何旋律都会让人有落泪的冲动。扭过头又看见梧桐淋了雨,润湿的枝干在风中瑟瑟发抖。
      她与其捂住耳朵,趴在桌上,把书立起,挡住黑板和老师的同时,将整张脸埋进曲起的臂弯中。

      雨声渐渐消失了,音乐课后,班上的人都走了,三班的人没那么早到,因此,教室里只有萧萧和幸福。
      萧萧轻轻拍了拍幸福的肩膀,她以为幸福睡了,却听见伏在桌面上的女孩唔了一声,萧萧问,“幸福,你怎么了?”
      “幸福,下一节课又是猜谜语!会很有意思的。”
      “幸福。有事不能和我说吗?”
      然后,萧萧的笑僵在嘴角边,因为幸福仰起的眼里蓄满泪水,“萧萧.......萧萧……”
      她好像想说什么,可是,最终还是抿住了秀气的唇角。

      人的防卫有时坚硬如石,有时比纱更薄。
      钟雅珠后来又在钟立言家陪了父母数日,那几天,幸福简直度日如年。母亲投到她身上的眼神充满沉重的压迫感,让她觉得不能负担,疲倦地不知如何去应对,她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父母要拿自己和堂姐比?钟娜漂亮,优秀,幸福也很佩服并且喜欢她。可她从来没有嫉妒过她,她为什么要用别人的优点为难自己?
      然而,廖茵显然不这么认为。一心想给女儿改头换面的她在钟雅珠走后把女儿带到一间当地知名的理发店,原本剪个头也没什么,可是,母亲却非让发型师将她已及腰的黑发剪得彻底,“给她剪短发!”
      看幸福一脸不愿意,她说,“一天到晚披头散发的像什么样?”
      照着钟娜的发型,廖茵挑了一张模特照片递给发型师,随后又反悔说,“不!你给她设计一个好看的。”
      说完廖茵付了钱就走了,好看不好看,她根本不在乎,也许一转身就忘得干干净净。
      发型师谨遵顾客至上的店训,一面撩幸福的头发,一面说,“没经常剪吧,发质很好。”
      她的记忆里就没进过理发店,一次也没有。发型师看女孩泫然欲泣,郁闷地说,“我水平不错的。一定给你设计个漂亮的发型,你的脸很小,短发更适合你。”长发其实也不错,发型师在心里补充。
      幸福闭上眼睛,已经不想再听了。
      剪刀卡嚓的声音,清脆无比,什么时候结束的她也不知道,洗过头以后,镜子里面的人陌生不已。
      发型师拿着剪子,自鸣得意,这简直是他至今为止最满意的一次设计!但也不能太骄傲,所以,他收敛了表情,问,“怎么样?”
      怎么样?她只知道,她的头发短得都不能见人了,幸福只能安慰自己,梁咏琪也是这么长的头发,但实在很难给出一个好脸色,嘟嘴说了谢谢,就走掉了。孰不知这一举动把店里的首席发型师打击得七零八落,以后好长一段时间,他为了挽救岌岌可危的自信心,再也没有出过手……

      如果不是白天见过幸福,对她的穿着有印象,萧萧绝不可能认出前面走着的那个短发女孩是幸福。两个人第一次在课后遇见,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幸福没有心情,萧萧也没有,并排在江滨道从头走到尾,那天的街灯很璀璨,幸福从没有把路看得那样清楚,掉了几斤头发,脑袋还有些不习惯,渐渐的,这些不习惯就钻进了心窝里,变成一道道酸,入口难含。
      萧萧把装着零钱的布袋狠狠地往口袋里压,似乎要把衣服口袋给压穿,脸上却是很镇定地释出一抹笑,“剪头发了呀?”
      “妈妈带我去剪的……”
      “哦……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幸福的脚步立即停了下来。
      “发型很适合你,很漂亮。”萧萧走向前两三步,幸福却还在身后,萧萧只好转过身。风把幸福的短头发吹得有点乱,脸孔上的光慢慢湮息,嘴唇倔强地轻轻一咬,“可我不喜欢。我不愿意!”
      长期以来拉紧的弦绷裂,放松只让人觉得更加难以承受。萧萧敏感地察觉到更多的事情,为什么幸福是一个人?为什么她母亲带她去,却没有等她?忽然心底就产生一种同病相怜的共鸣,尽管她们二人的身世是那么的不一样。
      她也被人如此忽略着,可她从没有和幸福提起,她甚至骗她说,今晚她出来逛街。

