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你是我的幸福（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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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两天的一个清晨，守廉带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三级甲医院的专家来人民医院做临床交流，淑夏有幸被选中成为治疗对象，秋芳喜出望外，“这真是雪中送炭，我们是不是该去谢一谢医生？”
“走，我们这就去！”守廉吩咐秋芳带上外套，正月底还有冬意，夜里冷。
“叶生回家给你拿衣服，一会儿就到。”提起叶生，秋芳算了算日子，“二十七是叶生的生日。”
淑夏笑着点头，“是呀。”
“再几天就是了。啧！你这做妈的，怎么也不提？我得好好记着买些什么。”秋芳叨念两句，套上外衣，就和守廉出门了。
南方城市正月多雨水，夜间一轮月，挂在天际，湿冷的风吹来，寒意冻进骨头里。守廉停下来，皱眉说，“看你，衣领也没拉好。”他们都过了不惑，还是很恩爱，秋芳捋捋发，握住丈夫的手，“我问过淑夏了。”
“什么？”守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就那件事。”秋芳说，“我私下问过淑夏，她很坚决，绝不改嫁。哎，我老觉得哪儿不对劲？守廉…….”秋芳收紧握住丈夫的手，又喊了一声，“守廉！”
“哦。”手上的微痛拉回守廉的思绪，他含糊说，“淑夏有决定自己婚姻的自由，既然她不愿意改嫁，就按我们原先商量好的，找个机会和淑夏说。我想过了，那是最好的办法。”
他们拦了辆黄包车，车头灯亮了一亮，汽车开走后，马路便空了出来，对面走来一个人，拐弯处，秋芳瞥见她的脸，徐瑾玫……她来做什么？
瑾玫想了很多天，最后，还是决定到人民医院见淑夏一面，谈一谈，淑夏像没事发生过似的接待了瑾玫，“不好意思，我下不了床，开水壶里有水，那边是茶，你……”
“不必客气。淑夏。”瑾玫站住说话，神色异常，“我递了辞呈，准备搬家。我是来告辞的。”
见她似乎就要走了，淑夏挽留一声，“瑾玫，你话还没说话，你要搬去哪个城市，我们怎么联系？”淑夏进银行工作起，就认识瑾玫，她把瑾玫当成好朋友，两人的关系也一直很不错，以前总是淑夏要辞职，瑾玫来劝她，想不到最后离开银行的人成了瑾玫，但是，真要搬家，也不用满面愁容，淑夏看见瑾玫颈上的痕迹，青色的指痕藏在衣领里若隐若现，“是不是和你家阿良吵架啦？”
如同一只被踩着尾巴的猫，瑾玫霎时声音高了许多，“淑夏，你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提阿良？我和阿良会吵架也是因为你！”话匣子一开，她也没什么说不出的了，瑾玫脖子上的红一路伸向面庞，“如果不是你大哥大嫂找上门，我还不知道原来你亲戚家里条件这么好，你为什么不问他们借钱？总来找我这个外人做什么？”
那话如同刺一般扎进淑夏心里，她是万想不到瑾玫会说出这种话，“原来，你和阿良吵架是因为我的事，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我怎么说？你们孤儿寡母的，我看着心软！可我又能做什么呢？”
“瑾玫，你别这么说……这次也多亏了你。”她伸手过去，却被徐瑾玫弹开，淑夏也不介意，语气温和，她不想失去这个朋友，“我对不起你，可我们还是朋友。你放心，将来，我不会再麻烦你。”
淑夏苍白的脸上只有真挚，瑾玫不像刚才那样激动，勉力睁眼，“淑夏，你有把我当朋友吗？吴梅良就是退下去，财务部那么多人，轮也轮不到你当主会计师。你后面有人给你撑腰，你对我提也没提？我还是从范卿那里听说了这事。”瑾玫只顾发泄对淑夏的怨怼，完全不知道她的这番话对淑夏造成了多大的冲击，然而，淑夏没有作答，瑾玫将她的沉默理解成默认，也就更心寒了，“还有一件事你说错了，我没帮你多少忙，是叶生---”想起那个晚上的叶生，瑾玫还心有余悸，她回去也不能和丈夫提，憋在胸口，苦闷难耐，“叶生为了你从门诊厅一直跪到急诊室！他求每个路过的医生护士救你！他还求我！你该谢一谢他，不是他的话，我也放弃你了。”
“你，说什么？”淑夏早已热泪盈眶，脑子里还荡着徐瑾玫刚刚说的话，久久不散。瑾玫没再多说什么就走了，她最后对淑夏说，“念在我们朋友一场的份上，你放过我吧，我搬家后，请别再缠着我。”
守廉和秋芳回来，发现病房的门半敞着，他们先是一慌，推门进去后，只见淑夏泪流满面，她指着他们问，“你们怎么能瞒着我？那么重要的事，你们竟然联合一起瞒了我。”
“叶生，我的叶生……”
秋芳心想坏了，肯定是那个徐瑾玫说了什么，“淑夏…….”
