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贪之不予（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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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清晨来临，萧萧拎起书包，预备去上学。她住在郊区所谓的“贫民窟”里，骑车去上学要大半个小时，早上她还要起来烧饭，她家里用的还是铁锅和锅灶，七点十分要到学校，萧萧每天五点半起床，光是做饭就得花上一个小时的时间。
半期考她考得不错，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才关上老旧的大门，就听见里面有声音传出，萧萧不得不开个小门缝，听清他在说什么：
“萧萧，辣椒卖完了没有？”
“没有。”萧萧说，“我赶着去上课，明天再说。”
林昌富听了不免生气，“上学？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初中读完就拉倒！”
萧萧定在门口，极力想忽视身后传来的叫骂声，可还是徒劳无功。以前，她们在老宅子里和她二舅一起住，就经常被两个小表妹欺负，欺负她不要紧，萧萧最恨的是有一次她们竟然把她的课本给撕破了。她说了她们一句，二舅一个巴掌就甩了过来，“你以为你是谁？有人收留你，你就该偷笑了。哼。”萧萧深深呼吸一口气，估计她一辈子也忘不了吧。
原来住的地方拆迁后，林昌富分到一块地，他们也搬了出来。他是农民，没有文化。一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盖一栋房子，给萧萧找个上门女婿。
门前边有只野狗，上个月起就开始在她眼前晃悠，这一带的人家里很穷，打工的打工，种田的种田，哪户有固定的剩菜剩饭养它，她也不是个善良的人，只是习惯性地每天看那只狗，好奇它还在不在，死了没有？
萧萧下意识地摸一摸书包里的课本，三本，两本，一本，仿佛是在倒计时，很快，三年很快就会过去，领了身份证，就再也不是童工了，可是呢，她还是很想继续读下去。
萧萧跨上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把掉出来的车链卡好，然后，快速往学校骑去。
还没有进教室，萧萧就看见幸福，她手里边……拿着扫帚。
萧萧马上说，“不好意思。我忘记了。晚上我值日吧。一会儿黑板也由我来擦。”
“没关系，没关系。”幸福说，“你家住得很远吧。我家住很近的。”而且卫生也不是她一个人做的。
萧萧对叶生帮忙扫地的事一无所知，她也没有占别人便宜的习惯，所以，她坚持包下当天擦黑板的工作。
那一天是星期三，早读课，学生会的人来班上检查。和叶生值勤的人是萧萧的小学同学叫杨临峰。
教室里桌子摆成四列，中间有三条道，初中时，座位以小组为单位一个星期换一次，这个星期，萧萧和幸福这一组靠着最右边的窗，是第一组。
叶生进来，没有犹豫地向左拐，走在一二两组间的空道上。杨临峰则去了三四组之间，他理平头，看见萧萧时，浓黑的眉角扬起，而后迅速离开五班的教室。
叶生走得比较慢，他状似不经意地走到幸福旁边。
班上的人都在朗朗读书，早上出门的事将萧萧的心情弄得很糟，她一时半会儿还不能专注于课本，索性也不读了，她侧头看幸福，每个星期三，幸福脸上的笑容都特别多，她的脸庞仿佛由千万束的光堆彻而成，却不会让人觉得刺眼，柔和得如同暖风拂面一般。
对面走来的人长得格外俊秀，长得漂亮的男生萧萧不是没有见过，大多五官精致的男生看多了，都让人觉得有些脂粉味，太女气。然而，那个人却不一样，或许是他的双眼太过幽深，或许是他的气质，浑然天成的冷傲和疏离太过逼人，让所有想靠近他的人禁不住忘而却步。
当叶生经过幸福身边时，她把一早藏在桌子底下的手伸过去纠住叶生白衬衫的下摆。幸福没事人似的继续平视前方，这么近的距离，也只有萧萧才能将幸福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奇异的，一脸冰冷的少年低下了头，那种人竟然会一瞬不瞬地低头，萧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双理应目空一切的眼睛因为有了某个焦点霎时溢出动人的光，如天空一般的澈蓝。他的眉眼展开，萧萧似乎看见了旧家门前的荷塘，夏季的荷花倏地迸放，释出令人窒息的芬芳。