      幸福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眼泪静静地滑落,就像喷水池旁的石雕,不小心沾上了水珠,连萧萧也不快认不出她了……那叶生呢?心里想着,嘴上就问了出来,哪怕细如蚊呐,但萧萧还是听见了,幸福已经很久没有提起叶生了,原来她是在意的,“幸福,你在等叶生主动和你说话吗?”
      萧萧说,“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呢?”那么骄傲的男生怎么可能会先低头呢?幸福也是明白的吧。
      “我们每次遇见他的时候,为什么你要躲着他?”
      “不是的,我不是躲着他。我只是不想惹他讨厌。”
      这样视而不见比几天不见更叫人心酸,以前他们会吵架,会闹别扭,可是,从来没有冷战过。他现在见到她,头也不抬一下,看也不看她一眼。他和所有的人说话,除了她。
      以前那个会对她笑,会和她说话的叶生到哪里去了?
      她似乎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叶生了。
      在萧萧的安慰声中,幸福默默地将额头抵在萧萧肩上,很小声地说,“萧萧……我很想叶生。”

      因为白天的雨很大,听雨轩的兰花被浇得凄惨不已。淑夏也是到了晚上才发现,这盆兰花向来不需她费心,叶生一直将它照顾得很好,洗完澡进书房的叶生身上还带着清爽的皂香,坐在书桌前,就开始写字。
      淑夏问,“你怎么也不把花盆移进来?你看,都快浇死了。”
      叶生还在怔忡之中,闻言,他蹙起眉,放下笔,他没有注意到那盆花,事实上,这段时间他不管在学校还是在家里都始终无法聚精会神,接过母亲手里的花盆,“我来吧。盆底的水也要清干才行。”
      他很爱惜这盆兰花,如同他爱惜幸福一样,他用自己的方式爱惜着它们,有什么错?
      叶生把兰花摆在了桌案上,对着它,想的却是幸福,他坐正,抽纸出来细细擦着兰花的绿叶子,“你在等我和你主动说话吗?万一我说了,你不理我,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其实……面子也不重要,”
      你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不给我一个主动开口的机会?
      电话响起把叶生吓了一跳,淑夏喊叶生接电话,她在厨房抽不开身。叶生拿起话筒,那头都始终没有声音,隐约只听到几声不规律的呼吸,还有风声,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又“喂”了两声,电话忽然就断了,然而,急遽跳动的心脏却没有因此停歇,是谁呢?
      脑海里闪过幸福的脸,叶生好笑地在心里骂自己傻,怎么可能是她?

      回到书房,叶生拿了页纸,折了一只纸飞机,拜幸福所赐,他学了不少手工,纸飞机只是其中一样,明明很容易的,她还是学了三四次才会:
      “叶生,怎么你做的纸飞机飞得那么远?你看我的……”
      叶生扯开嘴角一笑,还记得被她捏得皱不成形的纸笺,也还记得她说,“以后,你教我……我肯定做一架飞得比你远的。”
      以后?现在就是以后了,你怎么不来找我呢?我,一直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来?
      指轻轻一推,手里白色的纸笺越过桌案,撞在书架以后,掉到了地上。
      灯光中,它再也飞不起来。

