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最熟悉的陌生人(2) ...
-
围观学生众多,二百米决赛异常激烈。持续时间不长不短,正正好点燃刚入学的初一新生们旺盛的集体荣誉感,终点线便是那股热情爆发的地带。站在较为中心的位置,幸福的耳膜都快给身边人的呐喊声震破,喊了几声加油后,她哑然一阵,心想,她还是不喊得好,连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还能叫声音吗?
萧萧就机警多了,事前没有想到看比赛的人如此之多,跑道旁边没有护栏……萧萧将幸福的手抓得更紧。然而,萧萧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十秒钟后,男生们朝终点线奔来,饶是领头的祥云也离终点线有段距离。人声沸至极点的那一瞬,后面不知是谁忽然挤来,萧萧没有稳住脚跟,又有几个人向后涌上来,将萧萧和幸福紧握的手冲散后,终点线乱作一团。
失去平衡的萧萧立即去找幸福,只听见几声枪声响,白烟飞速散去,表示比赛结束了。
祥云身上挂着胜利的红带,三班的同学喜不胜收,围过去祝贺他,他俯下身躯,向后斜望,那张充满阳光的面庞定了定,而后逐渐阴沉。
隐约觉察到什么的萧萧向前走去,两三个穿着白T恤衫的同学迎面而来,穿过他们肩膀的间隙,萧萧看见一只白晳修长的手,清俊的男生什么也没说地将跌坐在地上的人拉起来,动作自然而娴熟。
就是一个陌生人这样扶起自己,幸福也会笑脸相迎,而此刻的她却一瞬不瞬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连声谢谢都没有,匆忙后退几步后,她别开脸,揉了揉破皮的手肘,裙子脏了也不管,她不停地往地上看,似乎在搜寻着什么。萧萧想过去帮她,叶生正想问她在找什么,只见幸福微微一笑,拨开草丛,拣起了一瓶绿茶,然后,很欢快地小跑至不远处。那里,祥云正对背着这边,幸福以为他什么也没看见,人站在他右肩后面,手往他左肩上一拍,他下意识地往左看,却空无一人,转回头,只见一张仰脸展开的笑脸。
以前,她也是这么对他的……只是,连这种吓唬人的把戏,也不是独对他的。刚要走却听见她说,“绿茶!你最喜欢喝的。”
祥云怔了怔,还是没有辜负幸福的好意,唔了一声,而后释出大大的笑容,“你傻啊你,谁让你靠那么近看比赛的?”
幸福咕哝,“你自己说要我去终点线的。”
闻言,祥云很轻地叹了口气,停下来,“我看看,有没有哪里摔伤了?……”
“没有。别看。”
“我看一下……”
“都说没有了。”
“钟幸福!”
......
“呐,我得了第一名。有奖励吗?”
“不是给你绿茶了吗?”
祥云哇哇叫,“你这么小气啊?”
眼角终于有点发酸,叶生将收回的目光投向正前方,空旷的运动场,和两年前一样湛蓝的天空。
那些以前……为什么遥远得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那次之后,运动会期间,再也没有见到叶生,杨临峰和萧萧是小学同学,听他说,像填秒数这种杂事,本来轮不到叶生做的,“他忽然说想去看看。接力赛本来也应该是他填秒数的。可能帮过二百米的比赛,觉得没意思吧。他回来就说,不去了。”
运动会还是如火如荼地进行了一个星期,之后完满闭幕。没有叶生,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幸福还是常常买错饮料,“怎么又是农夫山泉?”萧萧问,正想接着抱怨,你怎么老买错同一种饮料?
她们正坐在几张桌子拼成的“大本营”里,跑道上有几个奔跑来去的学生,传来几道听不清的对话。
幸福突然小声地应了一句,“不是只是矿泉水,我也买了旭日升冰茶……”
***********************
运动会之后,十一月也过了大半。幸福这才知道什么叫时光如飞梭。
初中那会儿最流行的就是“转笔”,萧萧技术不错,能让笔在指尖转上好几圈,再稳稳当当地让它停下来。幸福练得快发火了,“这笔绝对是跟我有仇!”