“不必说了，我不想听。叶生呢？我要见叶生……”
“你可得镇静，一会儿叶生就到了…….”
淑夏心力交瘁，咳个不停，守廉反应不及，门唰地被推开，叶生喘着气跑进来，淑夏听到儿子喊自己，更是咳得厉害，她俯下身子，眼角挤出一串串泪，“叶生，叶生……”
“妈，妈我在这儿。你怎么了？”他怕自己手冷冻着母亲，再说……他的手已经不能看了，叶生只能把头低下，谁知却被母亲一把抱住，他眉间的一寸随着头顶上传来一阵又一阵地哽咽声从蹙紧到舒开，而后溢满忧伤。
“你的手呢？拿过来……”淑夏捉住叶生的肩膀，强迫他把手伸出来，修长的手，漂亮的手，却没几片完好的指甲，叶生笑，撑长衣袖，遮至指尖，“你也看了。没什么，会再长出来的。”
“叶生----我的孩子，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淑夏再次抱紧叶生，温暖自母亲的身体源源传来，然而，到达他内心深处的却是漫无边际的酸疼。他一脸平静，伸手轻拍了母亲的背，“妈，别哭了。我说了，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叶生是个大人了，他们相依的身影让守廉错觉，仿佛那是弟弟抱住了淑夏，二十几年前的那个雨夜，弟弟的嗓音温润如水，急切地问，“淑夏，淑夏，你做我的妻子，好不好？我们永远在一起。”
那个时候，守存的朋友们都在，守廉清晰地记得，有一个人也在，他站在最前面，看见了，听见了，当时他的心情如何？为淑夏开心，还是为自己难过？他也是个俊朗不凡的男子，多少女人追在他身后，求他顾盼一眼。
淑夏善良，但不傻，她一语双关，“我请你别告诉守存。”
傻弟妹，弟弟又怎会不知呢？你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人。守廉还记得弟弟正在听雨轩清点书籍，闻言唇畔的笑涡悠然一现，白玉般的面颊上是绝对的自信，“随她吧，你做个好人，叫她‘得逞’一次。”
守廉无声地叹息，一丝白雾从他嘴角溜出，消失在空气里，那些过去……究竟是为了什么存在至今？
秋芳两眼泛红地走过去，“淑夏，有一句话，我想问你，你们要不要搬家？把房子卖了，好不好？”
叶生呼吸一窒，他颈上微凉，母亲的一滴眼泪落下来灼进了他的心，感觉有什么东西渐渐远去了，可是，他还有什么呢？这个晚上以后，他就什么也不剩了。
淑夏叫叶生马上去学校上课，第二天是星期五，那条通往学校的路走了无数次，从不曾觉得如此艰难，可能是五年级以后，他始终带着欢快的心情去上学，因为期待见到她，所以，每一步都轻盈无比。叶生，有他自己的打算，今天，是最后一天。
他到学校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六年级课表改变，体育课和自习课合二为一，一班和四班一起上体育课，叶生不想待得太久，把书包放下，靠窗的座位是空的，他的那半桌面干净空旷仿佛等着主人回来。
“叶生----”幸福和同学们一起绕操场两圈跑，她惊喜地睁大眼，挥手朝叶生灿烂的笑，他一瞬不瞬地转开眼，当作没看见，没听见。
阮祥云至身后碰了碰幸福的脑袋，“喂，跑慢点，你身体不好，要注意。”他对幸福也是好的，只是，幸福的眼里似乎并没有他。阮祥云长得很阳光，家里有个妹妹。王娟问，“祥云，你怎么不跑了？”
“最近幸福好像不大高兴。”
“哟，你什么时候学会观察入微了？”王娟酸他。祥云不理会王娟，“我看她闷闷不乐的样子，我难受。是不是因为韩叶生？”