      ***************

      第二天,阳光普照。早晨起床,头轻轻的,幸福还是有点不习惯。在镜子前面拨头发的时候,她自顾自地想,剪短发还是有好处的,至少以后不用梳头了。
      想了差不多五遍,肩膀一垂,又看镜子里陌生的女孩一眼,深深在心底叹了口气,以后都要这个样子了吗?
      短发的事实已经不可更改,那以后,幸福每月都必须到理发屋去修一次头发,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像根野草,把她丢到哪里,她就在哪里生长,安于现状,随遇而安。

      讽刺的是,过了一段时间,学校里的女同学们纷纷也剪了短头发,时尚界莫名奇妙地流行起“短发风”,她也莫名奇妙地赶上了潮流。
      因为剪了短发,她躲叶生躲得更勤了,宁可绕路也不让他见着自己。萧萧就是最好的屏障。萧萧无奈,“看见又怎样?”又不难看,然而,幸福却很坚持,“反正不能让他看见。”

      正好叶生也不再有事没事地出教室遛达,幸福也“得偿所愿”地躲了几天。但该来的还是会来,星期一,早操时间升国旗,幸福和萧萧走出教室,叶生也走了出来,他后面的家绿喊,“幸福!”
      这个声音让三个人的步子同时停下,幸福回过头,叶生抬起眼。萧萧感到挽住自己胳膊的手紧了紧,然后,有个长相清秀的女生走过来说,“剪头发啦?和以前不一样了。我还在想是不是你呢?”萧萧对家绿的第一印象不太好,这个女生说话就说话,有必要话里藏针吗?她这种语气有着明显的误导意味。
      家绿的话的确误导了幸福,她不自然地伸手拂一拂短发,眼光跳过叶生,实际上是不敢看他的表情。幸福问家绿要不要一起去集合,家绿说要去学生会。幸福心里梗了梗,叶生也是要去学生吧。早知道迟一点出来了.......嗯了一声,就和萧萧疾步离开了。
      冲着幸福的背影,家绿轻声说,“真会赶潮流。”
      身旁的人却是先一步经过她身边,一点要等她的意思也没有。
      “叶生,你不去开会吗?”
      他是要去开会,不过,他要一个人走。

      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挺拔的杨树,走下水泥阶梯,向右拐,顺着螺旋向上的楼道走到一楼,二楼……
      散会后,离上课还有点时间,休息室显得有些拥挤,许久不曾露面的初三学生和新入会的同学打成一片。叶生徐徐走到外面,扶住廊杆。
      明媚清晰的操场上有很多女孩子,留着短发,阳光洒上去,毛茸茸的一片金黄。
      她把头发剪了……良久,叶生心中始终只有这么一句话,以及一种难以解释的怅然若失。

      ******************

      萧萧有点不懂幸福,剪个头发像做了亏心事似的,藏头藏尾的。给叶生撞见了又怎么样?至于一个早上加下午都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吗?
      下午第三节课是数学,第一节课课间,萧萧便发现幸福又忘带练习册了,早上不是还交待她了吗?“我看以后你的练习册交给我保管好了。”
      “你又不是叶生……”小学时,她用的都是叶生的课本,她的书一直是叶生在“保管”。萧萧不作声地转过头去,心里已有了主意。
      第二节课课间,六班刚上完数学课,全班都在刷刷地抄黑板上的答案,一面还有人抱怨数学老师没人性,为什么不把答案发下来?当然,叶生不在那些人当中。这个时候,大家都避免看他,免得吐血---“咱们做得命都没了!那个家伙闲得气人。”
      他眼睛不眨一下地盯着笔尖,长长的睫毛在听到窗户上的声音动了一下。萧萧不客气地说,“喂,我是钟幸福的同桌林萧萧,你能不能把数学练习册借给我?”
      眼眸一转,该来的人没来,叶生问,“是你要借,还是她要借?”
      萧萧翻了翻白眼,这有什么不同吗?瞬间觉得这个人并不像幸福说的“好相处”。他表情认真而又冷漠,好像萧萧不说清楚,借练习册是门也没有。
      六班里不怎么忙的还有另一个人,那就是汪家绿,她转身过来,说,“是幸福要借吗?也是……老被罚站也不是办法。她怎么自己不来?”家绿一边说一边手探向抽屉,萧萧矛盾不已,那个女生的话真有摔人嘴巴的效力,换成一年前,她一定扭头就走!正在极力克制自己的萧萧陡然肩上一沉,“幸福?”
      家绿一怔,转而又笑,“呐,练习册。”她不得不承认剪了短发的幸福,那张脸看起来比过去更明亮了,尤其是现在。
      叶生微微侧头看幸福,细软的短发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灵动。她对家绿浅浅一笑,客客气气地说了声谢谢,然后,把练习册推了回去,“不必了。毕老师查得严。”
      萧萧也知道蒙混过关不容易,但好歹也去借一本。幸福不以为意,说完就拉着萧萧回班级,家绿脸色有些白,特别是当她看见叶生注视幸福的眼神,纯墨的眼睛里满满的全是幸福的倒影。虽然,幸福走后,她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虽然,他的练习册还在他的桌面上,虽然,他还在这个班级,可是,他眼底,她的影子还留在那里,以至于上课铃响了,他也浑然不觉,以至于他手握着笔,纸上却始终一片空白。