她怒了也是一派斯文,萧萧心纣,或许那才是修养吧。于是,低头把掉到自己脚边的圆珠笔拣起来还给幸福,幸福写了两个字,“断水了……”
萧萧给了回应,“嗯,正常的。”
圆珠笔一掉地,立即断水,下堂课连个字也写不出,幸福万想不到的是,下一堂,她也没机会用到圆珠笔。
初中后,每天按课表带书,幸福经常忘带练习册。
最先这么说的是佘老师说,“没带语文练习册的,站到外面去!”一开始站的人挺多的。一次之后,就只剩她了,以前没有罚站的规矩,什么时候“流行”起来的,幸福也不知道……
她用手挡在后面,背靠墙壁站着,萧萧放了只笔到窗台上,幸福接过来,没有一会儿就有个纸团跳落到她脚边,打开看:
---幸福,你怎么又忘带练习册了?
写这话的时候,萧萧还算手下留情了,课间你怎么也忘了去借一本?
---无所谓了,外面多好啊。晒太阳。
幸福画上一个惬意的笑脸,丢进窗户里。于是,幸福就在外面晒了整整两节课的太阳。
萧萧不是没想过陪幸福一起晒太阳,只是那样的话,练习册的答案谁来抄?
萧萧写了句话想将纸条往外丢去时,幸福把笔还了回来,“不写了......你好好上课。”
不知怎么的,看见她慢慢转过身,靠在砖头砌成的青柱子旁边,萧萧觉得那抹明亮的影子孤单而悲伤。
叶生发现幸福在外面站岗是在某一堂数学课,他上黑板写答案走下来,就见到洒满金色阳光的走廊上站着一个人,四十五度角仰视天空。他的心微微一动,以至于后来许多堂课,目光都往窗子的方向寻去,即便知道,墙壁挡着,根本什么也看不见。
几个星期以前,和幸福约好周末来他家,结果是他独自将听雨轩的旧书搬出来,一本一本地晾在阳台上晒。那天上午阳光,下午竟然下起雨,他母亲在路上还担心了好一阵,“书湿了没有?湿了的话……”
“没。”叶生简短地答一个字,天阴时,他就搬进来了。母亲诧异,“你怎么手脚那么快?”随后注意力又转到了书本上,动手整理。
是挺快的,怎么能不快?他从早上起就在窗边一直看着那片天,“幸好她没来。”
“叶生,你在和我说话吗?”
“……没有。你把书摆错了。”
淑夏狐疑看他,拿起几本童话书,“这是……我们有这些书吗?”
“嗯。一直都有。”
“真的吗?”淑夏好像从来没见过,本想再问,可转念又想,难道叶生会买童话书来看吗?显然不可能。所以,淑夏将信将疑地把书递给儿子。一会儿又奇怪了,怎么那几本书放在那么显眼的位置自己却没有一点印象?难道她老了……
叶生专心摆放书籍,哪里知道母亲正在为几本童话书天人交战,他时不时地向窗外望,心里有着膨胀的期待,忽然又觉得自己傻,她怎么可能会来呢?
也许是星期六的关系,总感觉,她就站在自己家门口。等他走出阁楼,竟然鬼使神差地真的走去开门,雨停了,外面没人,只有一把透明的塑料雨伞不知被哪个粗心的人丢在那里,风一吹,它翻到了路中间,他心底生出一股拾起它的冲动,然而,一个路人却抬脚停下先一步将它拣走,并且还庆幸地说,“啊……正好没带伞,这天气怎么说变就变?”
叶生自嘲地笑,说变就变的,何止是天气?“砰”地阖上了自家大门。
淑夏问,“怎么了?”她以为地动了。这么大声响。
叶生愣了愣,回阁楼,“雨伞丢了。”
她们家什么时候买了新伞?然后,淑夏怀疑自己是不是进入更年期了……更年期有记忆力减退的症状吗?