“小赖皮。”他低低斥了一声。
萧萧听见幸福细细回了一声“哼”，手也放开了，幸福拿书遮住眼前的视线，萧萧扭头再看过去，那个男生眼底有着藏也藏不住的宠溺，如果不是宠到极致，是不会露出那种神情的。
只要是女生看了都会嫉妒，萧萧不嫉妒，不过，心里也有点羡慕幸福罢。她望向幸福，用从没有过的认真神情注视着幸福。
幸福到了课间还在写习题，萧萧撑脸看她，“你在做什么？”
“叶生给的作业呀。”幸福头也不抬地说。
萧萧没说什么，上去擦完黑板，下来，拍手间，灰尘飘了起来，一点而已，幸福居然因此咳了好几声，就算是咳嗽，她的动作也很漂亮，掩着嘴，让人找不出一丝狼狈的地方。萧萧莞尔，也是。她那么有家教，哪里像自己。虽然这么想，但这一天下来萧萧打量着幸福，不知几遍。
她坐的姿势，她走路的姿势，她说话时的温和，都像旧电影里走出的贵族女孩，她是天生的大家闺秀吧，萧萧想。目前为止，幸福还没有和自己生过气……不知道她生气起来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没形象的大吼大叫夺门而出？像她一样……
这天，老师讲评期中试卷，前桌的陈珊有一题不会，班上黄钡元的成绩最好，她过去问他，没想到黄钡元却含含糊糊地不肯帮忙。黄钡元期中考得了全年级第二。今年的全国数学奥赛，两人同时作为二中的代表去区里参加比赛。作为五班和六班的数学老师，毕胜凌曾私下对他说过，“黄钡元，你做题的速度比叶生快，就是准确率低了点。”闷葫芦性格的黄钡元当时什么也没说，但心里却把叶生当成竞敌。
幸福看不惯黄钡元会做还装不会的模样，藏着掖着，好像怕教了别人会损失什么似的，“叶生就不这样。”
萧萧不作声，心里清楚，黄钡元只是怕别人的成绩会超过自己。
这天放学，叶生来得比较早，萧萧和他其实没什么交情，又不是小学同学，叶生为人也向来冷漠，但两个人还是因为幸福有了眼神接触。萧萧背上书包，听见幸福正和叶生汇报黄钡元不教同学的事，“你期末一定要再得第一，气死他。”
这话说得幼稚，不光是叶生，萧萧都要笑了，向右拐出教室时，萧萧侧眸看去，那两个人坐在一起，一个笑着说话，一个含笑在听，仿佛世上再无他人。
中午萧萧过得并不好，和林昌富大吵了一架，还是为了一篮辣椒，她已经说了明天，他还是坚持要她旷课去菜市场卖菜。田地里有一大堆事，林昌富抽不开身，同时，他也想试试萧萧对读书的态度，“读读读，小心读成傻子！”
不是没想过放弃，可是，萧萧是真的很喜欢读书，她的成绩一直很好，没有理由要放弃呀？而且……
萧萧饭也没吃就到了学校，她身上没有钱，肚子饿了只能忍。幸福有时很细心的，“我也没有吃午饭，面包大多了，分你一半。”她想了想，又说，“我没有同情的意思。是真的多了。”
温饱时刻还提什么自尊？萧萧觉得幸福真是想太多了。她将面包接过来，一会儿后，她有些不相信幸福的话，“你真的没有吃午饭？”
幸福点头，眼里只有坦荡，萧萧相信她没有说谎，“你不饿吗？”
“饿呀！我快饿昏了。”
可是……看她细嚼慢咽真的不像是饿昏的样子啊，萧萧想着，咀嚼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上午还在说黄钡元不好的幸福，下午马上噤声了，她怯怯地对萧萧说，“黄钡元的手……”黄钡元有残疾，其实不是大残疾，他的右手食指没有第一段指节。
“嗯。天生的。”黄钡元也是水电小学的，所以，对成绩才特别重视吧。
幸福一脸悔恨，“我以后再也不说他坏话了。”
萧萧笑，幸福说的哪里叫坏话？真正的坏话，她没有听过吧：
“林萧萧，你是猪，是狗，你怎么不去死呀？”
“滚出去！你是谁的孩子？从我家滚出去！”
能把人祖宗十八代从坟墓里骂出来的话，幸福，你没有听过。
萧萧实际比幸福大两岁，户口本上报的出生年月是假的，只是这个世上还有什么真的呢？萧萧经常会出神，遥远地看向某处山川，可以的话，想把心也扔出去。她的面色发黄，有很严重的营养不良，长年都在田地里干农活的萧萧很早就染上了风湿病，不过不常去医院，营养不良和风湿不需要去医院。
