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史南桑

60、你是我的幸福（3）

　　淑夏虽是醒了过来，但离完全康复还有一段距离。江建城说他能做得很有限，淑夏伤的不仅是脑部，她的肋骨断了，腿骨也有一定的损伤，她本来身子就弱，调养所需要的时间也就更长了。
　　淑夏的活动空间仅限于病床，她这几天能坐起来说话，就算是不错的了，“大哥，大嫂，你们过来也有些日子了吧？大哥，你还要上班，志成也不能没人照料，我这也没什么事了，你们回去吧。”
　　秋芳盛好鸡汤递给淑夏，“我们不用你管，你照顾好叶生就行了。”
　　淑夏抬眼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叶生他……”
　　秋芳一时口快，连忙把话圆回来，“你别多想，我的意思是，志成有他外婆照顾着，没什么。守廉请了假，时间还没到。我们陪你在这儿，等你身体好了再说。”
　　淑夏还有话要问，她总觉得守廉和秋芳有事瞒着她，“叶生怎么不去上学？”
　　“唉----他不放心你，别担心，我已经和他班主任请过假了，那个叶老师人还不错，她问你在哪间医院，她抽空来看你。”
　　“这怎么好意思……”淑夏说。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两母子真是一个鼻孔出气，一样倔！”
　　淑夏清醒后，秋芳和守廉才有心思细问事情的始末，他们昨天去了徐瑾玫家，这会儿叶生和守廉上街买东西，秋芳才对淑夏直说，“我和守廉是好说歹说，才进了你同事的家门。她老公也爽快，马上喊我们要钱。你说现实不现实？”
　　淑夏在恒远银行和徐瑾玫算是要好的，这次事情搞得这么大，她那个唯利势图的丈夫绝不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才刚刚醒过来，就有不速不客频频来访，先是崔浪成的秘书捧了个花篮说，请她好好养病，职位会为她保留。然后是占芳那边的人又是送钱又是送礼，淑夏怎么会要？秋芳想来还气愤，“这是殴打！那些杀千刀的！我打电话给明义，告死他们。”
　　“不----别！”淑夏激动地撑起腰，闷哼一声，“别……别找他！”
　　淑夏惊觉自己反应过大，强作镇定地说，“守存已经不在了，求助他的朋友，也是杯水车薪，一时解急有什么意义？何况，他那些朋友也各有各的难。早前，我在报纸看见，嘉声的手，废了，王幽也改嫁，他拖个小孩，如今不知落魄在哪里。我们母子尚有一瓦遮檐，也是幸运。”
　　报纸秋芳也看了，真想不到王幽一副闲妻良母的模样……秋芳拉住淑夏的手，“这里只有我，咱们说句真心话，淑夏……你有没有想过改嫁？”
　　叶淑夏心里一块肉凸地跳了一下，她的目光游移，回说，“你瞎说什么，我是不会改嫁的。叶生……”
　　“别考虑叶生，就说你自己。”这件事秋芳和守廉也私下谈过，淑夏毕竟还年轻，难道要她守活寡一辈子？“如果你有这个意思，叶生就交给我们来扶养。”
　　“大嫂----”淑夏正色，大声说，“叶生是我的心头肉，是我和守存的孩子！谁要把他抢走，那就等于是要我的命！”
　　“好好好，你别激动，我也只是说说。”秋芳情急下只能噤声，她也知道淑夏和守存感情甚笃，鹣鲽情深，可是，守存离开人世都十几年了，再深的感情又能怎样？日子总要过下去，叶生不能没有父亲，叶生……他这个样子实在叫人担心，秋芳这么做是想一次把事挑明，如果淑夏有意再嫁，守廉已经说了，他万不可能把叶生交给继父来抚养。这是什么意思？秋芳狐疑地望了望淑夏，她慌乱的眼神似乎在闪躲。守廉为什么自己不来问，要她私下问淑夏？秋芳倍感疑惑，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可她没有一丝头絮，还是静观其变罢。