那个荒诞的周末也遥远了……
意识到下课铃响了,叶生等了几分钟,才拎包离开,很随意的姿势,却俐落从容,这段时间他晚上在学生会留到六点半才走,母亲晚回家的时候,他会等到七点,好像是要把欠她的时间都还给她,即便会里的事忙完了,他也要待到整点才走。幸福呢,恰好相反,晚上绝不多留片刻。可是,叶生还是从二号楼绕回一号楼,假装去五班找她,然后,望一眼空荡荡的教室,才离开。
今天,他六点半出校门,车子在拐角处一个紧急刹车,只因为前面走着的人。今天她怎么这么迟?叶生看天色有些暗,事实上,天就是亮的,也没办法骑车越过她身边,那种感觉太糟糕,他不想再经历一次,所以,叶生下来,推着自行车跟在她身后,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将近十分钟,差不多到她家的地方。见她掏出钥匙,上面有把小手电,光度很强,他在心里嘘一口气,也就放心下来了,运动会摔了一次,可别再摔了,不然……
不然又能怎样呢?叶生莫可奈何地苦涩一笑,跨上单车,疾驰而去。
那浅浅的笑容如一枝幽夜昙花,轻轻一释,瞬间死亡。
很多东西都会死亡,对你的想念却一次又一次地死灰复燃。
*****************************
这天晚上,钟家来了一位客人,她是幸福的二姑钟雅珠,从徐镇过来到达二哥家时,已是傍晚。几个姐妹都离父母远,她算是住得最近的。以前逢年过节,雅珠都会带几只自家养的生禽过来看望父母,这几年,大儿子二儿子陆续结婚,她可以抽出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今年秋天收成不错,雅珠因此也得了些空,能够陪伴二老几天。
雅珠十七岁结婚,有三个儿子,幸福的奶奶每次看见雅珠总叨念,“叫你去抱个女儿养,你不听。以后你老了,看你怎么办!”
那个年代的人都想要儿子,可等到老了需要照顾才发现到底是女儿方便。
雅珠来时,饭都是她做,等到六点,哥哥嫂嫂说开饭了,她问,“幸福呢?”
“别等她。那么大了,吃饭还得人喂呀?”
二嫂的话让雅珠莞尔,有时她挺不能理解自己的嫂嫂,对外对内都大方得体,怎么偏偏对自己的女儿不上心?
同是母亲,雅珠也明白,十根手指有长短,孩子一多,难免偏爱哪个,但她也偏得太过离谱。
幸福差不多七点才到家,进门先说,“我回来了。”等到父母点头,她才低低喊了雅珠一声,姑姑。然后,安静走进房间,和融嘉不同,她走路和关门都几乎没有声音。幸福默默地把书包放下,去厨房拿碗盛饭,这么晚到家,大家都吃过了,桌上摆的是剩菜剩饭,不知为什么就想起厨房里的大饭盒,有一次,弟弟也迟回来,却有人专门为他留了饭菜……
雅珠和二哥在聊她大哥钟立乾的事情,幸福什么时候坐进饭厅她也不知道。
这个孩子,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钟雅珠还记得上一次小妹回国时,幸福比这时候要活泼开朗许多。
她进去倒杯水,发现幸福瞅着满桌的饭菜发呆,雅珠问,“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你想吃什么,姑姑给你做?”
幸福关注的其实不是一桌的残羹剩饭,她刚想说不用了,就看见自己的父母走进饭厅,很快将热心肠的二姑姑“劝”了出去。
“别理她,这孩子就是这么不懂事!”
没有几分钟,饭厅里就又只有幸福一个人,她看住自己拿筷子的手,自己好像……做什么事都慢了半拍。
雅珠好久没来,廖茵问,“何欣还好吗?”
何欣是雅珠的二儿子,去年迷上赌博,把老婆气得差点喝农药自杀。廖茵不便问得详细,只能大概提一提表示关心。雅珠叹口气,“收敛多了。现在跟他大哥在工地做事。”而后又聊了一些自家农田的事,雅珠说,“找一天,我去上海看一看大哥。”
钟立言的哥哥钟立乾十年前风光一时,有钱那会儿,他迷上古董,于是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古董行,结果被人骗了,亏得一塌糊涂,血本无归。
钟立乾好面子,瞒了家里好一阵,幸福的奶奶偏心长子,把私房钱都拿出来叫儿子去做点生意,没有想到又被他拿去买古董。钟立乾瞒天过海也不是一次了,钟娜十二的时候,他和老婆离婚也没通知父母一声。法院最后把钟娜判给他,他膝下只有一个孩子,对女儿自然疼爱有加。
钟娜自小聪明伶俐,她母亲是广播站的播报员,上海人,长得漂亮,遗传到母亲美貌的钟娜人见人爱,甚至有人找她拍电影,不过给钟立乾拒绝了。八十年代那一会儿,中专比高中吃香,他花了两千块买了一个中专送女儿过去读,每月给女儿一百的零花钱。中专以后,钟娜半工半读,自费上完夜大,现在,留校担教英语老师。
幸福吃过饭,廖茵将她叫住,“你过来听一听,学学你堂姐!人家读完中专就没花过家里一分钱。哪像你!抱着药罐子长大,金山银山都不够你花!”