王娟劝他，“别想那么多。你喜欢幸福，我支持你。你找个时间和幸福说吧。她的生日快到了，没有比那更好的时间。”
活动之后，王娟说要去饮料，叫幸福陪她一起。小卖部里很多人，不知是幸福心不在焉，还是老板拿错了，王娟问，“你怎么买了两瓶水？”
“啊！怎么会？”幸福却没有要还回去的意思，“我不喜欢喝水。买多了。”
“幸福，你捐款了吧？”在小学，捐款是大事，一班为叶生捐款的事已经传遍校园了。
“捐了。”然后，王娟又问幸福，捐了多少，幸福迟疑一下，凑近她耳边说了一个数字。
“那么多？刚开学，你哪里来的钱？”
幸福回答得很快，“预支的……”
“你傻不傻啊？”王娟气极，“那得多少个月的零花钱？你想饿死吗？”
“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说着就到了四班，王娟去拿书包，幸福已经是迫不及待地跑回教室，她蹑手蹑脚地从后门走进去，像往常一样，玩起吓唬人的把戏，以前叶生没有等她伸手，就已经开口说，“我发现了。”这一次，他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随着伸出的手，和一声“喂”，叶生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显示他着实被重重地吓到了，书本从他挥高的手上砸下，发出砰的一声。幸福看见他拧紧眉心，报歉地说，“你生气啦？”
她还是一如往常地对他嘻皮笑脸，“呐！我请你喝水。多买的。”
她都不知道，多买的，这三个字有多刺耳。叶生花了很大力气才抑制住自己漫过胸际的潮汐，那里有羞忿，有怒意，有无奈，有挣扎，也有不舍……老师也见过了，他现在预备走，把语文作业本拿出来，放到她桌面上，清清楚楚在中界线的那一头，冷冷地说，“这个还你。”
幸福愣住，她闯祸了？就因为吓他一下，他就不理她吗？叶生收拾书簿的动作很敏捷，好像一刻也不想逗留。
“叶生…….喝水吗？”
“叶生…….喝水吧。”幸福打开瓶盖，讨好地把水递过去，她的手臂发酸，为了拿柜子上装钱的饼干箱，她举起手臂试了两个小时，直到现在整条手臂还是又疼又麻。
矿泉水很满，叶生又低着头，幸福一弯腰，水就翻倒出来，全部淋在了叶生的书包上。深蓝的布料不浸水，凹痕像一个个小洞盛满清澈透明的水液。叶生不想裤子被流下来的水沾湿，连忙站起来退开一步，“你做什么？”这一声吼让幸福以为自己的耳膜都要破了，她呆呆地贴近墙壁站着。班上这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操场上的欢声笑语被隔在千里之外，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感到胸腔里的气体悄悄蕴积，变质发酸。
“我帮你擦……我书包里有纸巾。”
“不用了。”叶生握住拳头，再放开，胡乱地把外套脱下来，动作很大地撸过水渍，幸福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他，烦躁，不安，好像一只狮子随时会咬人。她再想说什么，发出一个音节，叶生看见她迈近自己的一步，喝斥说，“我说不用！你站在那里不许动！”
因为他的声音很大，又或者是因为眼前的他很陌生，还是因为他说了“不许”，她居然不争气地……想哭！她圆圆的眼睛逐渐弯曲变形，折成一把沾雪的雨伞，硬是把泪忍了回去，她撇开的眼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几排空旷的座位，然后，落到矿泉水瓶子上，里面还留有三分之二的水，叶生过猛的动作让水面不停地摇晃，瓶子还滑了几寸，好像随时将要掉到地上。幸福夺步上前，叶生几乎在同时警惕了起来，手硬是僵在了半空中。