　　两天以后，叶兰英来医院探望过叶淑夏，淑夏只说是出门被抢劫了，受伤入院，总不能告诉老师有人殴打她，这件事牵连太大，公安局的便衣警察也来过一次。难怪崔浪成和占芳两边都忙着给她送钱，原来是封口费。这个时候，得罪哪一头都有可能惹出大祸，说实话，她丢工作，不说实话……叫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淑夏咳嗽几声，把披在身上的外衣拉紧，她在看最近一期的报纸，照片里风华正茂的大学生容貌清秀，他是老冯的儿子，秋芳说，“二十一岁，听说当初高考还是这个区的状元，在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学读书，而且还有个女朋友。唉……淑夏，老冯都不敢见你，直说是报应。”
　　叶淑夏合上报纸，平静地说，“我不怪他。这么多年，我想通了。这次死而复生，我只想好好活下去，把叶生培养成才，不然，我怎么对得起守存？”
　　淑夏张口闭口都是守存，这让秋芳心里很不好受，守存是她的支柱，叶生让她挂心，她难道没有为自己想一想吗？同样身为女人的秋芳顿时感到矛盾，她劝淑夏改嫁，那今后，叶生没有妈妈，她也失去了一个朋友和亲人。出嫁后，男方那边的亲戚肯定不愿意淑夏和亡夫这边的人有干系，秋芳叹息地问，“淑夏，你预备孤独终老吗？”
　　淑夏轻扯嘴角，抬手摁住胸口，“我这身子……我心里清楚。能照顾叶生到他成年，我就心满意足了。大嫂，我若是……万一将来我有什么不测，你要替我看着叶生。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呸呸呸！别说不吉利的话。”秋芳湿了眼，陪笑说，“你这么担心，不如让叶生早早结婚！叫他高中就去交个女朋友，大学结婚！”
　　淑夏也笑，“这……没毕业能结婚吗？”
　　“怎么不能？结婚证又不是学校发的。法定年龄够就行了。” 秋芳像做过调查似的，巨遗靡细地说，“在英国，满十六周就让结婚了。我们这里男的要满二十二周岁。”
　　提结婚太远了，女朋友……淑夏轻喃地说，“高中交女朋友，也差不多……”
　　“是啊，很多人都是和高中同学结婚的。淑夏，叶生下半年就上初中了，初中到高中，只有三年而已。兴许到了高中，他会遇见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孩子。高中之后就是大学，叶生以后准有出息，成家结婚是迟早的事，想想将来的他，你可千万不能倒下去啊。”
　　淑夏含泪点头，门被打开了，守廉和叶生回来，“什么倒下去？”
　　淑夏咽下满腹的心酸露出一抹笑，秋芳接话，“没什么。我和淑夏在聊叶生。”
　　听到自己的名字，叶生疑惑不解，秋芳掩嘴笑，“我们想，你什么时候交个女朋友？将来早点结婚。”
　　淑夏见叶生没反应，以为他在尴尬，“还早呢。他还是个孩子，读大学的时候再说吧。”
　　“唉哟！我又不得不提志成了，我家那孩子……情书都送了不知多少封。”
　　淑夏笑，“那好呀！志成挺招女孩子喜欢的嘛。”
　　秋芳难为情地笑，“叶生，那方面你可得和志成好好学习，高中物色对象，做足准备，大学直接出击！呵。”
　　淑夏笑弯了眉眼，满心满意想的都是叶生美好而光明的将来。那是一个母亲的本性，对自己孩子的未来永远乐观。
　　大学吗？……叶生眼里升起了一束光亮，只不过短短几秒，那束光便被深深地压抑了下去。不会的，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察觉到儿子的不对劲，淑夏问，“叶生，你怎么了？”他和以前，好像不同了……是她的错觉吗？淑夏心脏跳了一跳，隐隐感到有些不安，人家说母子连心，她想看进叶生的眼，而他敛了眉眼略略一笑，回答，“我不交女朋友，我有妈就行了。”
　　淑夏听了心里泛起甜意，手却轻打了儿子一下，“傻孩子，怎么说得好像妈妈小心眼似的？”
　　“话可不可能这么说哦。”秋芳插话，“叶生，妈妈永远排一，然后才是其他女孩子。现在多少坏媳妇，这可得防着点。”
　　这真是越说越远了，淑夏笑了一笑，叶生却认真而坚定地说，“我妈不同意的女孩，我是不会要的。”
　　淑夏脸上的笑意更深，“那就别说不交女朋友的话，现在不急，你好好学习，将来再考虑，好不好？叶生。”
　　叶生给了母亲一个浅浅的笑，“好呀。你让我娶谁，我就娶。”
　　是不是喜欢的，已经不重要了……真的，反正，也都一样，母亲高兴就好，他不会再妄想什么了。未来，只要一想到未来，他就觉得更冷了，他的未来……没有幸福，没有她---钟幸福……

　　正月十五以后没多久，学校就开学了，叶生一个礼拜没有来学校，大家还是习惯性地把作业本放在他的桌面上。幸福看着身旁空荡荡的座位，心里也觉得空空的，她帮他收作业，整齐地对好作业本的边角。这一天放学，她把语文作业交给叶兰英。
　　“谢谢你，幸福。”这本来是叶生该做的事。幸福站了一会儿，不知该如何启齿，还是叶兰英问她，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她才呐呐地问，“老师，叶生的妈妈病得很重吗？”
　　她怎么会知道？叶兰英先是诧异，而后想，幸福提的是病，她不知道叶生的妈妈是被人弄伤的，“是啊，老师不是在班上说了吗？叶生暂时不能来学校上课。”
　　“她妈妈住哪间医院？”
　　“人民医院。”
　　手指纠紧两边衣角左右打结，“今天，班长说，要为叶生捐款。他很缺钱吗？”
　　“叶生家里的情况是不太好。大家如果有心帮他，我也不反对。这事家绿有和我提过，你们捐完，派个代表把钱送去吧。我会和叶生妈妈提一下。”
　　幸福点一点头，得知叶生的情况后，她的心情更加沉重，难怪打电话到他家也没人接。原来，他一直在医院照顾她妈妈。
　　回家的路上，她边走边想，自己能为叶生做点什么呢？想起除夕晚上叶生孤单的背影，她就觉得很心酸，叶生……那么坚强，为什么上天不能给他多点快乐呢？
　　幸福望着笔直的石道，昨夜下了雨，梧桐的凸枝湿淋淋的挂满水珠，叶生最喜欢雨天了，每次下雨，他都会笑着对幸福说，“看吧，我就说会下雨。一会儿不用做课间操。”
　　叶生，这几天都在下雨，我们都没去做课间操，很多人在走道上跑来跑去，你是个爱安静的人，总是在位子上看书，我不理你的话，你永远安静，这一会儿，你一个人，在哪儿安静地看书呢？我不在，你是不是觉得清闲了？
　　幸福停下脚步，前面有个小水坑，一圈圈地荡着无数的涟漪，幸福忧郁地想，哼！叶生，我也很高兴，你不在，没人再凶巴巴地对我说，“你吵死了！让我清静点。”

　　鞋子却是果断地踩过水坑，迅速往家里走去。