她这个侄女身体不好,二哥不许她在小妹面前提起,雅珠也就照办了,二嫂说幸福不带一个脏字,可却让人听了心如刀绞,连她这个姑姑听了都不舒服,何况是孩子?她想安慰幸福几句,却发现侄女站住不动,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后,只有头比刚才垂得更低了一些。她大概也已经习惯了……
雅珠有考虑过去拣一个女儿回来养,她住的小镇位置偏僻,有人经常把孩子丢在河边,但她退却了,万一拣一个像幸福这样身体不好的,她可怎么办?将心比心,雅珠不由得有点理解哥哥嫂嫂的心情。
十一月底,玻璃挡不住冷意,纵是开了暖器,幸福的手还是冰凉的,她往暖器管靠了靠,暖器旁边是热水瓶。雅珠说,“娜娜也不容易。只是......毕竟是自己的父母,哪有不撮合还捣乱的道理?”钟立言另一个妹妹钟美珠性格就比较直,上次打电话说,“娜娜太不像话了,现在竟然嫌起她老爸!说他配不上自己的妈妈。也不想一想,她三年级那会儿期末考了八十,被她妈妈从床上拖起来打。那女人不知有多狠!现在女儿大了,翅膀硬了,就往母亲那边飞!”
雅珠叹息一声,水开了,钟立言为妹妹倒了一杯,“大哥的事你少管,免得又给他骂。”
可是,人有时候就是犯贱,雅珠有一回和钟立乾提过让他复婚的事,没想到却挨一顿骂,“那个老巫婆!少痴心妄想。还有你,吃撑了吧?有时间守着你儿子,别让他把你家的几片破瓦也输光!”
雅珠老公对此在背后嗤之以鼻,“你那大哥,就是有钱也是一毛不拔!我穷死,也不会去求他!”
这话雅珠听听也就是了,世上哪有百分之百纯良的人?
说来也怪,钟立乾说话尖酸刻薄,对廖茵却是客客气气,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有文化的人,廖茵待人处事擅于拿捏分寸,她的脾气很好,只是不知为何面对幸福却屡屡失控。廖茵一提起钟娜就开始指责幸福,这儿不好,那也不行。尤其是得知明珠对钟娜关怀备至。雅珠想,这也难怪。明珠对钟娜的喜爱溢于言表,她出国之前,大哥离婚,无处可去的钟娜便和她挤在一起,她对这个侄女很心疼,那么小父母就离异了,也许是因为那样,长得漂亮的钟娜生性骄傲,说话犀利,对明珠很热络,对雅珠却很疏远。这几年,钟娜出了社会,学会圆滑,才对雅珠稍稍好一些,至少看见她会叫声姑姑,不像原来那样视而不见。
廖茵问,“明珠明年回来吧?明年什么时候?”
她想再确定一下,也好提前准备安排。
钟立言先一步叫女儿进去,“幸福,你进去写功课吧。”家长会他没去,她班主任打来电话,女儿又没考好,论学习,幸福和她堂姐是不能比的。
幸福走到父亲跟前问,“我没什么作业,可以去找爷爷奶奶吗?”
雅珠在旁一听,惊异地看向幸福,去找爷爷奶奶也要问可不可以?
父亲同意,幸福才笑着走开,廖茵见状不忘提醒,“不许你缠着爷爷奶奶太久!听见没?”