      ---“Lalala,我是又被罚站的幸福,外面的太阳好暖和^_^”幸福丢了纸条进去。半晌后,一张纸条飞了出来:
      ----“小心晒化了……”
      萧萧如是说,却又忍不住扭头看向站在墙壁旁边的幸福,她连站的姿势都比别人标准,甚至可以用端庄来形容,然而,脸上的笑却有着任何人都无法复制的俏皮。
      很久以后,萧萧还记得那个午后,幸福站在干净的阳光里,纤葱的手指轻压在唇上,眨了眨左眼,作出一个“嘘”的姿势。
      那么美好的女孩,你只要一见她,嘴角便会不由自主地弯起。
      她一点事也没有地站在那里,没有烦恼地微笑。
      阳光没有把幸福晒化,却融掉了萧萧心里整座冰山。

      毕胜凌很快发现了在后排搞“小动作”的两个人,他朝窗外面的幸福指了指,“站到前门去,不要影响同学上课!”
      于是,站在教室中墙外的幸福便被赶到了五班前门和六班后门交界的墙壁上。她无意中向前倾身,短发随即滑过耳际,隔壁就是六班,他们在上语文课,叶生手支着右脸颊,从幸福的角度望去,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线,蕴着冷冽和疏离。
      叶生……很陌生也很遥远。她低下头,忽然有点不敢看他,仰视前方,澈蓝的天空……不知怎么的,看久了,觉得它很像叶生的眼睛。

      起先站着还不觉得累,十几分钟后,幸福的双脚就开始发麻,从脚跟到脚尖,她只能小声地挪几步,影子也随之移了移,折在墙角。走廊上每五步就有一根正方体的砖柱,幸福就站在其中一根旁边。
      冬天暖洋洋的午后还有一点风,不过是抬头低下的几秒钟,脚边竟然多了一架纸飞机。纯白的颜色,整齐的边角,好像似乎在哪里见过。幸福向左右看了看,趁风没把它吹时,拣了起来,是萧萧吗?她狐疑地拿指头碰了碰纸飞机怕尖嘴,还有点扎人。
      张开食指和中指捏住纸飞机中央的凸起部分,脸上淡淡地闪现一丝笑,萧萧做的果然不一样,想起自己的“杰作”幸福就很郁闷,叹了口气,就是纸做的东西也分美丑的。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幸福就想拆开这架飞机,顺便研究一下为什么它能飞这么远。
      这是一张作业纸,中等厚度,为了不弄破纸张,幸福拆得很慢,被风挑起的碎发扫过眼际,她腾出一只手揉了揉眼,不经意间看见了什么,怔住,蓦地捂住嘴巴。
      清晰的折痕上,熟悉飘逸的五个字:幸福,你好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