有个懂面相的人对她说过，她的颧骨太高，她生得一张苦命脸。萧萧是怎么也不肯相信的，她还这么小凭什么要对未知的命运屈服？
和幸福坐在一起后，萧萧出神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因为幸福总是捉着她问问题，“萧萧，萧萧……”
萧萧问，“你怎么不找叶生问哪？”
“叶生很忙的。”幸福脸上的光暗了一些，忽尔却又明了起来，“不过，今天他很闲。我要赶快把题做完，他一准高兴。”
由她脸上发出忽明忽暗的光让萧萧想起渔村的灯塔，虽然只在那里待了几个月，她还是记住了它。
秋天冷了，萧萧穿的外套又旧又小，袖子很短，紧紧缚在脉膊的位置以上，袖口的橡皮筋从布里跳出来，半断不断地缠成一个一个结，做完早操回教室时，幸福勾住萧萧的手臂，慢慢依过来，她身上的温暖让萧萧僵硬的身躯软了下来，这么亲密，她真的把她当成朋友了吗？萧萧问过幸福的。
“因为我喜欢你啊。”
“为什么？”
“你对我好呀。”幸福说。
还有很多人都对幸福很好，阮祥云，王娟，韩叶生，他们都对幸福很好。少她一个有缺吗？正想着，就见一个阳光帅气的男生迎面走来，阮祥云长得也很好看，他的脸孔清晰明朗，笑起来时有颗虎牙，那种与身俱来的阳光是叶生没有的，萧萧从来不会将阮祥云拿去和叶生比，至少不会比他们哪个长得帅。
祥云喜欢穿带领的T恤衫，他也不好好的穿，总喜欢把领子立起来，很远，他就看见幸福了，萧萧见一旁的王娟黏过来，她很自动地将与幸福连接的手臂抽离。
“祥云，你是不是没睡好？”幸福问，踮起脚，仔细看他的眼，“哇！都有黑眼圈了，像只熊猫，哈哈。”
祥云脸颊临近眼睑处的部分通红一片，旋即别扭地说，“哪……哪有啊？”
王娟笑，“幸福，祥云期中考试成绩不错哦。”
王娟又说了一下名次，幸福马上夸了祥云好几声，“那么厉害呀。”
萧萧看见祥云脸上浮起更多的红云，他看幸福的眼神让萧萧移不开视线，那是一种明显的，全然专注的神情。与萧萧的眼光撞个正着，祥云有些狼狈地转开眼睛，他不是怕人看见，他只是不想让幸福难堪。
“幸福，走，我给你买橙汁喝。”祥云爽朗地说。
“真的吗？”幸福最喜欢喝橙汁了，警惕地问，“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祥云伸手轻轻敲了敲幸福的头，力道和摸没有两样，“我考得好，心情好，不行吗？”
王娟立即说，“不是光对你，他也请我喝了。”说完后，朝祥云眨了眨眼。
离上课还有五分钟，萧萧先回教室，王娟佯装有事先走，祥云对幸福说，“你等着，我去买。”
脚迈出一步的王娟差点没晕倒，她这么努力地为他制造机会，他竟然……王娟推了幸福一把，“你要喝橙汁，就得跟去。”
幸福不在意地说，“是啊。我跟你去吧。”
梧桐树轻摇树干，枯叶在风中飘舞落下。
和祥云在一起，永远是热闹的。他有一大堆事情可以说，他家里有个妹妹，祥云特别宠她，“我大她六岁呢。”
“这么多呀。我大我弟弟三岁。”幸福说。
“我妹妹长得很可爱。”
“那有什么？我弟弟也长得很可爱，他还特别懂事，从来不跟我抢电视看。”幸福说着，眼睛就有点微湿，自从六年级看见她被那样打过，融嘉再也不让她给他买奶茶了，看电视的时候也总让着她，她已经有很久没听他叫自己一声姐姐了。过一段时间，妈妈还要把他寄到二姨家去读书……
“幸福……你不是真的高兴吧？”祥云拍拍幸福的肩膀，“有什么事就和我说。我在这儿呢。”祥云的笑很灿烂，幸福从小看到大，每次都觉得特别温暖，她也拍一拍祥云的肩膀，努力扬高声音说，“我请你喝绿茶吧！你最喜欢的那一种。”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哪一种？”祥云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啦。就像你知道我喜欢喝果粒橙。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嘛。”
“看什么？祥云，只剩两分钟了。”幸福看他呆呆站在后面，于是转身，“你不走，我走喽。”回头又看，“你到底走不走啊？”算了，反正他会追上来的，她走得慢。
祥云用幸福听不见的音量说，“我呢，只要陪在幸福你身边就够了。”