幸福举起瓶子，声音颤抖，“水……”
他停顿的手突然狠狠地挥了过去，打到她的手上，整个瓶子被撞飞了出去，砸到了窗户上，一阵巨响后，滚到地上，停在幸福的脚边。幸福感到指尖上火辣辣的疼，她下意识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做错了什么？幸福低下头，不知所措地揪紧手指，扯衣角，巴住身后的墙壁，已经退得不能再退了，可就是这样，她仍能感受到叶生厌恶的眼光，仿佛是嫌她离他还不够远。
她的语文作业本也湿了，叶生将它扯过来，丢到她身上，“以后别来烦我！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幸福惨白着脸问叶生。想不到她会反问回来，叶生怔了怔，沉默地拎起书包，抬腿就要走，幸福在他身后问，“你为什么说我讨厌？我做错了什么？你说出来，我可以改。”
他停下来，背对她说，“讨厌是不需要理由的。”
其实，他说不出，他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他根本不讨厌她。幸福，你不用改，你已经很好很好了，是我不够好，你不要过来，在你的世界快快乐乐地幸福下去。
幸福蹲下来，泪水嗒嗒地向下落，那个意思是，她的全部他都讨厌吗？改来改去，她都不会是别人呀。她哽咽一声，用手捂住眼睛，眼泪从指缝里不断流出来。
“幸福……”王娟在窗外低低喊了一声，“你别哭，我去找他！”
在教室外目睹一切的王娟追上叶生，“你不喝就不喝，打翻水是什么意思？”
叶生仿若未闻，径自大步走向校门口，王娟气得跺脚，在他背后放声说，“韩叶生，那瓶水真的是幸福不小心多买的！”
坐上去医院的公车，叶生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还有名单，汪家绿说是按捐钱多少来排的，字也是同学们自己写的。最上面一行是幸福的笔迹：“钟幸福 400 元”
他抽出钢笔，在那一行字中间划了一横，然后，圈上无数个圆，名字和数字被层层勾去，白纸上只有一团黑压压的印迹，原先写着的是什么再也无法辨识，是谁的名字连个隐约也不剩。
---那瓶水真的是幸福不小心多买的！
是不是都没关系了……都没有关系了，她和他是不同世界的人，没有交集地各自生长，那才是对的，那才是，他们本来的模样。
她的大小姐脾气什么时候才能改？为什么非要问个究竟？把他逼得喘不过气，她才开心么？可是，他还是会牵挂，还是会担心，她有没有哭？是不是一个人躲在大树底下捂着眼睛流眼泪？她不是故意的，他知道。就是这种无心让他更加坚定了要逃离的决心。
有时命运如此残酷，明明得不到，却要让你遇见她，挖好陷阱等着你跳。而他，不会再上当。
窗外的街景徐徐往后，太阳缺了半边脸，柔和的红光让叶生酸了眼，那种酸从何而来，如此直接，他躲也躲不开。
叶生只明白：纵使，幸福犯了千万个错，她还是他心中的太阳，以前向往，今后惧怕的阳光。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你是我的幸福（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