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史南桑

71、最熟悉的陌生人（1）

　　二中最变态的就是早晨七点十分开始上课，早读课持续到八点半一共一个小时二十分。幸福的早餐还是一成不变的特香包，还是同一个牌子，进了初中，连特香包都涨价了。钱是越来越不值钱了。以前一块钱就能买到很多零食，现在顶多一两样。萧萧没零花钱，不过，她常常陪幸福去小卖部，“幸福，怎么你最近经常来这里？你又没吃饱吗？”
　　就是萧萧，也不是天天被虐待的，林昌富骂归骂，饭还是让她吃的，“吃饱点！那样才有力气干活。”

　　不愉快的事不想也罢，萧萧将注意力转移回来。小卖部里正在播放萧亚轩的《突然很想你》。老板是姐弟俩，弟弟染着一头黄发，模样很痞，“同学，你到底要买什么？”
　　还在伸手指的幸福从迷茫出醒过神，尴尬地笑笑，“那个......雨伞在哪里？多少钱？”
　　原来不是来买零食的，萧萧问，“幸福，你的伞呢？”
　　“坏了。”其实是忘掉了，唉.....幸福买了雨伞，把它带回班上，塞进书包里。
　　窗外，天气晴朗，萧萧不明白为什么幸福每天都随身带一把雨伞，“万一下雨怎么办？”幸福说，随后问，“你都不带雨伞的吗？”
　　萧萧摇头，她有一把雨伞，早就破了，她哪有钱再买一把，萧萧笑着对幸福说，“我身体好啊。淋雨也不怕。”说着就把幸福的手覆住，“很热吧。真不明白，你穿这么多，手怎么还是冰凉冰凉的？”
　　幸福笑，“我是冰棍。哈哈。没见过长得这么可爱的冰棍吧？”
　　俩人的课间十分钟就是这么过的。萧萧和幸福几乎形影不离，萧萧也是隔了好一段时间才发现幸福和叶生已经不像原来一样每天在一起了。

　　隔一周的星期三还是叶生执勤，他像平时一样来五班检查早读，幸福头也不抬地低头读书，表情专注，叶生草草地看了看就出去了。他转身离开时，萧萧看见幸福捏着语文课本的指头紧了紧，然后，似乎是察觉到她在看自己，侧头对萧萧笑了笑，问，“你看我干什么？”
　　萧萧语塞，撑起脸颊向外看，叶生和杨临峰亦步亦趋地走着，讨论着什么，杨临峰说，“叶生，你以后都不查早读了吗？”
　　“嗯。”叶生淡淡地应。
　　杨临峰哦了一声，说起来都是初一的学生，叶生在学生会的地位却明显不一样，先前的几次校外活动和校内比赛，都是他一手组织策划的。他做事一丝不苟，有条不紊，方方面面都顾虑周全。组织工作最麻烦的就是突发事件，杨临峰最佩服的就是叶生的处变不惊，好像天塌下来，也无所谓。他好像做什么都很轻松，和叶生一起当执勤半个学期，杨临峰曾亲眼看叶生做过一次报告，字好看不说，那思路……敏捷得简直不像人类，行云流水，节奏不紧不慢，一篇报告写下来，没有一点涂改，连二次查看都不用，直接上呈。

　　杨临峰想，叶生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叫他做评比检查，是有点浪费人才，不过有个问题，他还是想问一下，“卫生评比呢？也不去了吗？”叶生的“怪僻”，学生会成员们茶余饭后的消遣---他对卫生评比异常执着。况谦说了，“叶生爱干嘛都行，尽量满足他的需要。”于是，大家也纷纷配合叶生的要求随时和他换班。
　　静止的眉眼稍稍一动，望进窗子那边，却只看见她不在乎的侧颜。