所以，还是像以前一样，祥云总是从身后追上幸福。
他们就在站在一号楼前不远的地方，叶生去交作业经过隔壁班时，察觉幸福不在。他顺着萧萧的目光寻去，见到幸福仰头向另一个人静静微笑，一种突同其来的苦闷占据他的胸腔。
她眼里的神情他不会错认，那是，全然，完整的信任。
那两个人动作亲密，因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那是永远不可能改变的，事实。
回到班级，叶生的心情还没有平复过来，他还有些理智，不然，早就冲到五班把她喊出来了。钟幸福，你是什么意思？随便就对另一个人笑，随便就和另一个人“动手动脚”。
叶生命令自己不准再想下去，因为他的理智已经所剩无几了，好吧，就算所剩无几，他也还有理智！叶生拿出课本，随便翻一页，没有焦距的视线一移再移，竟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这让他的心情更加焦躁，他拧紧眉心，倦得只能看向窗外。
有一棵梧桐树，树身上长满浅灰的斑点，那棵树一直在那里，大家都看得见，不只是他而已，他只是凑巧特别喜欢倚在那里，不管他怎么想，它都照着自然规律自由生长，春天发芽，夏天成荫都不是因为他。他在或不在，它都不会死，很多人都喜欢它，有很多人……
就像……树梢间的太阳，它并不独独照耀他一个人，谁规定它只能是他的？
所以，那个人不是随便的人。他们在一起……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世上唯有年月是追不上的。
萧萧不是没有看见叶生，他的表情看似平静无波，然而，紧握的手却在颤抖，仿佛随时会将整耷作业本甩出去。那落寞离开的背影白得沉重且灰暗。
幸福喜滋滋地拿着两瓶鲜橙汁回来，递给萧萧一瓶，哪知她没有反应。把橙汁揣进怀里，腾出一只手，在萧萧面前晃了晃。
“幸福？你回来啦。”
“在想什么呢？呐，这个是给你的。”幸福把橙汁塞给萧萧。
萧萧呆呆地接了过来，两手抓着橙汁，转了又转。后面的两节课，萧萧异常沉默，往常她很想铃声快点响，家里还有一大堆的事等着她去做，然而，今天，她却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一点，因为幸福说，晚上她要在班上等叶生。
“你为什么要等他？”
“为什么不呀？”幸福奇怪地问，“我们都是一起回家的。”
萧萧支支吾吾地什么也说不出，放学的铃声响了，她故意慢慢整理课本，“幸福，你看，他都没来。你还是回家吧。”他不会来的，他看见你和阮祥云在一起，阴着脸回教室的他会来找你吗？萧萧很想这么对幸福说，可是，望着幸福认真做题的神情，不知她听见没有。
还有，她都不休息的吗？萧萧记得幸福说过，“你不知道，我不能乱做题，叶生一眼就会看出来的。”
所以……只是为了让叶生高兴吗？
“那我陪你等吧。”萧萧说，不要让幸福一个人。
“不用。”幸福停下来，“你快走吧。叶生值勤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呢。上一次……”想起来还有点委屈，“上一次我等到七点，他才来。”也就是那一次，幸福决定再去买个小手电，总不能叫他每次都把自己送到家门口，那还不得露馅？
“那么晚？”萧萧立即起来，把幸福摊开的书合上，“走。别等他。他说不定把你忘了。”
“叶生不会的。”幸福固执地说，表情很严肃，“叶生他不会把我忘记的。”他从来没有把我忘记过。
“以前有一次，我在山里迷了路，叶生还是把我找到了。他说，如果看不见他，就别等他了。我走我的。可是……”
可是还是想等他，是吧？萧萧自嘲地笑了笑，她在干什么？人家根本不领情，她也什么都不了解。于是，萧萧说了再见，就走了。
教室一下子静了下来，寄宿生七点开始上自习，值日生打扫完卫生也走了。这段时间，幸福只能一个人坐在班上，幸福也不敢去找叶生，万一走开了，叶生看不见她，怎么办？她拿出钻笔刀削铅笔，纸屑一卷一卷地消失，笔头逐渐变尖，笔盒空了，又满了。可是，叶生还是没有来。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贪之不予（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