“......听到了。”
廖茵再问明珠什么时候回来,雅珠说,“明年年底吧。她说尽量。”
钟立言沉默地点着烟,抽一口,“那时……幸福也读初二了。”
雅珠晚上和母亲睡,她进房间时,幸福和融嘉正在听爷爷讲故事,融嘉叫幸福挑段子,幸福觉得怪,却还是挑了弟弟喜欢听的故事。奶奶想缝衣服,叫幸福给穿一下针,雅珠进门了,说,“我给你穿。”
“我来我来。我眼睛好!”幸福笑眯眯地给奶奶手里的针穿好钱,窝回被子里,听爷爷继续讲故事,她掀开被单一角,“姑姑,你要不要也进来?很冷的。”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屋里开着暖器,你穿那么多,怎么还觉得冷?雅珠摆一摆手,“我想陪你奶奶坐一会儿。”
奶奶抬了抬头,从衣柜里抽出条软皮尺,“雅珠,你给幸福量一下尺寸。”
“什么尺寸?”幸福问。
爷爷的声音顿住,“幸福,你去。看看你高了没有。”
奶奶笑,“是啊。今年换姑姑给你量。”
每一年爷爷奶奶都要给幸福量身高,因为医生说她长得比较慢,融嘉很健康,所以,他不用量。幸福有点欣喜,这是专属她的权力,应该是吧。
一会儿传来敲门声,廖茵说时间差不多了,两个孩子要去睡,她半开着门,融嘉先一步出去,幸福草草地穿了拖鞋也连忙走了出去,可那门却不等她,融嘉一出去,它也跟着关上了。幸福眼底一黯,自己伸手开门,走了出去。
门口外,廖茵摸摸儿子的头,叫他去睡,“电热毯已经开了,被窝很暖和,你好好睡。明天妈妈叫你起床。”
没有镜子,所以,幸福不知道自己的眼里充满着一种渴望,而后,那种渴望又被浓浓的失望所代替。因为母亲什么也没对她说,她正想回房,手却被她拉住,安静的走道,母亲说,“明年小姑姑回来,你给我懂事点!还像今天这样,看我怎么收拾你!真是笨死了!怎么教也教不会!”
毫不怜惜的扯拉,严厉无比的口气好像一并将她心里的温暖和兴奋扯离。眼睛看着大理石地板,幸福很小声地应“哦”,讷讷地回了房。
幸福没有睡着,脑袋不受控制地想着晚上发生的一切,她又做错了什么?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今天做了什么,招来母亲十几句或者更多的责骂。他们其实什么都不用说的,光是一个眼神就能让她内疚自责一个晚上,一个眼神就够了……
倒了大概半个小时,脚还是冰冷的,她床上没有电热毯。幸福只能起来,找个热水袋,准备出去装热水。以往,客厅总是静悄悄的,今天,爸爸却坐在那里,妈妈也在。她想,她还是先回房,迟一点再出去装热水,却没想到撞见父母正在议论自己:
“你以后在雅珠面前少说两句!”钟立言鲜少对妻子说重话。
“说什么?”廖茵的坏脾气只针对两个人,一个是幸福,一个是钟立言。
“说幸福!她有一百个不好,你也不能对外说,尤其是在雅珠面前。”
“她本来就不如娜娜!我一看到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说我怎么会生个这么笨的女儿?”一想起那张成绩单,廖茵就抑不住怒气,钟立言无奈地说,“嘘……你小声点!雅珠还没睡呢。要说回房说。走---”
外面声响很大,雅珠以为二哥二嫂又因为幸福发生口角,想出去劝架,却被母亲拦住,“一会儿就没事了。那俩人就是这样,明天就好了。”
幸福奶奶在收拾衣服,柜子旧了,她还舍不得换,雅珠说了她好几次,“你别让哥哥嫂嫂为难,这么旧的衣柜摆这里,多不搭调啊。”
奶奶说,“老人家,还能活几年?”
雅珠想起来眼睛一阵酸,“妈,你要拿什么?我帮你。”
那么大岁数了,还爬凳子,雅珠在心里抱怨,过去踩凳子上去看,手沾上几块蓝布白布,问,“你要这个?”
奶奶点头。纯色的棉布使雅珠心里忽然慌乱起来,“这是......做什么用的?”
“我和老头子的相片已经拍好了,就差寿衣没做。”
雅珠细声问,“前几年不是做了么?”