　　因为是隔壁班，五班的声音只要大一点，就能传到六班来。上午第四节课，五班老师带一本谜语大全到班上让同学们猜字谜。六班则在上自习，安静得很。
　　萧萧猜字谜的工夫一流，幸福渐渐忘记了自己也是游戏中的一员，一个劲地地为萧萧喊加油。这种限时题，一有人猜出来，都会得到满堂彩。于是，一阵一阵地掌声和哄闹声从五班传过来，六班的班主任是地理老师游军，有几次受不了，跑到五班说，“蔡宁！小声点，你们班有没有纪律啊？”
　　老师之间的争吵也很有意思，蔡宁可不甩他，“这叫调动学生热情，你懂不懂啊？”把人赶回去，继续给学生出题，“竖杆”。
　　下课铃响了，萧萧微笑地在幸福手心写了一个字，“亲。”
　　亲人的亲，亲如一家的亲。
　　幸福合紧掌心，笑着看住萧萧，“我觉得，上学真是件很快乐的事。”
　　萧萧奇怪地望住她，幸福歪了歪头，“嗯……有点不想回家了。”
　　窗外，叶生背着书包经过，因为幸福正对萧萧说话，她的笑容也映进了叶生的眼里，他冷硬的面庞窒了窒，随后静静转开。
　　中午叶生走得特别早，往往老师刚喊了下课，他已经背着书包走出教室了。幸福中午就走得比较迟，和萧萧慢吞吞地把书包整理好，然后再一起出校门，一次两次没关系，持续一个星期后，萧萧也发现不对劲了，“咦？你不和叶生一起走了吗？”
　　幸福低头，双手交叉在身后，“嗯，不了。”
　　那天晚上，萧萧其实没有马上离开，她在外面看见叶生来了，才独自回家。萧萧马上猜到后来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幸福这段时间都没有再提起叶生。可是，六班就在五班隔壁，哪有不见面的道理，萧萧观察了几次，他们相遇时，幸福都当没见到叶生，连个招呼也不打，叶生呢，也很沉默地从她身边走开。
　　明明不关萧萧的事，可她看着还是有点难受。本来那么好的两个人……
　　她脑子里叮了一声响，原来幸福生气时是这个样子的，把对方当空气么？问幸福的时候，她说，“我哪有生气？我没生气。”手肘支在桌面上，两手贴着下巴的弧线，“这样也好，别麻烦他。”
　　他说她麻烦？萧萧皱眉，“行！别理他。补课嘛，小意思，以后你的功课交给我。”
　　“真的？”幸福两眼发光，有点激动地抓住萧萧的手，“你不嫌我麻烦吗？”
　　萧萧赧然，“我，我们是好朋友嘛。”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萧萧还是说出口了，幸福的笑，像秋天的果实，金灿灿的。萧萧承认，她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幸福。

　　其实不是没有和叶生打过照面的，她当值日生的早晨，有见过叶生一次，他来五班检查卫生，什么话也没说，看一眼就走掉了，事后，幸福看了当天的卫生评比成绩，他给五班的分数还是满分。再下一次，就没有再见到他了，早读检查，中午查校卡，早操检查，眼保健操检查，叶生都没有再出现过。

　　运动会的前一天，有看见他和家绿在学生会的休息室外面说话，好像很投入的样子，家绿清秀的脸上漾着温柔的笑，从实验楼上完音乐课出来的幸福正好撞见那幅画面。她低了下头，侧过脸和萧萧说话，而萧萧往楼上一望，叶生垂下的眼眸似乎正看向她们，家绿仿佛感到身旁人突然的心不在焉，也停了下来，目光向下投去，然后，挥手在上面喊，“幸福，幸福……”
　　二楼不远的，传过来的声音很清晰，下楼梯的幸福手里抱着音乐课本，她微仰起头，回以一个浅浅的笑容，“家绿。”
　　她只叫家绿，也只看着家绿。叶生眯起双眼，不着痕迹地将视线由远调近，单手放进裤袋，缓慢转身走了进去。萧萧心里顿时只有一个想法，这真是她见过最没有硝烟的冷战了。

　　三班的音乐课在五班后面一节，王娟箭步冲来，一把拉住幸福的手，“幸福宝贝，想我了没？”她的性格愈发开朗了，老是说些肉麻兮兮的话，幸福就是那实验对象。幸福安静的时候就像个洋娃娃，很乖巧，让人忍不住很想抱一抱，捏一捏她，可是，又怕把她弄坏，这种舍不得的矛盾心情不仅是王娟，萧萧也深有感触。
　　祥云这天穿着蓝色衬衫，蓝颜色是深澈蓝的那种，使人眼前一亮，他笑，露出一颗小虎牙，“幸福，明天起一周运动会，去看我比赛！”
　　“那是肯定的。”站在王娟和萧萧中间的幸福点头说，“不好好比，你就死定了！”
　　祥云拍了拍胸口，“说得我怕怕的。”转而又弯起指节轻敲她的脑袋一下，“得了吧。幸福，就你啊？还能弄死我？你要有那本事，现在就来呀。我视死如归！”
　　幸福涨红了脸，卷起音乐书，戳了祥云好几下，“喂，你别看不起人！”
　　石阶边长着一些青苔，二楼望去，枯叶的黄色中染着一点绿，少男少女，画面很是怡人，叶生也想抱着欣赏风景的心态欣赏那幅画面，只是，结果俨然事与愿违。