“那是前几年,现在也许穿不进了。哦,明天你陪我去农贸市场上面的张裁缝那儿,别告诉你二嫂,她说要带我去什么铺,我偷偷去看了,现成的寿衣贵得要命。”
雅珠不说话,把布扯下来,两件红色的衣衫随即掉了下来,她不知怎么的,心底钻心地发痛,甚至不知应该不应该去拣。
幸福奶奶戴着老花眼镜,手按下腿,弯腰拣起它们,人一老记性也不行了,不记得哪一年买的它们,一件是红色的小旗袍,上面绣着喜庆的吉祥图样,一件红裤子。
是……“小孩子的寿衣?”
“嗯……做给幸福的。记不清哪一年,她感冒发烧......”起先老人家不敢说给她做寿衣,只拿了尺说给她量身高,她一听,挺高兴,脸烧得红通通的,还配合着挪动身体。
蓝白布是三人份,奶奶说,“今天你量的,明天告诉张裁缝。”
这是什么意思,雅珠两眼圆睁,“妈,你的意思是要给幸福……”
“是她爷爷的意思。我们不管谁管?”奶奶摘了眼镜,掏手帕出来擦眼睛,提起钟立言打女儿的事情,“你不在,所以,没看见。她死活不肯去医院。我们没有办法,老头子只好背她去卫生站。药也是她自己换的,那两条腿脱了层皮都不能看了……”
“她身体不好,听亲家那边的人说,这孩子没什么福分……没关系,我想啊,别走在我们前头就好。别让她一个人孤伶伶地在下面。老头子说了,我们不能不管她。”
“雅珠啊,让幸福跟着明珠吧。她在家也不快乐。她去了国外,可能会好也说不定。我知道,外面辛苦,明珠刚出去的时候,在国外受了欺负打电话回来哭,老头子耳朵聋,听都听不清,只能干着急。我耳朵也慢慢不好了,电话也不会拨。幸福如果出去了,你给她多打几个电话,你叫明珠不要嫌幸福麻烦,多多照顾她。幸福是个好孩子,是我不让她做家务,出去她肯定会学的。”
雅珠称是,眼睛又湿又红,“国外环境气候都好,你别想太多,幸福长大还要嫁人呢。”
“等幸福大了,你让明珠给幸福找个好的,中国人外国人都没关系,对她好就行,我们无所谓。明珠结婚……我们也没看见洋女婿回来。”奶奶又用手帕擦了下眼泪,“幸福那孩子脾气犟……身体又差,得找个懂照顾她的人。”
“会有的。我和小妹说。这小孩寿衣……我找个时间拿去烧掉。”
雅珠又说,“循镇有个古庙,不如给幸福立个活人牌位吧。”
为生人立长生牌,幸福奶奶也听说过,“等我和立言商量一下。”
******************
幸福揣着热水袋跑回房里,头先钻进被子,然后是身体,爸爸说,“回房说”,这是第几次“回房说”,他们回房后又会说些什么呢。
她蒙着被子,一遍一遍地数绵羊,数到第几,自己也忘了。只记得爸爸说,她有一百个不好。那她有几个好呢?他们似乎从来都没有夸过自己……
黑漆漆的夜晚,很容易想起另一些伤心的事,泪水在喉间一化,她在心里呢喃:
叶生,我二姑姑今天来我家,她有三个儿子,她一直想生一个女儿,第四次终于怀上了,可是,那个孩子脚先出来,最后,闷死在她的肚子里,她哭了几天几夜,哭坏了眼睛。那个女孩子被大家怀念,那个女孩子虽然一出生就死了,可是,她的父亲,她的母亲永远不会将她忘记。他们把她埋在绿林深处,墓碑是她父亲选的,上面最开头的两个字是“爱女”。他们一有空就会去那里看她,坐在坟墓旁边的大石头上和她聊天。十年,二十年,她不是一个人,她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她是多么幸福呀。
为什么我活着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别人忘记?
为什么我出生的时候不是脚先出来的?
我连死也比别人慢半拍吗?
我也想要一个爸爸妈妈为我立的墓碑,我也想要爸爸妈妈为我流几个晚上的眼泪。
我也想要他们为我伤心一辈子。
叶生,我不是不孝顺,不是……
叶生,因为说过,以后不会再和你说话,所以,我只能在心底悄悄地对你说:
我呢,好像从来没有快乐过,在这个家里。
寂静的夜,她睁着眼睛,重新慢慢地数,“一只绵羊,两只绵羊,三只绵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