　　广播里传出熟悉的集合音乐，教语文的佘老师负责今年的播音，正式的开幕式后，她和几个学生会的人坐在主席台那里，查看各项比赛的时间表。初中的运动会和小学的毕竟不同，二中有自己的体育场，黑土路，还没有铺上红色塑胶，但总归是独立的场地。
　　幸福的体育成绩从小学起就没有好过，初中自然也是什么都没参加，始终是拉拉队的成员。萧萧倒是参加了好几项比赛，一百米，两百米，还有三级跳远。她的腿步力量很足，起跑快，爆破感绝佳。幸福给萧萧又是买水，又是递毛巾，快乐地当后勤，萧萧进了决赛，笑着睨幸福一眼，“傻样。你高兴个什么劲？”
　　“怎么不高兴了？我们是一国的嘛。”幸福脸上开了几朵笑花，萧萧看她拿着一瓶矿泉水，“你是要给谁的？”
　　幸福愣了愣，“我……我买错了。要不我去换？”
　　萧萧接过来，“不用了。水也行。”刚才幸福明明说要买绿茶给自己的，再想和幸福说话，她的脸已转向了二百米的跑道。
　　是男生组吧。很多人在围观，“幸福，你想去看吗？”
　　幸福点了点头，过去后，只见到盈满人的终点那里站着的一抹颀秀身影。
　　举办运动会，学生会的成员集体出动协助老师，裁判自然是老师，他们主要准备比赛器械，为跑道洒石灰粉和记录成绩等一些零零杂杂的事。二百米比赛时，叶生在一边负责填秒数，那样嘈杂的操场，他的那处却保持着与世无争的幽静。
　　毕胜凌远远就看见幸福了，这个学生让他很头疼，问过哥哥才知道，原来她就是初中时把哥哥搞得没办法的女学生，她姓钟……这个姓……毕胜凌若有所思地又看了幸福一眼，眉宇间的神态是和印象里的那个人的确有点相似，这种靠关系进来的学生最要不得。毕胜凌皱起了眉心问蔡宁，“钟幸福也参加比赛吗？”
　　蔡宁戴了顶草帽，调试发令枪，“没有。她的体育不好。”
　　自己执教数年，还从未遇见过这种教不好的学生。文也不行，武也不行。真是的，这个学生完全没有优点！毕胜凌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心想自己真是倒霉，有这样的学生在，五班期末数学成绩的平均分肯定高不了。

　　祥云那组早就比完了，他脱了外套，挂在手上，把幸福叫了过来，“喂，去哪儿呢？我比赛那会儿你怎么不在？”
　　“萧萧也在比。”幸福摆出一副我有理你拿我没辙的模样，祥云唔了一声，“她比我重要？”
　　“当然了。”幸福握住萧萧的手，“她比你重要一百倍。”
　　这话说得他很不是滋味，看在萧萧是女生的份上，祥云不计较，“我决赛你来看不？”
　　幸福丢了瓶绿茶给他，“去的。我还给你喊加油。你可别像去年那样输掉了。”
　　祥云大窘，“去年？今年我破个记录给你看！”
　　“那你加油了，去年的冠军没参加比赛哟。”王娟走过来，手搭在幸福肩上。
　　幸福也是这时候才知道，这次运动会叶生一个项目也没有报。
　　叶生刚刚才过来，之前的秒数成绩是杨临峰填的，男子二百米比赛……那个人一定会参加吧，他想也不想地往上翻，果然看见阮祥云的名字赫然排在小组第一的那栏。当他下意识地朝操场边看去时，他们果然又在一起。其实也不是下意识，如果是下意识的话，他也不需要犹豫，准确点说是忍不住。至于原因，还是不深入探究得好。
　　家绿问，“叶生，你怎么不参赛？”体育那么好的你为什么什么也不参加？小学时你连续去了两届的运动会，怎么……
　　不想回答的问题，叶生是眉毛也懒得动一下，就当没有听见。他的字典里就没有热情两个字。最多给个“嗯”，毫无愧色地敷衍了事。偏偏就是这种冷到不行的男生，还有许多女生前仆后继地想探听他的消息，结果当然是什么也打听不到。叶生总有办法三言两语就把前来搭讪的女生打发掉。
　　家绿再看几眼，那人还是一脸冷然，她也只能悻悻然离开了。

　　“幸福，我们去终点等祥云吧。”王娟问也不问就将幸福捆走。等在终点的人很多，萧萧跟得慢，竟然挤不到前面去，她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喊了声“幸福”。声音并不大，但恰恰被某个人接住了。他的背一僵，萧萧略一偏眼，直直撞上叶生貌似随意投来的目光，乍一看是没什么，只是当幸福拨开人群将萧萧拉过去时，她才发现叶生就站在邻旁，他的表情严肃，飞快低下去的眼里有些闪避，萧萧看叶生握着笔的手顿住，旁边的幸福由于兴奋的缘故将她的手指拽得死紧，“祥云真倒霉，抽到第三跑道。”
　　她只顾着看比赛，这么近的距离，她没有看见叶生吗？
　　因为角度的关系，萧萧看着幸福说话的同时，眼角的余光穿过幸福细软的发丝不可避免地扫过叶生，他神色如常地收笔，抬头，竟是往相反的方向望了一望，再转回头，平视前方，眼睛里就什么情绪也没有了。

　　没有一会儿，男子组二百米决赛就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